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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雪鸣垂头窝着背,怯和地等待马主任的反应。 双方安静片刻,只听主任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招手:“去去去,后院里那堆不要的墓碑,挑块能用的。记得别把人往墓园里埋,后山林子里有的是地方——” 闻言,他腼腆地笑了下,不禁向他鞠躬:“谢谢您,主任。” “行了行了,你说也不是你的事情,你在这感恩个什么劲儿......”主任看他片刻,声音柔和了些:“以后没事多笑笑,多好?别整天苦大仇深的,跟吃不饱饭一样。” 廖雪鸣愣了愣,轻轻地应声。 将逝者从车斗抬到殓床的过程中,廖雪鸣推测这位六七十岁的婆婆患的是“渐冻症”。 萎缩的肌肉裹着骨头,口唇青紫,大抵死于呼吸衰竭。 老人抖动着嘴唇,说他老伴是今早上不再喘气的。 久违地戴上手套,打开入殓用的工具箱。 廖雪鸣朝旁边坐姿局促的老人鞠躬,而对方起身把腰弯得更低。 逝者生前呼吸困难,是极其痛苦的,因此嘴巴张得很大。 他用镊子取了大团脱脂棉球,自嘴角卷着垫到喉咙里,嘴便自然而然地合上了。再用棉球垫在两颊,使干瘪的脸进而饱满。 ...... 廖雪鸣自费从柜台拿了件褐色寿衣,意为入土平安。 给逝者换衣时,随着旧衣抖动,各色符结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他俯身捡起一个,上面写着:消业障。 老人讲,这些都是去药师佛菩萨那里求来的。 给逝者清洁身体,换好寿衣后。廖雪鸣把这些符都捡起,又一一放回寿衣。 入殓结束后,廖雪鸣一如既往地向家属再次鞠躬。 当老人看到老伴的遗容时,忽地眼含泪水朝他跪地,拉长音调喊着:“菩萨——” 免费给墓碑和火化,已经是馆里的最大限度。只得用拉着婆婆两年多的木车斗当做棺材,将骨灰罐放进去埋在了后山林。 老人自己用凿子刻了名字,将碑伫在坟前,烧了两沓黄表纸。 碑上并没有写谁谁之妻,也没有冠上夫姓。 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 送走老人后,廖雪鸣携着一身新鲜泥土和纸钱灰烬回了殡仪馆。 正好饭点,迎面遇上去食堂吃饭的同事。 “小廖你这干什么去了,弄这一身土?” 廖雪鸣只告诉他是给人帮忙干活去了。 “看你这够累的......对了,馆里刚才有人来找你,你不在,他就在你办公室等着了。” 办公室门没关,自己桌前站着位陌生男士,正背对他翻阅桌架上的殡葬专业课本。 此时对方也听到脚步声,放下书回过身。 四目相视的瞬间,廖雪鸣难以置信地渐渐睁圆眼睛,怔怔地用双手揉了揉。 男人个头很高,大概只比陆炡矮一点。 一身简洁干练的收腰西装,深色布料衬得皮肤白皙。 而让廖雪鸣震惊的是他的脸:稍稍上扬的眼尾,较深的双眼皮褶皱,略厚的下唇,以及唇角那颗小痣。 简直和他已经被销赃的“食粮”中的男主角足足七八分像!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过直接,男人走到廖雪鸣跟前,停下,轻挑眉:“怎么了?” 距离变近廖雪鸣忽地紧张,不自觉后退了一小步,小声问:“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拉着长声“喔”了一声,“你就是雪饼?” “......雪饼?” 他笑起来时浮起眼下卧蚕,说:“永安殡葬的入殓师,廖雪饼。” “......” 怪不得从前自己叫错陆炡的名字,他会那样生气。 廖雪鸣抿了下唇,纠正:“我叫廖雪鸣。” 还用上了成语,“一鸣惊人的鸣。” “啊,抱歉,是我记错了。”他静静地看了会儿廖雪鸣的脸,笑得眼睛更弯了些:“长得比想象中可爱呢。” 男人直起身,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你好,我叫白铎,是一名国选律师。” “你说法院指定的律师是谁,白铎?!”小陈拍桌而起,黑眼圈眼看着淡了几分,激动道:“真的是白律师!” 林景阳被她吓了一跳,抱紧怀里的文件,“是就是,你嚷嚷什么?”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白铎在圈子里很有名气的。” 小陈滔滔不绝地讲着,说白铎曾经是法大的校草,当年的毕业照都在网上火了一阵。不仅脸长得帅,还是专业第一。 “大家都以为他会进京城的律所,或者自己开事务所,结果他居然选择当了一名国选律师,为!了!理!想!” 国选律师,即公派律师。 由法院为特定刑事案件的被告人指定的辩护律师,旨在保障无力聘请私聘律师的被告人的辩护权。 相比起私人事务所,律师费用远低于市场价,并且超额工作也并无补偿。 林景阳“啧”了一声,“你这个叛徒,身为公诉方居然对辩方这么崇拜。” “心胸狭隘。”小陈掏出手机,怼到他脸前:“你看你看,白律师光这一个平台就有四十多万粉丝,是不是帅得跟明星一样?” 林景阳瞅着手机上的照片,“这拍得跟小白脸似的,这得加了多少层滤镜?” “你就是嫉妒!” “咱就不说别人,长得就比陆检差远了。”林景阳夺过手机,走到陆炡桌前,“陆检你看看,这帅吗?” 陆炡正喝着咖啡处理工作,本是不想搭理这茬。 结果听见小陈说,“和陆检都不是一个类型的好吧,而且人家白律师多年轻,才二十八......” 握着杯子的手一顿,陆炡微敛唇角。 什么叫,而且,年轻? 陆炡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林景阳举着的手机。 眼底稍怔,又眯起,冷声问:“还有别的照片吗?” “啊,有,这张是不清晰。”林景阳手划拉两下,换了个更为高清的大头照。 小陈在旁边补充,“你看这是生图呢,连毛孔都能看清。” “什么生图,我看活图也就那样。” “酸鸡跳脚。” “......” 陆炡没心情听这俩人犟嘴,黑脸盯着手机上的照片,不自觉咬紧嚼肌。 照片中这个男的。 实在太像某人看了二百来遍的毛片里的男优,连他妈中分头都一样。 屏熄之时,陆炡放下咖啡杯,问林景阳殡仪馆的出庭申请书弄得怎么样了。 忽然说到工作,林景阳把手机还给小陈,瞬间表情正经:“整理好了,就差检察官签字盖章了。” 随后听见检察官说,“先给我。” 林景阳稍感困惑,这个申请书一般是开庭前五日用。 也可能陆炡是考虑到廖雪鸣与嫌疑人的关系匪浅,而且没有相关文件公诉人不好去殡仪馆露面,所以为了庭审顺利还是得早做准备。 他连忙打印好给陆炡,问还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结果检察官连看都没看,放进公文包,穿上风衣往外走。 林景阳懵问:“陆检你这是干什么去?” 只听陆炡低沉道:“殡仪馆。” 【作者有话说】 关于文中的国选律师,以及检察官制度,法庭等,多参考日韩体制,纯属为剧情服务,切勿深究!
第40章 白雪公主 廖雪鸣双手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黑字,“......国选律师?” 白铎颔首,简单通俗地介绍其职责,告诉他:“前天上午我正式接手这个案子,也已经会面了委托人魏执岩。” 暌违已久再次听到魏执岩的消息,廖雪鸣愣了愣,语气急切地询问他的近况。 “别担心,魏法医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白铎面上略显无奈,“只是眼前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想起昨日在洗手间外两位警员的对话,廖雪鸣哑声问:“魏哥他,真的会被判死刑么?” 律师莞尔,“所以我的意义,便是努力避免此类判决。” 更多诉讼细节需谈,正好也到午饭点。 白铎提议请他吃顿饭,安静地聊一聊。 “应该我请您。”廖雪鸣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只是我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去山脚下的餐馆可以吗?” 白铎欣然接受。 廖雪鸣到盥洗室用几分钟冲了个澡,换身干净制服,对镜系着衬衫扣子。 忽觉脖子里空荡荡,刺青一览无余——没有系领巾。 因为帮老人在林间掘坑时被泥土弄脏,馆里没有备用的。想来也不会有人太在意他,便把扣子系到领口勉强遮一遮。 回到办公室,白铎正靠在桌边与其他同事聊天。 虽刚认识,气氛却融洽。律师与人聊天时唇角总是噙着浅笑,一双好看的眼认真看向对方。 说话语调平而缓,不疾不徐,温和耐心。 廖雪鸣很羡慕像他这般擅与人相处,会说话的人,是自己想学也学不来的。 看见他来,白铎微微偏头向其他人告别,尔后走过来。 廖雪鸣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颈间短暂停留两秒,但最终只落在他潮湿的发尾,提议道:“今天外面有风,头发吹干再出门吧。” 廖雪鸣摇头,“我没事的,谈事情要紧。” 而白铎却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时间足够,不用着急。” 窗户旁边一个女同事朝廖雪鸣招手,“小廖你来我这儿,有吹风机。听白律师的话,别感冒了。” 姐姐嫌他胡乱吹头发,要亲自帮他弄。 热风声嗡嗡响在耳边,同事给他拨着后脑勺的头发,告诉吹头发的方法:“左边的往右吹,右边的往左吹,后面......” 廖雪鸣一点也没听进去,看着门口的白铎。 墙边一盆散尾葵,其中一株因叶片繁盛坠弯了茎,马主任用一次性筷子简单绑了两下。 这会儿绳子松了,半根筷子戳进泥土,又耷着。 白铎俯身,伸手将茎扶起。并不嫌泥土弄脏手指,重新支好木筷,顺手捋了捋交叠的细长叶片。 真是个细心又温柔的人呢,他想。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些不可描述的影片画面,廖雪鸣惭愧窘迫地低头,摸了摸鼻尖。 确定白铎吃得惯牛羊肉,两人去了距离最近的草原餐馆,为方便谈话选了小包间。 工作日餐厅生意也极好,等菜期间,白铎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关于魏法医,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 律师阐述魏执岩主动坦白犯罪事实与细节,依法可减轻量刑;但分尸行为在《刑法》232条中,属于“手段特别残忍”,是死刑考量的重要因素。 “简单来说。”白铎温和的神情添上几分肃然,手指轻敲桌面,“魏执岩会在这里终止审判,还是移交最高法核实死刑。在他,在我,也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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