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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小客厅的时候,他一眼看见了挂在墙上的家庭照片。 薄昀的母亲眉眼含愁,即使笑起来也像笼着一层忧郁,雪白精巧的脸,穿着淡紫色的长裙,身量纤纤,站在薄昀的父亲身边,一只手搭在薄昀父亲的手心里。 而薄昀的奶奶则有一种高傲与英气,五官妩媚,眼神却锐利坚定,骑在高头大马上,十分干脆利落,而薄昀的爷爷正在不远处注视着她。 这两代女性,在吊灯投下的淡淡光晕里,目送着他。 姜灼野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寒颤。 而等进了卧室,薄昀将姜灼野放进了被子里,自己却坐在床边。 姜灼野的身体不自觉紧绷了一下。 而薄昀像是一眼看出了姜灼野在想什么。 “我今晚不会睡在你身边,”他神色淡淡,但是昏暗的灯光照在脸上,形成了阴影,倒显得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自嘲,“我知道你现在心烦意乱,也不会自不量力来打扰你。” 他又握住了姜灼野的手,可也只是这样握住。 外面的雨仍旧淅淅沥沥从未停歇。 屋里明明这么温暖,可是他与姜灼野的手都是冷的,就像窗外的冬雨浇头而下,将他们都笼罩住。 不知过了多久,薄昀才松开了姜灼野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他仍旧步伐缓缓,身形高挑笔直,像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击垮他。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住了,他像是想要回头。 想要再看一看姜灼野,想要为自己开口祈求一点慈悲。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而第二天下午,姜灼野就坐着车回了自己家。 他走的时候与薄昀打了招呼,言辞很简单也很认真。 “你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但是我现在看见你就会心烦意乱,所以我要离开几天。但这不是分手,也不是拒绝,我只是需要时间静一静。我不知道我要多久才能想好,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我说不好。” 姜灼野很少有这样冷静理性的样子,他站在薄昀面前,比起18岁的时候,他的身高又抽长了些,眉眼俊美,从容不迫,居然也逐渐有了成熟男性的姿态。 薄昀没有阻止他。 但是眼看着姜灼野要离开,他突然轻声问:“姜灼野,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姜灼野抬起眼。 薄昀站在台阶上,日光正好,黑色发丝轻轻滑落,很困惑一样看着他,像在注视一个经年未解的谜。 “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抗拒不了你呢?”薄昀问,“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你做的事情明明都很普通。” “你抱着小猫从我面前经过,瞪了我一眼。 下雨天弄湿了球鞋,站在屋檐底下露出苦恼的神色,却又一会儿伸手去接雨。 在夏天的沙滩上吃冰淇淋,把冰淇淋弄在了鼻尖上。 这明明都是很普通的事情,但为什么……每一个瞬间,都在让我心动?” 薄昀望着姜灼野,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太多年,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他的心脏都无法不为姜灼野跳动。 他说:“这世界上就没有比你更漂亮,更魅力四射的人吗?可是无论怎样的人站在我面前,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就都会黯然失色。” “这到底是为什么?” 姜灼野一时间哑然。 他回答不出来。 他想,我要是知道这个问题就好了。 但他望着薄昀,却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记得有一年夏家举行聚会,他跟薄昀都收到了邀请,那一年他才16岁,正跟朋友一起穿过绿意葱茏的庭院,而薄昀则站在走廊上跟人聊天。 他根本没有刻意去看,可是只是一眼,他就注意到了薄昀的存在。 而看见他经过,薄昀也往这边瞥过来一眼。 他本来以为薄昀又会露出不屑的神情,但是在视线相会的那一刻,薄昀却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反而有些温柔,那一双眼睛也在天光下格外清朗。 那一刻,他也是怦然心动的。 谁说得清这么多为什么。 会对他微笑的人那么多。 一年之中有这么多好天气。 偏偏那一天,偏偏那一刻的薄昀,看上去这么与众不同,像穿过雨雾的一缕晨光,穿着剪裁修身的银色西装,漫不经心地靠在罗马柱上,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让他心脏乱奏。 其实,在他的青春期,最先让他知道“心动”这个词的人,分明是薄昀。 可是偏偏后来薄昀借着Ryan的名字才敢来接近他。 一切都如此荒诞。 姜灼野的眼睫眨了眨,他说:“你还好意思问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又有什么好?自负,自大,蛮不讲理,但我离开你,居然还会觉得舍不得。”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薄昀一眼,步履坚定地走下了台阶。 司机早就已经等候在台阶下,为他打开了车门。 砰一下,车门轻轻关上。 他从车窗里望着薄昀,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走吧。” 薄昀一直等姜灼野彻底消失,才重新回答了室内。 明明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这座老宅的空空荡荡。 可是姜灼野一离开,那些旧日的寂寥才一朝反攻,迅速攀爬在他身上。 等到薄昀回到屋内,经过佣人提醒,他才发现自己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客厅里,自从身体不好后,薄嘉恒很久没在这个时候露面了。 看见他,爷爷也不装模作样地铺垫,一双老迈却还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他,开门见山道:“你跟灼野吵架了吗?” 薄昀站住了脚步,也不走过去,他收敛起在姜灼野面前的疯狂与脆弱,又变回平日的样子。 因为一夜没睡,他脸色苍白,却没有一点虚弱,冷静道:“算不上,只是有了一点分歧。”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遇到了跟你一样的老问题,姜灼野跟奶奶一样,对于要跟一个偏执狂生活心有余悸。” 薄嘉恒轻蔑地笑了一下,他平时在薄昀面前都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形象,但是现在瞥着薄昀,却能窥见一点他年轻时候的神情。 “看来你也不知道藏好一点。”他低声道。 他没有再过问,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谁能比他更清楚,在他们家三代的男性身上,流淌着怎样的血脉。 谁又比他更明白,他们是如何贪婪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 但是在薄嘉恒按下按钮,等候医护人员来把他推回去的时候,他却听见薄昀问:“爷爷,你说奶奶下辈子还会选择你,真的是这样吗?还是你自己编来安慰自己。” 薄嘉恒不屑地看了薄昀一眼:“我对你编谎有什么意义。” 但他神色却柔和了下来:“当然是真的,春悦说她会一直等我,下一辈子我们会更早遇见,依旧结婚,依旧相守,所以让我不用这么患得患失。也不要去急着见她。” 所以他才这么努力地保养自己,因为薄春悦说了会等他,但如果太早见到他下来,她会觉得生气。 而他向来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说完,医护人员就走了过来,将薄嘉恒老先生推了回去。 而薄昀沉默地坐在高背椅上。 他垂下眼,想起他那个父亲曾经得意洋洋的炫耀。 “……我确实耍了心机手段让你妈妈留下,但是你妈妈本来眼光就不好,她那个该死的前任背着她欠下赌债,性格也不好,只是认识她早一点占了先机,本来就应该被灌了水泥扔进江里,我不告诉她只是怕她伤心,真是不懂她跟我生什么气。” “不过嘛……就算我心胸狭窄,嫉妒不堪,你妈妈也爱我。看见了吗,她给我求的平安符。 儿子,在这件事上,我真心希望你也有我的好运气,找到接受你一切的爱人。” 薄昀的眼睫动了动。 他在这一刻,他确实在祈求老天,既然这可悲的血脉蛮不讲理地流淌在了他的身体里,让他生得如此贪婪又疯狂。 那就请把祖辈与父辈的好运气,也一起延续在他身上。
第64章 可怜至极 姜灼野在家里闷头睡觉。 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结婚后才发现老公是个变态这种事,放在谁身上,大概都会觉得离谱——说好的小清新剧本呢? 他才20岁,这么欺负他过分了吧! 他一声不吭搬回家住的时候,姜煦大惊失色,拉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第一反应是不是在薄昀那里受委屈了,然后不出所料地打算去找薄昀算账。 “那王八蛋,是不是欺负你了,我让他……” “给我站住,”姜灼野神色恹恹,没好气地撒谎,“薄昀能给我什么委屈受,是他跟我告白了,我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所以先回来了。” 姜煦要迈出去的脚步又紧急刹住了车。 “噢噢这……” 他的脸色一时间十分微妙,介于“天呢薄昀这混蛋果然居心不良,居然惦记他可爱的弟弟”和“不愧是他弟弟就知道姜灼野战无不胜,薄昀也是手到擒来”,之间。 这让他的心态在得意与暴怒之间来回转换,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立场找薄昀算账。 ……万一是他弟弟把人家欺负了呢? 姜灼野懒得管他哥哥的纠结,抬脚就往楼上走,只丢下一句:“不要跟爸妈说,如果问起来,就说你强迫我回来住的。” “你这……” 姜煦下意识想反驳,但是看见姜灼野的神色,却又识趣地闭上了嘴。 “好吧好吧。” 姜灼野上了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什么也不想,脱了衣服,蹬掉鞋子,往床上一躺。 窗帘降下来,沉沉地压住了室外的一场冬日难得的阳光,黑沉沉的,屋子里飘了一点甜丝丝的苹果香气,引得人闷头闷脑,只想立刻睡去。 姜灼野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也许是屋里太暖和了,也可能是因为昨天根本没睡好,他很快就眼皮重下来,慢吞吞睡了过去。 可是睡也睡不安稳。 在梦里,某个讨人厌的,令人头疼的家伙又出现了。 他梦见了圣诞夜的那天晚上,薄昀坐在钢琴旁边,邀请他四手联弹。 姜灼野不乐意,觉得薄昀一看就不安好心,没准要把他这样再那样,扔下一句“不要,我不会。” 可他要跑,却被薄昀搂着腰拽回了怀里,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我教你。” 薄昀教他的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姜灼野喜欢的电影主题曲——“春雪”。 姜灼野说是不擅长钢琴,却也是被名师正儿八经指导过的,能够在校晚会上钢琴独奏,这首谱子又简单,没有几次就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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