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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到此了结,化成一句不清不楚的“算了”,颇为无奈地落到了他心底。 “算了。”奚临想,“跟他生什么气,简直闲的。” 奚临不再跟他计较,正要从树上爬下来,又听兰朝生那头开了口,没头没尾地重复了遍,好像是个总结:“我不会再把你当妻子看待,一年后让你离开南乌寨,不再做你不喜欢的事。” 他语气平淡,好像说得心无波澜。奚临端详他一会,当然没傻到立刻就信:“你得说到做到。” 兰朝生抬手要接住他,“下来吧。” 奚临不用他接,自己顺着树干爬下来。一脚踩进被风吹得乱倒的杂草堆里,担忧地问他:“风这么大,这灯会不会被吹跑?” 兰朝生:“不会。” “哦。”奚临在河边跪下来,“那祷词太长了,我还是没怎么记住,你再带着我念一回吧。” 兰朝生却莫名没接话,他垂下眼睫看着流淌的母亲河,又看了眼山和月亮。 月光洒在他短刀似的眼睫上,映亮了他半张侧脸。他的神情冷峻,好像是在出神。 奚临久不见他动,莫名其妙:“干什么?” 兰朝生回了神,转头看了奚临一眼。他在奚临旁侧跪下,面对着他们视为生命源头的母亲河,他们毕生供奉的信仰,沉默良久,低声开口用苗语说:“南乌阿妈。” 对于这些苗语的祷词奚临向来是不解其意,也从没特地问过兰朝生,只能兰朝生说一句他鹦鹉学舌地跟一句。念完这句“南乌阿妈”兰朝生却忽又停下来,再次不动了。 奚临无语道:“……您又闹什么脾气呢,就这两句词难为死你了吧,短路了?” 他可能是当老师当习惯了,下意识拿出了对班上孩子默不出古诗词的毒舌态度,全然忘了是他自己先背不出来。兰朝生的反应相当反常,他没有看奚临,也没给出任何回答,只垂着眼盯着眼前的河,好半天才接了下一句:“我愿毕生与兰朝生相伴,与他结为夫妻。” “我愿毕生与兰朝生相伴……”奚临念到一半忽觉不对,“祷词改了?好像和前两次的不一样。” “嗯。” 奚临于是磕磕绊绊念完后半句,听兰朝生在他身旁一字一句地教他,“我会履行契约,视他为我此生的夫,唯一的夫,与他并蒂结连,生死不离。”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奚临没能听清,“并蒂结连……后面什么?没听清。” 兰朝生于是转头直视他,在月光下盯着他,缓慢重复:“……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奚临重复了一遍,“好了吧?” 兰朝生听这几个字从奚临口中清清楚楚地念出来,垂首轻笑了一声。 他暂时不去想奚临这话是否自愿,只反复将他这些话翻来覆来回咀嚼。他放任自己隐蔽私心堂而皇之地冒头,仗着奚临听不懂,堂堂正正地叫他用兰朝生的语言付诸于口,公之天地。哪怕明知是假话,是他一时被私心蒙蔽,他也要心甘情愿的自欺欺人。 苗人重诺,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认,你不当回事,你会一走了之,但在兰朝生心里,奚临永远都是他的妻子,今生今世,只有他,只能是他。 结束后奚临将灯取下来,递到兰朝生手上。兰朝生的掌心正附在灯罩的蝴蝶雕花上,盖得密不透风,结结实实。 回山路上月亮已被阴云遮了完全,地上路看不清,奚临不甚崴了脚,只能叫兰朝生背着往下走。他趴在兰朝生的脊背往上蹭,下巴抵在他头顶,兰朝生由着他,没有开口制止。走到一半,兰朝生问他:“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奚临知道兰朝生口中的“家”指得是他自己的吊脚楼,于是慢慢叹了口气,说:“你不是已经往那走了吗。” 兰朝生走得就是回自己家的路,分明是压根就没打算让他再回阿布那去。 “是我不对。”兰朝生说,“我错了。” “唉。”奚临又叹了口气,“原谅你了。” 奚临抵着他的头发,呼吸打在他的发顶。兰朝生背着他一步步往自己的吊脚楼里走,心底想:我只留你一年。 我不做绊住你的石头,一年后,你回你自己的世界里去,去做你想做的事。 但要是你愿意留在我这里。 兰朝生微微侧过头,瞧见奚临趴在自己背上,百无聊赖地正发呆。 但要是你愿意留在我这里,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背着你。 奚临的脸颊和他挨着,头发扫着他的眼尾。兰朝生背着他,将呼吸放浅了,像是生怕一个不当心惊醒了这只蝴蝶,他就会从他的掌心中飞出去。 可惜奚临没有读心的本事,不知道兰朝生心底在想什么。他这番难得坦诚的自剖无人听,也不会真说给奚临听。 回到吊脚楼时奚临睡得人事不省,兰朝生将他放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子,在地上照出方形的光影。兰朝生坐在他床边没动,半晌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下奚临的侧脸。 床上人睡得安稳,全然不觉。
第34章 立个门禁 兰朝生亲自去阿布家里把奚临的东西取了过来。回来时他左手拎着奚临的背包,右手拿着奚临的那个小花环。奚临远远看着他就开始笑,一边笑一边问他:“诶,你知道这花环是谁给我的吗?” 兰朝生说:“榜娜。” “这你都知道?”奚临说,“行吧,真是她。这小姑娘可好玩了,她说将来想嫁给我。” 兰朝生:“你答应了?” 奚临:“哪能,差十二三岁呢,这不道德败坏吗。” 刚好与奚临差了十二岁的兰朝生没答他,将他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帮你收拾。” “不用。”奚临摆手叫他出去,“忙你的去吧。” 这个花环被奚临收在了抽屉里,和他刚来南乌寨时收到的一堆小野花放在了一起。 外头风又刮起来,奚临打开门出去时被寒风迎面扇了个巴掌,只好沧桑地将自己的羽绒服裹紧了,天太冷,一开口就有白气往外冒,自觉是马上就要修炼成仙了。 兰朝生坐在院子里,他也不嫌冷。奚临挪过去,“早上吃什么?” 天气变冷之后他们的吃饭地点就从院子挪到了厨房,因为冷得实在太厉害,奚临筷子都握不住,厨房里至少还有墙和屋顶,能挡风。 变冷后洗澡也就成了个问题,因为现在这个天气在外面洗澡是真会变成一尊冰雕。上个月兰朝生就在后院给他加盖了一间浴室,虽然依旧没有自来水,但起码能遮风挡雨聚聚暖气。成了,知足了,家里就这条件,还要求啥呢。 算算时间,这个月底就要到元旦,这倒霉和多舛的一年就要过去,然后迎来在南乌寨新的倒霉一年。因为他们苗人新年历法不这么算,在他们眼里现在刚过完苗年,才到年初,跟他妈鬼打墙一样。 吃饭的时候奚临问他:“咱们家很穷吗?” 兰朝生搁下筷子,询问地看向他。 “不穷你为什么不弄个取暖的炉子,阿布家里就有一个。” 兰朝生:“那个要烧煤,你一个人不能用。” 奚临一听这话,反应过来兰朝生这是怕他煤气中毒熏死,当即惊呆了:“在你心里我智商上八十了没有?其实我小脑发育的真还行。” 兰朝生:“智商和生活常识是两回事。” 奚临都茫然了,“……我哪没生活常识了,我下雨还知道往家跑呢。” 兰朝生看了他片刻,半晌一垂眼,“知道了,明天给你。” 饭到一半时,听着外头有人匆匆叫他,兰朝生只好放下碗筷先去应人,说了两句又随他一起出门。奚临没跟着,太冷。吃完饭他打算把碗筷收拾了,忍着冰水洗刷完兰朝生刚好回来,见了他就皱眉,“说了你不用动。” 奚临:“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兰朝生眉头紧蹙地走过来,奚临猛地将两只冒着寒气的手伸到他脖子里,朗声大笑。 兰朝生的肌肤当然是温暖的,两边温度一碰,刹那把奚临僵掉的手暖得回了春,触感几乎是滚烫的。兰朝生叫他这么贴着肉冰了一下,紧蹙的眉反而舒展开了,由他胡闹,低声说:“幼稚。” 话是这么说,他却还是抬手把奚临的手背也裹住,方便他取暖。于是现在就变成了兰朝生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颈窝里,掌心摁着他的锁骨,没有半点缝隙。 直到两个人的体温变成了一样的,奚临却忽然莫名觉得手开始发烫,烫得他本能想抽出手,叫他:“我怎么觉得……” 兰朝生:“嗯。” “……我怎么觉得这姿势有点奇怪。”奚临迟疑着说,“有点……gay?” 兰朝生:“……” 奚临:“……” 两人对视一眼,兰朝生目光平静,奚临一对上他的眼,莫名有点发虚,又想起来兰朝生上回摁着他亲过来的样子。 他心头重重一跳,忙要抽回手,嘴上说:“诶……我……” 没能抽动。 兰朝生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指头攥得很紧,须臾才一松。奚临连忙抽出手,欲盖弥彰地往自己兜里一揣,“不冷?” 兰朝生微微摇头。 奚临觉出自己掌心滚烫,灼着他的肌肤,好像那底下还摁着谁的骨头似的。他握紧了手,抓着自己的口袋内兜,下巴埋进羽绒服衣领里,垂着眼不敢看人,含含糊糊地说:“……没劲。” 兰朝生于是改了口:“冷。” “时效过了,没用了。”奚临叹了口气:“唉……成天跟个人机一样。” 兰朝生皱眉:“什么?” “夸你呢。”奚临懒得跟他多说,转身走了,“夸你情绪稳定,特了不起,偷着乐去吧。” 兰朝生说到做到,第二日就给他搬来了一个崭新的小火炉。奚临乐不可支地看着兰朝生在自己房里支好了,一夜从隆冬回到暖春,从那之后更不愿意出房门了。 他说要考教资就真开始着手准备,托阿布下山帮他跟书店订了资料书,休息日备完课就关在屋子里学一天,比他当年高考还认真。兰朝生整日见不到他人,偶尔借着替他烧炉子的由头进来,要是看他学得太入神,就拿两根指节在他桌上一敲,提醒他不要对着书看太久。 晚饭后是雷打不动的学苗语时间,苗语没有课本,用得是兰朝生亲手写的教本,像教小孩学音标一样挨个教他认。说得最熟练最多的一句话是“谢谢,我要回家了。”两天下来成果显然,成功把奚临训成了一只到点就想着回家的单线鹦鹉。 只不过屋里有了炉子也有弊处,弊处就是兰朝生总是不放心,每天半夜都要悄声进来看一看——看窗子有没有留缝,奚临还有没有气。 他像个巡查自己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脚步无声,面无表情,查完窗子查炉子,查完炉子再去看奚临。奚临夜里眠浅,偶尔听着声音醒来,迷迷糊糊睁眼看着兰朝生都会吓个半死不活。不过再多几次他也就习惯了——也实在是适应能力强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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