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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的。”计为升将膝头上的图录递给她,指尖一松,纸页在空气中轻轻一颤。 她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接过,翻了几页后,目光倏地停在一幅肖像画上。画中女子卷发如云、旗袍修身,色彩清丽。她微微一笑,食指轻点那画:“啊,是这幅呢。” 计为升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台上,果然正是那一幅。实物远比印刷图小巧。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会拍到这么高的价格?”紫衣女士语气亲和,正巧说出了计为升心中的疑问。 他点点头,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被她的美貌震慑到。她五官柔和精致,肤色莹白透光,像是一泓小小的湖水浮现在眼前。 她莞尔一笑,声音如林中风,娓娓向他讲解起来。 计为升努力地分心去听:这幅画来自一位早期留法的中国艺术家,肖像画在他生涯中极为稀少,而这幅画的模特正是他当时的情人。技巧、故事、罕有性,共同撑起了它的价值。 那一晚,计为升没能如愿为他的大厦购得一副令人震撼的大作,而是拍下了那副旗袍美女图,送给了坐在他身边的、他未来的太太,施南阁。 后来他才知道,早在秋拍前,施南阁早已数次参加讲解会,对场上所有藏品熟稔得如数家珍,根本不需要看什么图册,而她进门领的那本,放在同场她二哥手上。 后面的一年,计为升竭尽资源、拼尽全力结识并追求施南阁。不过施南阁从未拿家世拿乔,两人两情相悦,说是“追求”实在太过狭隘,他们更像是一步步走向彼此的。 不过真正让计为升煞费苦心的,是如何让施老爷子松口,愿意将唯一的幺女嫁给他。 婚后第二年,他们迎来了计言铮。 计言铮这小孩没出生就磨人,施南阁孕晚期身体状况极差,分娩时更是险象环生。那晚,计为升在产房外落泪,是他人生里最脆弱的一次。 此后,他再不许别人提起这件事,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每次提起,施南阁都会哭,二十多年都未曾例外。每次如此,计为升都要狠狠地瞪向那个多嘴的人。 即便没有医生建议,他也不敢再让施南阁冒一次那样的险。 可这六年里,自从计言铮“那件事”爆发以来,计为升不是没想过,若他不是独子,事情也许不会变得那么棘手。他或许能更坦然地接受一个儿子是同性恋的现实。这话说起来难听,但却是事实。 他需要一个人继承这份家业才能安心。虽然他们和家大业大的施家不能比,但这份执着,是他骨血里长出来的。 他爷爷只留下了一间街角小铺,经过父子两代人一路打拼,如今铺子早已化作商场、楼盘、酒店,冠上了“泉汇”的金字招牌,在榕港也算声名响亮。这些资产日夜运转,供给了他们一家富足的生活。 只有这样,家才是家,业才有业。 施南阁说得没错,“那件事”之后,计言铮愿意回泉汇跟着他做事,曾一度让他欣慰。 其实计言铮大学毕业回国那年,心气正高,根本不愿意沾家里的生意。他要与朋友做投资,闯自己的路。 计为升并未勉强,他认为年轻人在资本市场试试也是好的,甚至还投了一笔钱到他们的基金里。他说:“与其玩别人的钱,不如玩自己的。” 那两年,计言铮风头正盛,招朋引伴、出手阔绰,圈子里人头攒动,许多如今依旧是他的好友。什么项目热,他们就投,投得准,退得快,几轮下来赚得盆满钵满,几乎未尝败绩。 转折点出现在计言铮投资的一个配饰品牌。创始人是他的朋友,那是计言铮第一次不只是为了赚钱,而萌生了想把一家公司扶起来、做成响当当的品牌的想法。 可终究,它还是被几家奢侈品巨头联手收购了。 在计为升眼里,那是典型的双赢。但他知道,计言铮是真的失落了。 ---- 小嗑一下计爸(额)计妈应该没事吧!! 这里从爸爸的角度写了一些阿铮成长的故事,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无聊啊啊啊,要了解阿铮才能知道他怎么去爱捏!下一章继续二人转!!
第12章 这是圣诞玫瑰 这件事发生不过几个月,计言铮便主动找计为升说想回泉汇。计为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只要计言铮能妥善处理基金那边的退出事宜。至于原因,他没有追问。 计言铮给出的官方说辞是,觉得那种公子哥投资没什么意思,到最后拼的根本不是眼光,而是圈子,是人脉,是谁能先把钱砸进去。 这个理由是真是假,计为升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计言铮真的回来了,而且是真心实意地投入到了泉汇的工作中。 他从头学起,虚心请教,不怕吃苦,收地、开发一样一样地摸索。凭借自身的眼界和头脑,在招商、运营上也崭露头角。 上个月,榕港新城区的新商场开业,计为升特意带计言铮一起去剪彩。 人声鼎沸中,鼓乐喧天,舞狮翻腾,计言铮站在红毯上,青年才俊,大有可为。那一刻,计为升满胸洋溢着为自己儿子的骄傲。 他想起太多同行、朋友的儿子,留洋回来不是搞电竞、做直播,就是玩潮玩。钱亏光了都是小事,还有些更是闹得鸡飞狗跳,丢尽家族颜面,最后靠信托金过活,他们的父亲也只能把企业交给外人。 而计为升,至少还有个愿意继承衣钵的儿子。他理应感到幸运,但…… 此刻,计为升坐在办公室的皮椅里,面对满桌文件心绪难平。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秋意微凉,别墅外的树郁郁葱葱,三楼计言铮的卧室的一角亮着灯。 他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个清晨。那是个阴沉沉的冬日,他在俱乐部打高尔夫,风吹在脸上有些许寒意。 那天同一车还有他的老友老高和他儿子。 高家那小子也是留学生,假期回国过圣诞,趁着他爸专心打球时,鬼鬼祟祟地凑到计为升身边,说计言铮在大学里和男生约会。 他说得绘声绘色,像讲八卦,又像泄愤。但计为升只信了三分。 毕竟高家那小子和计言铮同岁,从小一起上学,处处落在计言铮后头。他只见过这孩子寥寥几次,就看出他的不忿和隐隐的嫉妒。 可这事,他到底还是藏不住。那天晚上,他拨了国际长途。 他故作轻松,像开玩笑似的说:“高家那小子疯了,说你是……那个……”那三个字没说出口,他硬生生换了个措辞,“是那个,gay。” 没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计言铮回得干脆利落,声音沉静如常:“我是。他没说错。” 那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亲口承认的。他喜欢男人,确实在和男生约会。这不是传言,不是猜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的儿子,从出生起就像拿了基因彩票,既有他的高大挺拔与凌厉骨相,又继承了施南阁的俊美五官。 他的儿子,从小在云履和那帮施家的公子小姐们一起长大,他们一个个是老钱子弟,矜贵优雅。而计言铮,则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小兽,倔强傲气,野蛮生长。 他的儿子,一个谁看了都认定大有前途的男孩子,怎么会是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那一刻,计为升的世界崩塌了。他曾设想过的未来,那些阖家团圆,儿孙绕膝,家族荣耀,全都像沙堡一样,在他眼前轰然倾塌。 计为升的第一反应,是遏制不住的狂怒。 计言铮坦然出柜后,他说了许多狠话、冷话、伤人的话。后来他后悔过,却从未向任何人表现出分毫。 不能暴露弱点,不能让对方觉得你会退让。这是他这些年在商场上生存下来的法则。 结果就是,已经二十二岁的计言铮,彻底被激怒了。他不肯再回家,不肯再见他,甚至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 最后的妥协,是施南阁出面,安排他去她闺蜜家过圣诞,对方移民美国、定居在休斯顿。 以往每年十二月总是家里最美好的时光,充斥着红色金色的装饰、烤面包的香气,和母子俩的欢笑声。 而那一年,只有寂静、冰冷,寂静冰冷之后的吵架和怨怼。 还有一天,计为升没等到施南阁吃中饭时,找到她在楼梯下偷偷给计言铮打电话,对他说新年快乐。他听见她压抑的哭泣声。 今年的深秋,计为升又闻到了六年前那个冬天的味道,锐利、残酷。 南方的天虽说黑得晚,可一到深秋,哪怕是晚上八点,计言铮窗外也早已被黑色沁透,只剩天边最远处余留一点淡白。 他站在窗前片刻,把帘子拉上,随后和衣躺倒在那张他十几岁起便睡惯了的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出神了一会儿,目光慢慢移向墙上的海报,再挪到一排拍立得照片上,最后停在展示柜里那些沉默的小手办上。 偶尔,他允许自己短暂地“退化”成一个无知的少年,在这个曾经装满幻想的小房间里,拾起一点遥远而不合时宜的安全感。 他伸手从床边摸起手机,打开微信,翻了许久,终于在对话列表深处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谢稚才。 他的微信名很标准,中英文名的组合,头像是熟悉的、和谢幼敏的合照。不过和六年前计言铮看过的不一样,现在这张显然是这几年刚拍的,两个漂亮的青年挤眉弄眼,互掐彼此的脸。 他点开对话,最近一条记录停在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谢稚才刚刚告诉他,自己即将正式成为世辉NOW财经板块的主播,信息不长,最后一句是:「谢谢你。」 计言铮十分钟后回到:「不用谢我。」语气克制又体面:「你自己值得。」 谢稚才很快回复了一个emoji:两杯金色香槟轻轻碰撞。 计言铮看着那个小图标,心里解读出五六种可能的解释,最后统统归结为:谢稚才想委婉地结束这次对话。 计言铮没有继续回复。现在他后悔了。 他想,如果当时顺着自己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打字,那句「那你想怎么谢我?」虽然有些油腻,甚至不太体面,但也许能激出谢稚才一点情绪,哪怕是被他用现在练得炉火纯青的主播口吻损几句呢? 计言铮忽然很想念六年前那个总像是在攒怒气发大招的小妖怪了,张牙舞爪,心口不一,偏偏让人欲罢不能。他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 他从床上坐起,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精装英文小说,轻车熟路地翻到夹着一片干花瓣的那一页。 他轻轻拈起那片花瓣,从梗部开始,捻着,把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 “这是圣诞玫瑰。”六年前,谢家的花园里,刑柳指着一丛紫红色的花说。它花朵很大,花型别致,像好几只蝴蝶翅膀叠在一起,“它的中文名也很特别,叫‘铁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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