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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雪鸣竟有些感慨,是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是马主任口中那个“不知道事的小孩”。能清晰地分辨假话和真话,读懂别人的情绪和话里的意思? 就像身上的刺青,怪异扭曲的形状,魏执岩多次让他遮好不要示人,餐馆老板看见时的愤怒,甚至古代专门有往人脸上刺字的刑罚......怎么想也不可能是陆炡口中的美好寓意。 但他并不在乎,既然陆炡赋予了这些含义,自己愿意相信,其余都不重要。 廖雪鸣回过身,安静沉着地注视陆炡片刻,身体前倾虔诚地吻在他的唇角。 他也做了一个决定。 廖雪鸣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尸检报告,双手递给检察官:“一年前下塘村溺亡的女孩,生前遭受过X侵,魏哥隐瞒了这一事实。” Video13. 雪的朋友在清晨去世了。 恩和用镜头记录这一时刻。 雪的朋友是一只出生不足十天的羊羔,母羊生了两只,只够喂饱一只。孱弱的那只被同胞兄弟最后一次拱出去,再没能站起来。 雪埋葬了他的朋友。 他跪在羊羔身边,小手抚摸着它稀疏脏污的毛发,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 最后雪用额头碰了碰羊羔冰冷僵硬的身体,抱着他放进羊圈凹陷的小坑里,铺上一层薄薄的湿黏的土,放上一朵墙根边生长的紫色狗娃花。 镜头持续拉近,照清那双因挖坑指甲渗血,满是泥污小手。 恩和红着眼吸了吸鼻子,透过镜头外去看雪,轻声说:“如果雪没有出生在这里该多好,他生来纯粹善良,也许以后会是一名动物研究专家,就像珍古道尔女士;也可能会成为一位入殓师,守护生命的最后一个节点......” 恩和说不下去了。 她死死地咬住唇,拆掉三脚架上的相机转身往敖包群跑去。 闯入女萨满所在的蒙古包时,里面一群人正在叽里呱啦地商讨什么事,恩和听不懂。 她无视村民的阻拦,愤怒地瞪着女萨满,喊道:“你不该,也不能那样对你的孩子,他不是恶魔,他生来拥有人的尊严,有正常生活的权利!” 在场的大多数人听不懂恩和话的意思,有人去抢夺她手里的相机,抄起棍子撵她出去。 推搡争执间,女萨满严厉制止,让其他人出去,只留恩和一人。 村民虽有不满,但不得违背萨满的意志。纷纷怒目圆睁地盯着恩和,嘴里辱骂着出去了。 敖包内渐渐安静,只听见恩和粗重起伏的呼吸声。 “恩和。”这是女萨满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目光平静:“你记不记得,你其实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来到芒罕村的目的,我也不曾过问。” 恩和攥紧拳,又松开,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给她:“这是一位母亲的女儿,你应该认识,她死得不公,死得悲惨,凶手却仍逍遥在法律之外......这就是我的目的,我要弄清事实的真相。” 女萨满盯着照片几秒,抬眼问她:“知道真相后,你会怎么做?” 恩和一愣。 女萨满的眼神沉了些,盯着她:“那些人,是真正的恶魔。” “我的妈妈和哥哥,包括已经去世的爸爸,都不想让我为生活奔波冒险,希望我能有一个安稳的人生,所以我的名字叫‘恩和’。长大后我也按照他们的意愿,报考了大使馆,做着一份稳定的工作。” “但我从未忘记,我有一个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真正的调查记者,永远站在公权力的对立面,身后是普通百姓的调查记者。” 恩和话间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有力:“既然我想知道真相,就做好了负责到底的觉悟,请您相信我。” 久久沉默后,女萨满低眼,唇角微微扬起。 Video14. “说出来有点不可思议,现在是晚上,我正在女萨满居住的蒙古包里。” 恩和转了转镜头,露出整个屋子的样貌。 其实萨满居住的环境不比村民优越多少,胜在整洁干净,多几件家具。 最重要的是,有一个沐浴桶可以洗澡。 恩和久违地泡了热水澡,用了牛油和羊油做的香皂。现在浑身上下十分轻松,短而茂密的黑发像海胆似的根根刺着。 她穿着女萨满给她的干净里衣,缓缓朝镜头说:“那天情绪一激动跑进萨满的房间,自顾自地说了那番话后......她什么都没说,只让我今天晚上的十点钟来找她,不能被别的村民发现。” “一个小时前,她告诉了我这么做的用意——明天的祭祀。” “萨满说天一亮,孚信集团的高层按惯例会抵达芒罕村......这意味着,我马上就能触碰到事实的真相。” 恩和讲,女萨满会让她穿上他们的衣服,脸上画好图腾、戴上面具,混进祭拜人群之中。 但是相机和录音笔等设备是不能带进去的,她比了比手势,说会事先搜身,有个黑色的盒子,也会响,大概率是金属检测仪。 说罢,身后传来门销拨动的声音,应该是女萨满梳洗好了。 等恩和回头,与镜头一同看到那抹纤瘦的身影,她一时愕然,尔后眼眶有些泛酸。 脱去繁缛袍服,摘下沉重头冠的女萨满,一身简单的杏色常服,黑直长发瀑布般披下挡住窄窄的肩膀。 而时常被面具覆盖遮掩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 平日威仪凛凛的领袖模样几乎让恩和忘记,女萨满比自己还要小三四岁,她其实才十九岁。 【作者有话说】 回收一下文案!
第68章 看一看未来 Video15. 恩和侧躺注视着在同一张床上,与她面对面的女萨满,轻声问:“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似乎一点也不反感相机拍摄?” 女萨满缓慢地合了下眼睑,看向柜橱上正在录制的相机,说:“多拍一些,以后我的孩子,就能多看一些。” 恩和微怔,眼底柔软了些,笑道:“幸好我带的内存卡容量足够大。” “内存卡,容量?”女萨满听不太懂。 恩和耐心解释相机的储存原理,“......就像现实里的房子,视频越长,占据的空间越大,占满的时候就不能继续拍摄了,得删除或者换张新的卡。” 说着,她放下支着脑袋有些发麻的手臂,正打算动动身体时,女萨满往右边靠了靠,伸手抱住了她。 恩和一愣,脸颊渐渐泛红。 她感受到对方的头发蹭着自己的下巴,听见她说:“恩和的身体,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温暖。” “那、那当然,我们家的人都体热,手脚暖和得很。” 恩和有点磕巴地说,犹豫几秒,她抬起手将女萨满圈入怀里。 骨架太小了,肩背薄薄一片。 她的爸爸和哥哥都是高个子大骨架,恩和也遗传了这一点,初一时身高就突破了一米七。 妈妈有点忧愁,总是念叨着长这么高不太好。 而哥哥苏和却天天带她去吃夜宵,说不仅得长高,女孩子还得壮实。 幸好自己是干吃不胖的体质,平时能量消耗也大,不然早被哥哥喂得超重了。 所以抱着纤细瘦小的女萨满,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 可她即使再瘦,小腹依然赘着一块软肉,是生育的痕迹。 萨满现在十九岁,意味着怀雪的时候只有十六七岁。 恩和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呢?” “早?”她眼露困惑,说:“不管是结婚,还是生孩子,我已经算晚的了。” 恩和一哑,忽然想起十几岁结婚生育是落后贫穷地区的常态。 沉默片刻,她问:“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真正的名字。” 而女萨满摇了下头:“不重要,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小时候生活在边境一带,有一天被装进运煤炭的车,后来到了芒罕就再也没离开过。 “知道我是怎么被选为萨满的吗?” “你之前不是说因为你眼睛的颜色?” “也不全是。”她轻轻笑了下,“那时村子里的人都病了,上吐下泻,死了一半的人。当时被认为是神动怒后的惩罚,现在想来应该是一种叫‘疟疾’的传染病。”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竟好了,而上一任萨满没挺过去,我便被认为是神灵选中的接班人,坐上了这个位子。” 听她慢慢讲着,恩和忽然想到阿努口中那个“胆小的男人”。 她问萨满:“你的丈夫对你好吗?” “嗯。”女萨满颔首,说:“我生病时,他不像其他男人一样怕传染躲得远远的,一直守在我的床边。换身下的木桶,给我擦干净身体,喂糖水......他还总是哭。” 说到这里她尾音带了点笑,半开玩笑:“哭得我很烦恼,所以就好了。” 恩和心头泛酸,抚了抚她的后背:“你会想念他吗?” “被选为萨满后我和他就没再见过面了,后来得知他失踪的消息。别人都说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可他在我这里是最勇敢的男人,他为了我不怕死。” 女萨满顿了顿,声音平静:“我不想念我的丈夫,我怀念他。” 光线昏暗中她的双手被握住,听见恩和说:“我带你去华国找我的哥哥吧,你知道这个国家吗?” 女萨满摇了摇头。 “我去过两次,那里很大很大。不仅有山,有河,还有海。” “......海?” “就是水,一望无际的水,蓝色的水。” 水向来是这里的稀缺物,女萨满惊讶地微微睁圆眼:“想象不到。” “是吧,不光是你,我也想象不到。第一次跟着哥哥到他上学的地方,看见足足有六七十米高的大楼,比芒罕村西边那个小山还高。” “......真会有那么高的房子吗?” “骗你干什么,等你亲眼瞧见了,就信了。”说着恩和有些激动地坐起身子,睁着亮亮的眼睛,问:“所以你想不想跟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未来?” 安静须臾,女萨满扬起唇角,眼尾也弯起来:“我想让我的孩子去看一看。” Video16. “现在是晚上的八点十分,我刚从祭祀的场地出来,也见到了孚信——” 话未说完,恩和忽然跑出画面外,传来持续的呕吐声。 剧烈到像是呕出血,呕出五脏六腑。 几分钟后,她重新回到镜头前。 脸上画着的图腾晕成红一块,紫一团,却掩不住苍白的脸色。 恩和嘴唇白得发青,颤抖着说上两句话,就要停下来大口换气。 “我终于在这里,见到了孚信集团的高层,也见到了那些孩子。” “孚信集团以基金资助为由,借着蒙古民主化后的对萨满教的自由复兴政策,把这里的孩子推向肮脏交易,进行惨绝人寰的X虐待......他们怎么会是恶魔?他们对孩子们做的事,撒旦见了都会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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