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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廷转头,朝他露出来一个惯常的微笑,他说:“怎么可能啊导演。” 听出来他的应付,张副导倒也没追问。他从季风廷身上收回注意力,倾身上前,附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谈文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谈文耀“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车沿着曲折的山道摇摇晃晃往山下开,过了会儿,谈文耀又突如其来地讲:“放两天假吧。” 车里人都有点懵,进组这么久,他们还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放过假,整天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后面的日程呢,早就已经排好,谈文耀忽然这么一说,都傻愣着,那反应像鞭子忽然不抽打了,陀螺还在自转着。 “就明天后天。”谈文耀偏过头,“老张你通知一下。” 吩咐完他不再说话,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张副导“诶”了声答应,紧跟着打开手机。 不管怎么样,对剧组众人来说,有两天从天而降的假期总是个大喜事。想回家的抓紧时间飞回家,不回家的也化身悠闲观光客,在山城上下逛吃玩乐,放松筋骨。 季风廷一个人待在房间。他没地方想去,也没地方可回,更没有沉溺在网络世界的爱好,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有看剧本。 电影剧情走到现在,实际上已经快到尾声。 孔小雨和邢凯后面在一起的戏份很少,甚至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剧本标注中,电影的色调从这里也开始变化,从朦胧孤独的青灰色变成鲜艳温情的霓虹色。 其实按照常规电影调色方式,当然是甜蜜的情节温暖,伤感的情节压抑。可是谈文耀玩电影,总在人想不到的地方反其道而行之,他将温情的氛围用在别离的前夕,主角不说话,不互动,甚至不见面,可是形象看起来却比之前更像两个鲜活的人物。 在一首歌的平行蒙太奇时间里,孔小雨成功挤掉了顾修伟别的情人,陪伴顾修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被顾修伟的妻子知晓存在,领悟到顾修伟这只笑面虎的阴晴不定,在不慎做错表情时,承受了顾修伟的第一次殴打。 他带着身从浮华场沾染的烟酒气,光着脚走回家,邢凯不见踪影。他没有联系邢凯,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整夜,第二天见到顾修伟还是笑脸相迎。 孔小雨初识邢凯时讲的玩笑话如同谶言。邢凯真的加入本地黑帮,真的成了收保护费的小弟。有一天他在街上勒索一位老妪时差点被孔小雨看见,他藏身到街尾,见到孔小雨拎着购物袋,眼眶青紫,却跟在顾修伟身后笑意盈盈。 在那之后,他接受了周绍祺的求爱。 现如今,季风廷已经很难用“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来概括孔小雨。快乐还是痛苦对孔小雨的人生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他只要活着,呼吸。人是需要坚持意义才能获得呼吸的生物,孔小雨也一定有此感知。他看起来像只时刻就要断线的风筝,飞舞在难辨天日的暴雨里,之所以一直没有断线,是因为他为了呼吸,固执而千方百计地,在茫茫人间寻找、锚钉自己和大地的联系。 季风廷完全感受到。因为季风廷是与他对照的另外一只风筝。 他打开窗,这几天天气很好,微风阳光都轻盈,总是蒙着一层阴霾的城市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或许因此,那位漂亮的女士一直没有离开。季风廷并不打听他们的事情,但消息总能像风声传进他的耳朵。 他很少出门,做一只深井的青蛙,甘愿只望到一方小小天空。结束阅读之后他哪儿也不去,就坐在阳台发呆。他是个十分忠实阅读的人,却也不免由此及彼去思考,孔小雨和季风廷一直坚持寻找的联系,应该用什么名词定义。这也大概正是整个故事呈现出来的旨意。 假期最后的夜晚,服装组抱着两套衣服敲开了季风廷的门——拍摄中一直是这样,主角第二天需要穿的服装,总会提前搭配好送到主角的房间。 不巧的是,工作人员跑了三趟,季风廷对面房间的房主仍然未归,她只好抱歉地拜托季风廷替她向江徕转交。季风廷本想拒绝,双手却习惯性地接过来这个重任。 服装连声道谢,转身一溜烟跑没影,留下立在门口捧着衣服的季风廷。 他等了一个小时,可能在这个时间里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敲响江徕房门的时候,他显得极为镇定。 男人或者女人来开门,两句话说清原委,抬手把东西交给他或她,笑着说我先回房间、明天片场见——这有什么难。 门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果然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女人开了门,明艳、浓烈,正是跟他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一个。季风廷冲她笑了笑,说:“江老师刚才不在房间,服装把戏服送我这儿了。” 女人笑着,说谢谢,将服装接过去——该是这个流程才对,没想到她却半晌动也不动,倚着门框,夹烟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摸着下巴,用一个妩媚而戏谑的姿态细瞧着季风廷,迟迟没有回应。 “怎么了?”江徕从卫生间走出来。见到季风廷,他滞住动作,很明显地愣了下。 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季风廷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停顿了几秒,才垂下视线,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重复道:“明天的戏服,服装老师放我这儿了。” 江徕很久才“嗯”了声,想要接过纸袋,手抬到半空,却忽然被那女人一巴掌轻拍开。 她咬住烟,像一个美艳的妖精,懒洋洋地跟江徕贴近,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到他肩头,另一只手伸长,手指一挑,勾过袋子,目送季风廷说告辞、转身,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啊,笑意间写着明晃晃的挑衅。 “滴”一声,季风廷刷房卡,按下门锁,打开门。他房间十分昏暗,随着他开门的动作,有风从里面窜到走廊,阳台应当大敞着,仔细听,还能听到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空气沉寂了一瞬,缓缓的,季风廷的房门就要合上。忽然,江徕甩开女人,疾行几步,迎着穿堂风,一把抓住了季风廷的手腕。 季风廷回头看他,一脸惊讶,似是被他手心的温度吓到,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电梯间传来动静,“叮”一声打开,几个人说说笑笑出了轿厢,他这才回神,慢慢从江徕手里抽出手来。 看看露出来点急切的江徕,眼珠转动,再看看对面那个直盯着自己看的女人,季风廷恍然大悟。 “江老师放心好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对江徕悄声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第46章 “季老师,晚上好啊” 江徕关上房门,手机忽然响了声,一打开,进来条新信息。 「对不起,江老师,我绝对不是有意打扰。」 江徕盯着那行字,视线往上一抬,两个月前,通过联系人验证时这人假惺惺地发来:江老师您好,我是季风廷。 两秒后,叮咚。新消息紧接着又跳出来。 「一定一定守口如瓶。」 两句话,二十来字,江徕看了半晌才放下手机。往里走,林遥正靠在床头抽烟,见他进来,挑挑眉:“大影帝,我刚才表现得如何?” 那懒骨头样,江徕看也不想看一眼:“有多远滚多远。” 像在床上生了根,林遥屁股挪也不挪,吐着烟圈,轻轻挥手,把屋里搅得乌烟瘴气,过了会儿,一张红唇笑起来:“怪不得说能痴者而后能情,能情而后能写其情,你演得好,我写得好,还不就是这个原因。” 江徕没搭理,到窗边,杵在那儿,像在走神,一会儿拿手机,一会儿又看月亮。林遥观察着他的动静,半天又说:“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你还年轻,还得多修炼。” 江徕说:“你懂得多,知道‘滚’字怎么写么?” 林遥被他那阴恻恻的语气逗乐了,总算起身,叼着烟,花蝴蝶似的荡到江徕身边,勾起他下巴,款款道:“江徕同志,我可是帮你大忙了,就这么对待你恩人啊?” 那股烟直冲江徕面门窜上去,江徕闭了闭眼睛,拍开林遥的手:“你说,我怎么谢你好。” “咱俩之间,说谢可就外道了。不过你买我那本子,还没过款呢吧?简简单单翻三番,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徕面无表情地看了林遥几秒,竟然忽地露出来个微笑。 林遥哎哟哟两声,“脑子都不清醒了,乖乖,瞧你这可怜劲儿。”说着便一把搂住他脖子,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告诉你吧,人家余情未了,还喜欢着你呢。我这双火眼金睛,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江徕不吭声,目光定定落在林遥的脸上,看林遥扇动的睫毛,凌厉的眼线,火一样的红唇,乌黑柔顺的长发。江徕其人,最受影迷喜欢的一点便是那双会迷惑人的眼睛。 林遥愣了下:“这么看我干嘛?”说着又佯装羞涩地别过脸去,“你跟风廷两个好不容易有机会再续前缘,我怎么可能横插一脚嘛。小江啊,咱俩是不可能的。” 不想江徕只是说:“看到你现在这么开心的样子,真好。”停了几秒,又说,“但愿明天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林遥收起笑容,眯着眼睛审视他,半晌,莫名其妙道:“你小子算计我什么呢……” 季风廷发给江徕的消息像粒石子投入大海,连朵水花也没有收到,如坐针毡的一天时间过去,直到晚上十点钟,江徕才发来回信。 可是令季风廷感到意外的是,江徕并没有提及昨夜的事情,而是以平静的口吻简单通知他:十分钟之后,到谈文耀的房间。 季风廷不疑有他,以为是谈文耀临时要开会,才托江徕通知,于是赶紧起身收拾,掐着时间,准时到达谈文耀的房门前。 他长出了口气,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屋里传来奇怪的动静,先是砰砰咚咚几声,像什么东西剧烈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闷沉模糊的人声,这屋子隔音不错,季风廷贴这么近,只听出有人在近乎哽咽地咆哮,但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另一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很快他便判断出,这个人不是谈文耀。没有回应的才是谈文耀。 季风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踌躇半晌,思前想后,下定决心转身,哪知道也正在这时,房门被哗一下猛然拉开,季风廷躲闪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可看清楚开门人是哪一位,他的笑却不明情况地滞在了脸上。 两个人面对面地堵在门口,空气中持续了好几秒的沉默。奇怪的是,谈文耀知道这人就停在门口,却并没有上前来。过了会儿,屋子里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季风廷开口,小心翼翼问:“……那个,你没事吧?” 林遥双眼通红,目光僵直,表情冷漠,脸上再没有季风廷昨晚见到时的那股神采和生气,像一具美丽的人偶。木然看了季风廷半晌,似乎才认出来他是谁,反应迟钝地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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