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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到饭点,谈文耀请客,“与民同乐”,他们找了个家常菜馆,加上各组工作人员,还有司机、场工,足足坐了四桌人。寇天宇早早收工,在场的演员倒是只有季风廷一个。 谈文耀把季风廷拉到身旁坐下。这段时间拍摄安排得很紧凑,大家也很久没像今天这么放松了,没有拍摄任务的时候,谈文耀并不介意组里的人闹腾。 而基层工作人员平时很少跟导演组一起吃饭,这时候都显得有些兴奋,场务组长干脆搬上桌几箱啤酒,全拿出来开了盖,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季风廷自然是没躲过,也被人劝了几杯。谈文耀全程没怎么动筷子,烟抽得格外凶,见众人起着哄灌季风廷喝酒,靠在椅子上露出来点笑。 “行了,”瞧着季风廷快要招架不住,他摆摆手,把人都轰走,“一个个坏心肝的,就逮着我男主角一个人薅。” 说完谈文耀又自顾自地点了支烟。他抽的这牌子烟劲很大,季风廷有些不大习惯,在一旁被熏得头晕,下意识地去看他放在饭桌上的烟盒。谈文耀注意到,问他:“来一根?” 季风廷摇摇头,说:“谈导,少抽点吧。” 谈文耀淡笑了下:“习惯了,想问题的时候就这样。” 没想到季风廷听到这话,居然也笑了。谈文耀很少见他这么笑,起了兴趣,问:“你笑什么?” 季风廷回答说:“我只是在想,谈导您这样的人物,到底会有什么样的问题解不开。” “不过是楼上的愁漏水,楼下的愁晒衣。”谈文耀掸掸烟灰,就在这时,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谈文耀看了眼屏幕,半晌才拿起手机走出去。 季风廷在桌上坐了会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谈文耀竟然还没有回饭桌,似乎是已经提前离开。而顶头上司一走,屋子里就更热闹了,有人干脆把上衣一脱,踩在凳子上拼酒。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场面比菜市还热闹。 他走过去一看,包子坐在人堆里,脸喝得通红,正是尽兴的时候。见到季风廷出来,摇摇晃晃找上他,压抑着兴奋,附到他耳边,悄声说:“风廷哥,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听他的语气,季风廷不免也生起好奇,耐心等他下一句。 这一刻他和普通人无异,屏着呼吸绷着皮,按压住心跳,期待一个劲爆八卦的冲击。可他看着包子眉飞色舞眼冒金光,嘴唇一张一合,却也没想到下一句吐出来的竟然是。 “就在今天下午,江老师的神秘女友终于现身了!” 神秘女友。现身了。 “好多人都瞧见,说是穿得可性感了,跟之前新闻里爆料的那个人有点像,现在应该跟江老师回酒店了。” 紧身衣。超短裤。戴墨镜。红唇火辣。 开着豪车来接他。 缪塞说,对坏事的好奇心是一种可诅咒的毛病。而对于身为演员,整天围着剧本和虚构故事打转的季风廷来讲,对坏事的想象力更是一种朊病毒感染般的死疾。 仅仅凭借他们嘴里断续的描述,他就能在大脑之中构建出所有糟糕的画面,那太简单了—— 让他把时间往前倒推,让他想象。几个小时前,谈文耀喊卡,季风廷回头看见主人公江徕。下一秒,江徕便接到那位神秘女友来电。主人公背过身去,往外走,走出摄影棚,推开大门,按电梯。在众人见不到的地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轻松,愉悦,欢欣?还是说跟多年前见到季风廷去探班时一样,眉头舒缓,眼睛弯弯,嘴角流露幸福的笑意。 女主角正如大家口中所描述,她火辣、娇艳、美丽,拥有一辆漂亮的跑车,像一只挑着眉眼的猫妖,曼妙地斜倚在驾驶座上,骄阳为她添色增光。江徕走出大楼,熟稔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女主角这时候又是什么表情?她当然是高兴。她主动倾身往前,去触碰江徕的胸膛、脸颊,给他一个久别的拥抱。或许不小心碰到江徕胳膊上的绷带,失惊地叫起来。那是跟季风廷性别和性格都在天平两端的区别。她连瞪大眼睛的样子都那么灵动可爱。 季风廷回避了主人公们亲吻的环节。 他想到爱丽丝,鸢尾花。 难道说,她的名字就叫做欣然吗。 一切都显得很可笑不是吗。怪娃娃。影帝。演戏的天才。哦原来数月前那则爆料并不是空穴来风,真有这么一个长发美女的存在。为什么表现得耿耿于怀。为什么戏里戏外注视着他。为什么停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好狡猾。 季风廷有一瞬间产生怨恨,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他怨恨自己将江徕周围的莺燕忘得干净。怨恨自己那夜、在那一刹那,几乎做好准备,意乱神迷了。 神经错误折叠——性格突变——身体失控——记忆熔断,最终大脑变成千疮百孔的海绵。病发的过程有如上述。 季风廷不知道怎么回到的酒店,一路上遇到过三个女孩,一个玲珑,一个清秀,一个巾帼气概,他想,都不是。 走出电梯,踏上走廊,他们的房间楼层,长长的地毯尽头,一个高挑的身影朝他走来,与他打了照面,眯着涂了妆的眼打量他,浓艳、锋利。符合人们的描述和季风廷的一切想象,他想,那是她。 季风廷对她点点头,她也点点,擦身而过,他们都友好地微笑了。季风廷是饱胀的海绵。 像结束一场梦,没有人给他醒来的时间,他立刻坠入下一个梦里。他做回孔小雨。 和钟晨最后一场对手戏拍完,作为孔小雨的季风廷带上邢凯,去了那幢废置多年的小别墅。 他兴致勃勃地向邢凯介绍这里,介绍爬山虎生长的速度,荆棘丛的蔓延。他说荒芜的花园里原本生长的是月季和昙花,又讲客厅里的水晶灯是什么造型,墙纸花纹是什么模样,二楼书房的角落遗落着哪位高达角色的骨架。 他像了解自己的出生地一样了解这里。 邢凯带他去坐缆车,穿过傍晚雾气蒙蒙的江岸,踩上青石,爬上山,已经是黑夜了。他们眺望这个望不到尽头的潮湿城市。邢凯说,你看,这个城市这么大。 顿了很久,饰演邢凯的江徕继续说:“世界也大。人生有很多种可能。” 季风廷没有看江徕,他看着夜幕之中的山城,他冲着空气点头。却说:“可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那一堆砖头而已。” 江徕问:“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季风廷给他肯定的回答。 “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他们在山坡上拍摄第二场亲密戏,也是最后一场吻戏了。 草丛中,月光下,江徕覆在季风廷身上,季风廷捧着他的脸颊,打光板横在侧边,映亮江徕深邃的眉眼。 导演清场了,周围变得静默,时间流速似乎也慢下来。两个时空竟然好像首尾相通,江徕穿着邢凯的衣服,风胡乱地刮过去,带起他身上隐约的香水味,佛手柑、苦橙、葡萄柚。邢凯和他都不用香水,可能周绍祺和他女友会。 在江徕慢慢降下脸来那刻,季风廷望住他的面孔,突然意识到,其实无论是孔小雨还是季风廷,他们都像一只鬼影,游走在无所去的世界。又或者,他们是都市传说中一具荡在风里面的无面灵,六根不全,没有眼耳鼻舌身意。 无根无形的东西,连感受都贫瘠,所以人来来去去,喜怒哀乐哭笑嗔伤,所行所思所做所想,都是他们通过笨拙的幻想构筑出来的,扁平的人物形象。 邢凯撞进孔小雨的身体。孔小雨当真分得清这是占有还是道别吗。江徕在季风廷身上亲吻,颤抖,呼吸。季风廷当真分得清这是真情流露还是精湛演绎吗。 江徕抓住他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露出脆弱柔韧的脖颈。他的吐气,他滚烫的吻,赤裸的舔舐,欲要焚毁却又饱含爱怜地落在上面。 越过炙热的躯体,季风廷往上望。阴天居然出现星空。那些繁杂的星粒在他眼前旋转、抖震、下坠,如同一场海浪中的暴雨。他视线颠倒,又看到一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实刚刚膨大,花萼还没褪去,也像星星,在风里,在肢体动作中,摇摇晃晃。这场戏拍得像梦中的梦境一样。 江徕的亲吻顺着颈线往上,落到了季风廷的下颌,腮边,唇边,他捧住季风廷的脸,撬开他齿关吻下去。他好投入,好沉浸,好痴迷。可是下一刻,他手指触到了季风廷的颧骨。他瞬间顿住了所有动作。 这个镜头要给观众距离感,没有大特写,导演组离得很远,因此他们只见到两人在柔和的灯光里紧密相拥,裸裎相对,无言空脉脉。却并没有看清那张陷在草丛中,仰在天幕下的季风廷的脸,此刻像是被落下了星雨,在黑暗中闪熠着潮湿的光。 并没有看到江徕半天没有呼吸,过好久,才敢伸出手,轻轻去擦季风廷的脸颊。 更没人听到他沉默很久之后问季风廷的问题。 带着鼻酸,他轻声问,怎么哭了?风廷。
第45章 守口如瓶 张副导看了看表,季风廷和江徕两个人在那片草地上已经待了至少十分钟。道具组收好东西,陆陆续续地都在停车点集合,照明灯也全撤下,山上黑黝黝的,一丝光也没有,只看到树影诡异的形状。 他等得有些急,想到离开时两人僵持的样子,怕出事,正要差人回去叫他俩,江徕打头先下来,步伐平稳,浑身烟气,见张副导在外沿等,抬了下眼皮,说:“告诉谈导一声,我和林遥喝酒去了。” 张副导愣了一下,正要问要不要拨辆车给他,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山道寂寞。江徕点了支烟,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朝路口走过去。那车是火红色,比剧组给周绍祺准备的车颜色还要亮丽,开得风驰电掣,一个甩尾稳稳停到江徕面前。 江徕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坐进副驾驶。 四周沉暗,被车灯一晃,车里的人影根本看不清。那车在原地停顿了十来秒,又才启动、驰远。 张副导望着渐小的车影消失在路尽头,收回目光,一扭头,才发现季风廷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带着身凉飕飕的露水气,正立在不远处,也刚从那头收回视线。 “诶哟,吓我一跳。”张副导上前搂住他肩膀,赶紧招呼他,“快上车,风廷,就等你了。” 山上不好停车,摄制组一共就开了三辆来。季风廷跟着张副导上了谈文耀的车,坐到后座。 张副导往后看了眼,瞧见季风廷垂目望着窗外,头发沾了点湿气,贴在额前,脑袋又低着,叫人看不清表情。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是想把自己隐藏到黑暗之中。 “你俩神神秘秘的,在山上说什么呢。”张副导不是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古怪,同时也觉得好奇,两个人不过演了场亲密戏而已,上一场就差打真军了,也没见他俩别扭成这样,顿了顿,他悄声问,“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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