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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马主任当时没起疑心,但廖雪鸣知道瞒不了太久。 给活人送死人用的东西,在他们这行是大忌,任谁都不会咽下这口气。 日子平静而危险地度过了一星期,果不其然在周三的例行早会后,马主任正单独批评被遗者家属投诉态度不好的廖雪鸣时,接到了检察署打来的电话。 一听对面是陆炡,语气立马变得平和友好:“陆检,您好......” 廖雪鸣挺直背沉了沉气,心想自己大概马上就要被开除了。 他心里有些遗憾,还没能和他的朋友们好好告个别,也未能替他们找到归处。 走神间马主任已经挂了电话,拧着眉头眼神怀疑:“怎么是你小子......算了,叫魏执岩进来,走之前得让他好好教教你。” 后来廖雪鸣才知道,那位检察官并没有揭发他的“罪行”。 而是自己被借调到了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案发村庄,以人员不足、急需法医助理为由。 6月28日,14点10分,棘水县下辖的边岭村派出所接到报警。 一位放羊的村民在村子西南角的沼气池中发现一具尸体,体型肥胖巨大,不像本村人。 当地警力十分有限,为了确认尸体信息,汇报给上级请求帮助。 此次廖雪鸣借调的目的地正是案发现场边岭村。 虽说借调法医是常有的事,一般都是经验丰富、资历深厚的魏执岩去,点名要廖雪鸣的还是第一次。 马主任解释廖雪鸣没有职业证书,虽平时也辅助法医做些工作,但终究比不上专业人员。 检察署那边回话说只是法医助理,无需浪费资源。 事已至此,马主任只好答应,为此专门给廖雪鸣开了个会。 主任这次对廖雪鸣的要求不再是“不要惹麻烦”,而是更有难度的:要讨陆检察官喜欢。 翌日凌晨五点,天还未亮,廖雪鸣已经提着行李在胡同口等公车。 周遭很是寂静,橡胶鞋底摩擦过石子路面的脚步声尤为明显。他望向路右侧尽头,一个黑影朝这边走来。 跛蹙的腿脚,廖雪鸣认出是魏执岩。 “......哥,你怎么来了?” “手上的活刚整利索,正好顺路来送送你。”魏执岩从兜里掏出两个热乎的水煮蛋,“把早饭吃了。” 廖雪鸣剥着鸡蛋皮,问:“什么遗体这么急,得通宵解剖完?” “最近天太热,尸体腹部已经绿了,拖不到第二天了。这几天你也轻松不了,听说死者已经在粪水里泡了三四天了。” 两人丝毫不介怀是早饭时间,廖雪鸣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我会努力工作的。” 魏执岩看着他的表情,问:“心情不错?” “还好。” 他心情确实不错,因为那位检察官并没有向殡仪馆告发自己的罪行,因此也没有丢掉工作。 魏执岩沉默须臾,忽地问:“你去检察署那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廖雪鸣愣了愣,依旧选择隐瞒,而对方也没再追问。 前方亮起长长的车灯,照亮附着着湿气的路面。 接廖雪鸣的公车到了。 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眼魏执岩。 平日严肃古板的脸多了几分和煦,魏执岩伸手替他拖了下沉重的背包,“放心,这几天我会照顾好你的‘朋友们’。” 廖雪鸣这才安心的坐回座位,隔着窗朝他挥挥手,搭载白色面包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向东驶去。 越往前走,天就越亮。 雨刷器刮了不知道多少层车玻璃上的黄土,终于赶在中午到了边岭村。 三四个小时的颠簸,廖雪鸣胃里翻江倒海,车刚停便跳下去蹲在路边,将吃进去的鸡蛋吐了个干净。 “廖老师,你没事吧?” 是林景阳的声音,检方和警方昨晚就到了。 廖雪鸣站起身,掏出兜里皱成一团的纸巾擦了擦嘴,“只是有点晕车。” 林景阳到警车的后备箱拿了瓶矿泉水给他,让他漱漱口先缓缓。 趁休息时间简单介绍了身边的法医和警官,也隐晦地提及这次工作环境不太理想。 平均温度二十九摄氏度,发现地点为沼气池,死亡一周左右,几个关键词无一不让工作人员头皮发麻。 林景阳下意识地捏紧口罩上的金属丝,不愿再回忆首次见到遗体时的场景。 倒是廖雪鸣没太大反应,默默地换好防护服,戴上护目镜。 安排好事情后,林景阳回去和当地警方交接。具体的工作事宜,由法医同廖雪鸣详细交代。 负责此次尸检的中年男性法医于海洋,任职于市检署。 他看廖雪鸣年纪不大,体型瘦削,皮肤白得病态,脖子里还有奇形怪状的文身。 不管同他讲什么,总是点头应着,好似没有脾气一般。问有没有不懂的地方,便说没有。问要不要再讲一遍,也说可以。 于海洋长吁一口气,认命地说:“走吧。” 廖雪鸣提着工具跟随法医穿过远远围观的村民,进入黄色警戒线拦住的现场。 沼气池周遭蝇虫满天,闻之欲呕,尸体已经被打捞出放置空地。 他一眼看到尸体不远处的陆炡,正戴着蓝色口罩和白色手套与面前的警察交谈,身边的林景阳做着笔录。 于海洋带着廖雪鸣过到他跟前,叫了声:“陆检。” 陆炡颔首,将案发现场交给法医,并不看身后的廖雪鸣一眼,就好像这个人不是他钦点的一样。 边岭村几乎每家都圈养山羊,是二十年前脱贫致富的成果。 为了集中处理动物排泄物,当地政府出资修建沼气池,也以解决燃料问题。 先前村民报案说沼气池中央飘着一个体型肥胖的尸体,而“肥胖”其实是尸体高度腐败后产生大量腐败气体,由此膨胀变大,出现“巨人观”现象。 尸体全身已成暗红色,眼球肿胀,五官外翻。腹部膨隆得像个巨大球体,似乎随时要爆开。 于海洋蹲下身,用手轻轻掰了一下死者的嘴唇,口腔中全是乌黑的液体。 他转过头对警戒线外的检方说:“受温度影响腐败得太厉害,得尽快尸检。” 陆炡应允,让林景阳去联系距离这里最近的解剖室或殓房。 幸好近期高温,尸体腐败得比较快,没有产生蛆虫。但全身比较光滑,又附着着粪水,搬运起来颇有难度。 于海洋招呼了声身后的警察,“同志,受累帮忙抬一下胳膊——” 对方还未行动便被陆炡制止,他看了廖雪鸣一眼,说:“给你请了法医助理。” 于海洋心想他还好意思说,空降的这是什么人?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他为难道:“陆检,晚期尸体搬运不当会严重影响尸检效率。” 而对方依旧坚持,“让他来。” 陆炡的口吻不容置喙,法医也无可奈何。搬运前多次嘱咐廖雪鸣要千万小心,注意尸体的脱皮样改变。 廖雪鸣熟稔地抓住尸体的双臂,动作利落地将其抬到担架上。 由此于海洋悬着的心也放下,笑着说:“也是,要论起来你接手过的遗体可不一定比我少。” 因抬运过程中遗体受到牵动,难免影响到皮肤表面的腐败水气泡。只听“啪啪”的声响,两个大水泡爆开,乌色的液体飞溅而出。 廖雪鸣反应迅速地扭过头,还是没能避开液体溅在护目镜、口罩,以及露在外的皮肤。 目睹这一切的林景阳早已龇牙咧嘴,轻声询问:“......廖老师,你还好吧?” 廖雪鸣轻蹙眉头,停下了脚步。因为液体糊住护目镜片,看不清周遭的状况。 以为旁边人是林景阳,他出声询问:“能麻烦帮我擦一下镜片吗,谢谢。” 等待两秒,听见包装纸撕开的声音。 湿纸巾将眼前的世界勉强擦拭干净,而廖雪鸣也看清“伸出援手”的人并非林景阳。 白色无纺布被污染,陆炡隔着黄色的警戒线垂眼看他。声音隔着口罩添了几分沉闷,也更加冷淡。 他问自己:“看清楚了?” 廖雪鸣稍稍发愣,一时没弄懂对方口中的“清楚”,是指看清周围环境,还是看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他来不及多加思考,抬头与检察官对视,声音透着坚定:“清楚了。”
第5章 不吃劣质碳水 虽有小曲折,尸体还算成功地被抬到车里。 于海洋身上没被溅到,换了件新的防护服,给手仔细消了消毒。而廖雪鸣就没那么幸运了,用浸着消毒水的一次性毛巾反复擦着脸,皮肤被刺激得发红。 只有接触过这一行的人才知道,尸体高度腐败产生的气味,留在身上一周都洗不掉。即使味道散了,心理上还受影响。 于海洋看了看手表,问:“要不洗个澡再走?” 廖雪鸣摇头,“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会影响尸检。” 车开往距离边岭村最近的城市,检方已经联系好当地的解剖中心。 在路上廖雪鸣简单了解到死者的身份:王某,四十八岁,村里臭名昭著的老光棍,前不久刚猥亵罪服刑期满释放。 经警方初步调查沼气池周围的监控推测,王某应该是趁酒醉对散养的母羊欲行不伦之事,结果被母羊后脚蹬下朽木掩着的沼气池里。 解剖大概用了四个小时,过程还算顺利,就是解剖台有些不忍直视。因为尸体的腐败情况,在征用解剖室前,管理员嘱咐他们结束后务必打扫消毒。 于海洋看着安静仔细缝着遗体头部的廖雪鸣,针脚整密漂亮,缝完后又主动清理遗体,收拾台面。 他一边感叹年轻人难能可贵的沉稳不浮躁,一边又因艰难恶劣的工作环境于心不忍,便说:“缝好后你去后面洗个澡吧,剩下的我来处理就行。”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听见林景阳在外面说:“于老师,廖老师,我和陆检进来了啊?” 即使戴了三层口罩,林景阳进来后闻到这直冲天灵盖的臭味差点没晕过去,由衷钦佩法医的工作:“老师们辛苦了,我代表检方感谢二位。” 于海洋客套道:“哪里的话,都是本职工作。要说真是陆检带来的人,帮了我大忙......” 当着双方的面,从工作态度到专业素养,重点表扬了廖雪鸣。 面对不加掩饰的夸奖,廖雪鸣没有多余的反应。继续手上的工作,没抬头,自然也没注意到那道短暂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 陆炡低眼扫过解剖台上的遗体,“死亡原因确定了吗?” “溺死。”于海洋将随手笔录递给检察官,“死者掉进沼气池中,因粪水堵塞口腔、鼻腔窒息而亡。” “怎么确定是溺死?”陆炡翻着笔记,“王某常年酗酒,患有高血压等基础病,服刑期间有心肌梗塞的病史。为什么不是突发疾病心脏骤停,进而跌入沼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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