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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觉得自己一定是误会了,轻咳两声,“询问请继续。” “聚餐结束后,嫌疑人与你一同坐出租车回去,这期间他对你有没有说过什么?” “有的。” “说了什么内容?” “......”廖雪鸣抿了抿唇,如实说:“说不要让我和陆检察官继续来往,因为他是卑鄙小人。” 刑警表情凝固了,打字的背景音也停了,其余人表情古怪地面面相觑。 陆炡眼睛微乜,声调明显降低:“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了解陆检察官,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很好。” 陆炡从鼻腔里轻哼一声,侧头看向记录员,指节轻敲两下桌面:“愣着干什么,记下来。” 记录员:“......” 视线又落回廖雪鸣,陆炡眉间微敛,“你有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 手上动作一顿,指腹触碰到指甲倒刺的霎那间,廖雪鸣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色褪了几分,说:“魏哥当时的手很红,有脱皮现象......像是沾上福尔马林液过敏了,曾经有过相似的情况。” 此话让现场的人表情蓦地认真,仔细记录话里的要点。 廖雪鸣微微挪动身体,以来舒缓胸腔的憋闷感。 可陆炡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喘息困难:“你和嫌疑人的日常相处中,听他提起过被害吗?” “......我看到过他的个人信息表,是魏哥从精神病院做完义工回来后,放在办公桌上的。”廖雪鸣呼了口长气,继续说:“他当时跟我说,是照顾过的病人。” 气氛沉寂片刻,陆炡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关于嫌疑人在永安殡葬太平间藏匿被害遗体之事,你是否知情?” 话虽轻,却像湿透的棉花压在胸口,廖雪鸣几乎喘不上气。 他启开唇,说不出话。脖子像经久失修的转轴,僵硬地转了转。 而检察官的话更加严厉,“请回答是,或者不是。” 廖雪鸣艰涩地发出声音,“不是。” ...... 证人询问结束,他被警员带出办公室。 见廖雪鸣出来,陶静紧着过来问:“说什么了鸣儿,怎么脸色这么白,还流了这么多汗?” 他虚弱地摇了下头,“我去洗把脸。” 洗手间回荡着干呕声,廖雪鸣单手撑着冰冷的瓷砖台面,脊背持续耸动,然而什么都没能吐出,生理性眼泪不断从眼底翻涌。 他抬头看向沾着水渍的镜子,在这一刻,终于对魏执岩杀人分尸有了实感。 像是从做了整整一周的空虚的梦中惊醒,一脚踩穿云絮自高空坠下,摔得五脏六腑都破碎掉。 也是经过陆炡的步步询问,廖雪鸣才发觉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魏执岩前段时间的行踪无定,从精神病院无法赶回让自己代为出庭,为储存分尸头颅被甲醛溶液烧灼的手,108号柜边缘出现的不明血迹.....等等,等等。 以及维纳斯被火化后,魏执岩对自己的斥责:“活人一个个都在离开,更何况死人!” ——残酷的现实支撑起幸福的梦。 从前不懂魏执岩告诉自己这句话的意图,此刻似乎终于理解了一点。 ......原来这就是现实吗? 廖雪鸣拧开水龙头,冰凉咸涩的自来水灌入口腔,激得牙缝渗出血丝。而从嗓子眼呕出的恶心感,却怎么也清洗不掉。 自远渐近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他听出是方才办公室内的警员。 其中一人问:“你说这回的案子会怎么判?万一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呢,他妹妹也太可怜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很难办。”另一个人叹了口气,感慨道:“如果没分尸还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不仅把头割下来,还寄给家属。这属于‘情节特别恶劣’,已经突破了法定刑下限了,脱不了死刑——” 推门时见到有人在,警员停止了交谈。 自两人进厕所隔间,出来,到水池子洗手。廖雪鸣一动不动,始终垂着的头看不见表情。 警员互相使眼神“真是个怪人”,正往外走,看到进来的人连忙打招呼:“陆检。” 陆炡“嗯”了一声,侧开身体给他们让路,目光始终盯着洗手台前的单薄身影。 厕所门被轻轻带上,检察官走到人身边停下,低眼睨向他攥紧发抖的手。 陆炡扼住廖雪鸣的手腕,抬起,逼迫他仰头直视自己。 眼睛相视的刹那间,陆炡唇角向下,微眯眼,沉声问:“廖雪鸣,你怕我?” 不错的,此时廖雪鸣的脸纸一样的苍白,眼眶却异样的红。漆黑的瞳仁映着检察官的倒影,眼底是难掩的痛苦和惊恐。 他条件反射性地收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几番用力都无法挣脱,廖雪鸣的呼吸愈发急促,到短时间内大口地过度换气。 而接下来几乎是被陆炡拖着拽进了厕所隔间,顺手插上门销。 脚上无力地绊在瓷砖台阶,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在要碰到集水箱的棱角时,一只手垫在后背。 下一秒眼前的光线被遮住,熟悉而潮湿的吻再次覆在唇间。 与其说是吻,不如是撕,咬,扯,甚至啃食。 这次陆炡并没有摘掉眼镜,金属镜架撞在彼此鼻梁,与牙齿的磕碰发出交错或重叠的声响。 吵闹,焦躁,恐慌,廖雪鸣又想起刚才询问时,记录员敲下魏执岩罪行证词的键盘声。 男厕的气味并不好闻,尽管保洁阿姨每日清扫。禁闭的窗户,无法覆盖的中央空调,抵不住体液发酵的异味。 恍惚间他觉得陆炡像曾经看过的一期动物世界里的雄狮,一头在狮群中没有地位的雄狮。 为了填饱肚子生存下去,只得去贫瘠干枯的稀树草原捕猎。 历经数天终于在水源边发现一头死去腐烂的羚羊,急不可耐地撕咬腐肉充饥,尽管味道并不美好。 陆炡的吻,竟也是不美好的。 廖雪鸣的双手攥扯着他胸前的衣服,像那只腐烂羚羊,顺从没有用,抵抗更没有用,连死去都没用。 即使用尽力气,身前的人如一堵沉重的墙纹丝不动。 亦如无法改变的残酷现实。 挣扎间似乎拽下了什么东西,继而尖锐刺痛从掌心袭遍全身。 廖雪鸣下意识咬紧牙,血腥味混着唾液从口腔蔓延。 陆炡停了动作,伸回替他垫着背部的手。 青色血管隆起的手背,被生锈的水箱硌出一块凹坑,扩散青紫色淤血。 检察官丝毫不在意,而是拾过廖雪鸣的手,拇指轻轻拨开并拢的手指。 被拽下的检徽躺在手心,别针尖儿将皮肤刺破,渗出的血珠正巧晕在徽章红色水晶的部分。 红色覆上一层红,却变得浑浊晦暗。 沉默须臾,陆炡将检徽拾走,尔后低头吻在掌心伤口。 吻得轻柔,吻得像从前一样。 廖雪鸣的手抖动了下,随后绝望惧怕甚至有点愤怒的眼神,渐渐变成委屈和哀求。 他张开唇,眼泪却先掉下来,哽咽问他:“陆检察官,你会让魏哥判......判死刑的,对不对?” 陆炡没说话,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冷冽决绝。 廖雪鸣哭得大声起来,双手攥住他的右手,哀怜无助地乞求:“求求您,求您能不能......能不能不让魏哥死?” 检察官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声音极其温柔,却告诉他:“法律不会对任何人温柔。”
第39章 白铎 陶静按照马主任的吩咐,去山脚超市买了冰镇沙棘汁,以来慰问检署和警署的干部。 回馆里时看到廖雪鸣正靠着厅里的石柱子,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喊他,“鸣儿,喝不喝汽水?” 等对方抬头,陶静惊讶的叫了声,“你这嘴唇怎么破了,都肿了?” 廖雪鸣缓慢摇头,“......不小心咬到了。” 看他意志消沉的模样,她能想出这孩子在询问室受到的打击。 安慰的话在这时太过苍白,陶静揉了揉他的肩膀,轻声说:“没事,都会过去的。” 此时马主任火急火燎地倒腾着腿过来,朝他们挥手,“都别在这傻站着了,陆检他们这就走了,快去送送。” 尽管主任面上疲惫不堪,仍然笑呵呵地接过陶静手中的饮料,递给旁边的警员,“陆检,警察同志,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再来,我们这边一定配合。” 刑警队长礼貌地回笑,“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休息了。” “没事没事,说哪里的话。”他亲自拿了瓶沙棘汁,给他,犹豫着问:“他还服从纪律不?犯法挨罚,这是必须得认的......就是平日里缺不缺东西,我们能不能往里面送送?别少了生活用品什么的,他腿不好,吃的也得——” 刑警客套地打断他,“这方面暂时不需要,不用担心。” “......” 马主任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对方的脸色已经不耐烦。而一旁的陆炡并无任何情绪,单手插兜正作沉默。 隔着五六米远,廖雪鸣神色怔忪地望着高大阔落的身影。 若不是嘴唇传来的灼热刺痛感,他甚至怀疑在洗手间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幻想。 至少在拨开厕所门销前,陆炡依旧抱着他,牵着他的手。 等门一开,检察官又远去,只留自己一身溽热。 恍神间,陆炡竟朝他这边过来,迈上台阶。 廖雪鸣绷直后背,紧接着冰凉的沙棘汁瓶贴在自己唇角。陆炡拾起他的手,让他拿好。 尔后用只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再等等。” 黑白色警车消失在蜿蜒山路,去往夕阳照不见的尽头。 廖雪鸣收回视线,呆呆地拿下贴着脸的汽水瓶。小半张脸被冰得麻木,唇间热痛已经感受不到。 掌心的纹路被黄色液体放大、扭曲,他回想着陆炡在耳边的那句——再等等。 等什么呢? 直至翌日醒来,廖雪鸣也没能想明白。 他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离他远去的朋友们,忘记了魏执岩。 因为清闲很长时间的廖雪鸣,终于又迎来了工作。 清早刚进墓园大门,远远望见一位后背佝偻的老人,手里拉着木推车,站在石路中央四处张望。 打扫卫生的阿姨正劝他出去,告诉他不然保安待会儿就来赶他了。 廖雪鸣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阿姨“唉”了一声,扫帚柄指指车斗里面,小声说:“人死啦,想到这找块地埋了,这哪是我们能做主的......” 遗体盖着发黄陈旧的白布,缝了几块突兀的补丁。 一块衾单都买不起,更别说入殓火化和墓园安置的费用。 廖雪鸣抿了抿唇,对满脸沟壑,眼珠浑浊的老人轻声说,“您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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