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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下有两条泪沟,脸颊凹陷,唇角向下,眼神冷漠淡然。 黑色炭笔点不出眼睛的颜色,而此外廖阿努所作的画像称得上惟妙惟肖。 ——这就是廖雪鸣的母亲,一位年轻的女性萨满。 陆炡眼底有些红,屏息一瞬,继续播放下一个视频。 Video5. “您知道照相机,明白摄像?”恩和问。 她并不是歧视,而是好奇和震惊。 因为在这样落后,又蒙在宗教色彩的村庄里,竟然会有人认得现代电子设备,而且蒙古语标准,谈吐也很有条理。 女萨满微微颔首,头上的挂坠随之晃动。 “我屋里有收音机,平时也会看一些书。我上过学,会字母拼写。” 镜头转向身后的柜桌,上面摆着一台方方正正的收音机,几摞高高的书本,有新有旧。 恩和抑制着激动的心情,问:“您为什么同意拍摄?” 沉默须臾,女萨满反问:“你想拍些什么?” 恩和一时愣住,没说出话。 这时女萨满的唇色比方才愈发苍白,闭眼靠在了椅子上,她勉强晃了晃手杖。 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有人进来,用勺子给她喂热羊奶,填进口中一小块硬糖果。 “刚才他们告诉我,这位女性萨满才结束‘通灵’。所谓通灵,就是与上、中、下三界进行对话,以此获取力量庇佑族人......此仪式前需要禁食通过考验,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 “令我吃惊的是,通灵结束,她听到我来的消息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让村民将我寻回来......” 二十分钟后,女萨满恢复了些体力。 那双蓝色眼睛,依旧淡漠地注视镜头。 不知是否因虚弱而说话轻的缘故,恩和觉得她声音温柔了些:“你就住在这里,跟着我,拍摄。” Video6. “我跟随女萨满拍摄了两天,对这里的情况大致了解。” “她说她眼睛是蓝色的,并不是村民所说的‘神灵选中的人’。而是她祖父生活在边境,有欧罗巴人种的血统,眼睛和皮肤特征不知怎地从她身上显现了出来。” “除了震惊这位女萨满掌握外界知识和理性思维,还有她仅仅十九岁,却已经生育过,是一位年轻的母亲。” 短短几天,镜头里的恩和皮肤已经变得粗糙,头发打绺贴在头皮。因为水资源短缺,无法清洁。 她抿起唇,继续道:“但她对自己的孩子闭口不谈,周围人的表情更像是......忌讳?我也没有见过她的孩子。” “而另外一点,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恩和讲,她似乎明白了芒罕这里的人,明明以游牧为生却丝毫不惧天灾,不担心温饱。 因为他们受到孚信集团的资助。 “一个落后到仅有几户人家通电的偏僻村庄,却和华蒙最大的跨国集团有来往。” 在恩和拍摄的画面中。 家家户户破旧的蒙古包,堆着一袋又一袋的大米和面粉,墙上悬挂着串串腊肉。 脏得包了几层油垢的桌面,皆摆着崭新的银色收音机。 甚至在村民平日举行仪式的公共场所中,放着一台价值不菲的大彩电,夸张诡异得像是用图像技术造假。 却都是真实的。 恩和将镜头对准电视机上金色三角形的商标——孚信集团的标志,问女萨满:“为什么孚信集团会资助这里,是因为公益性基金吗?” 她面无表情地摇头,手杖在她脸上投下一截阴影,告诉恩和:“那些家伙声称信仰萨满,认为借助这里的人,可以带来好运。” 这时的恩和,还未能读懂对方平静面孔下的愤怒。 Video7. “我听见孩子在哭。” 镜头里恩和睁着浮肿的眼,只穿了件单衣。 她静默片刻,点头坚定地说:“确实是孩子在哭。” 与此同时,背景音里传来细弱哭声。 她手持着相机,穿梭过黑暗,终于寻得一隅光亮。 村子边角燃起熊熊篝火,被火光映在草地上的攒动的人影狰狞可怖。 “他们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我听到了某种咒语,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大了......” 恩和气喘得很急,快步往前走:“好可怕,简直和小时候爸爸给我描绘的场景一模一样。” 恩和的直觉是对的。 趁人群沉浸在仪式叙事中没注意到她时,举高的相机透过缝隙记录下残忍的一幕。 父亲讲述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时,她被当做“恶魔”接受“封印”。 而此时却发生在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身上。 先前来接恩和的白发老人抓着孩子细藕般的胳膊,嘴里在不停地念着什么。 另一个人用长长的骨针穿刺脖子,白皙的皮肤,红色的鲜血,青色的颜料,触目惊心。 画面实在过于残忍,恩和没忍住叫了一声。 见到陌生闯入者,周遭人凶神恶煞地咒骂着,要推她,被一个威严的声音制止。 正对着孩子距离两三米远的女萨满,她带着羊骨面具,只露下半张脸,朝恩和勾了下手,说:“到我这边来。” 抖动的镜头显出恩和的恐惧,但她还是不作犹豫地走了过去。 女萨满让她继续拍摄,遭到其他人的反对。 而她用力杵了下手杖,口吻不容置喙:“神灵允许一切。” 霎时间噤若寒蝉。 冰冷的镜头,记录温热的血。 孩子哭得体力不支,已经没了声,而恩和泪流满面。 她抽泣着小声问:“这是谁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女萨满注视着孩童,从始至终目光未移一瞬。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起伏:“我的孩子,他是恶魔。” 【作者有话说】 剧情是虚构的
第66章 他是天使 Video8. “我一直担心那个孩子。” 恩和声音沙哑,她手肘杵在桌面,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确切地说是小男孩,他还未满三岁。” “那个白发老人告诉我他被称作‘恶魔’原因,是他的降生,带来了雪灾,毁灭草地,冻死牛羊。” 在女萨满生产后的第一次通灵结束,她说神灵给予指令,这个孩子是恶魔阿苏拉丝的转世,起名叫雪,象征白色灾难。 “为了封印恶魔,阻止作恶,所以将咒语刺在他的脖子和脊椎处......”那晚的画面历历在目,恩和红了眼眶:“太残忍了,他会死掉的。” 短短五天的拍摄,她已憔悴得面如枯槁。 “不顾朋友和同事的劝阻,辞去体面的正式工作。瞒着妈妈和哥哥来到千里之外,我可能真的做——” 这一刹那恩和也许想要后悔,但她不让自己后悔。 袖子用力抹了把眼睛,她对着镜头坚定道:“我要去找他,把他带走,就像那时爸爸带走妈妈。” Video9. “我找到他了。” 恩和呼吸急促,胸前起伏。 一阵嘈杂的声音,镜头转向俯视的羊圈。 说是羊圈,实则是地面凹陷的一个半径约五米的大坑。 坑的边缘用带刺的篱笆围住,象征性地做了道破旧的插销门。 圈养的山羊基本是生产的母羊和羔羊。 一头断了只角、瘦得腹部凹陷的山羊,勉强支撑身体哺乳腿下的小羊。 画面定格数十秒,缓缓右移镜头。 女萨满穿着常服坐在石块上,怀里抱着那个叫雪的孩子。 雪的脖颈里缠着白布,有深棕色液体洇透,大概是消毒的碘液。 他安静地窝在母亲怀里,一勺一勺吮吸米粥,似乎已经忘记两日前遭受的酷刑。 女萨满知道恩和在,她示意旁边挖出的土台阶:“从这里下来,有点陡,注意安全。” 恩和单手持相机,扶着羊圈壁向下走到他们跟前。 想了想,又后退两三米,与这对母子隔开距离。 她用手电筒当作补光灯,对焦一大一小相像的脸庞。 恩和怔怔地盯着镜头里的女萨满,这是她第一次从这张冷漠严肃的脸上瞧见爱意。 她用手帕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米汤,轻声说:“我的孩子在春季融雪时出生,所以起名叫雪。春雪能滋润草原,带来万物复苏。” 女萨满抬头注视镜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愿我的孩子如春雪一般纯洁,坚韧。” 与其说她是在讲给恩和,更像是同未来的雪对话。 恩和颤抖着长长呼了口气,问她:“可是您不是亲口告诉族人,他是‘恶魔’转世吗?” 闻言,女萨满没回答。 她抱紧孩子,远望草原的西北,冷声说:“我的孩子不是恶魔,他们才是恶魔。” 相机顺着她的视线移过去。 一团亮光中排排黑烟窜上天。 是一座有色金属冶炼的工厂,隶属孚信集团。由于实行二十四小时工作制,深夜仍灯火通明。 镜头外的女萨满说:“恶魔杀死了草原,杀死了晴朗的天空,杀死了清澈的河流,杀了孩子们。” 被市场经济摧毁的草原,牛羊不得不死 被利益欲望蛀蚀的人类,良心不得不死。 Video10. “因为太过担心那个孩子,我的拍摄进程不得不拖慢。” 镜头里的恩和已然是潦草的短发模样。 因没有足够的水清洗头发,她干脆借了村民的一把羊毛剪,自己将过肩长发剪得只剩半指长。 “雪被视作恶魔,同羊一般豢养。他睡在羊圈,吃在羊圈,和羊做朋友。” “雪快要三岁了,只会爬,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只会学羊的叫声。” “每次看他浑身沾着动物的粪便,趴在羊背上咿咿呀呀,我的心都要碎了......可我没有办法,村民也多次警告不允许我再接近恶魔。” “这里没有制度,没有警察,也没有法律。” 恩和耷下脑袋,痛苦地将手指插进短发中攥了攥。 沉默了两三分钟,她深呼吸,再次面向镜头。 “我几乎白天和夜晚,都会去悄悄看他。据我观察,萨满并不是每日都来,她会选在村庄没有祭祀仪式,或者夜深人静时抱一抱她的孩子。” 恩和说,她昨天半夜去羊圈时,发现除了女萨满,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粗粝的手摸了摸雪的额头,拽开脖子上的白布仔细瞧了瞧。 男人皱着眉头从随身斜挎的木箱里,取出一支针管,抽进透明液体,注射进雪细细的血管。 女萨满叫他:“阿努。” 然后让他看向恩和的镜头。 阿努笑得憨厚,朝镜头双手合十以示敬意。 恩和站直身子,问:“我可以采访你吗?” “采访?”他听不懂。 “就是......简单地介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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