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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夜里他再听着门响就会半梦半醒地把手一抬,麻木地告诉兰朝生:“还活着,请回。” 兰朝生每晚都来,每晚也不知道来几次。奚临实在是受不了了,次日和他说:“我夜里不烧炉子了,您别再来微服私访了行吗?” 兰朝生听了这话只把眼一抬,说:“不嫌冷了? 奚临诚恳道:“我宁愿被冻死,真的。” 这会兰朝生正在教他认字,听完他的话也没多说,用苗语回他:“知道了。” 奚临没有骗他,他的语言天赋是真挺强。语言系出身的学习方法也多,他要求兰朝生教他认字的时候非必要不说汉语,也会磕磕绊绊地用苗语回他的话。 兰朝生逐字教他学自己的语言,偶尔奚临听不懂的,就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说,让他能听清楚。 补习时间结束奚临收了纸笔,脑子装满了不同语言的一二三四五,撑得要炸,消化不良地靠着椅子发呆。兰朝生却没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奚临转头看过去。 兰朝生很少叫他的名字,一般他都是有话直接说,单刀直入,从不会先用“叫名字”铺垫个开场白。奚临从他声音里听出点严肃正经的味道,鉴于刚在他手下学了半小时苗语,恍惚竟然生出点上学时干了什么坏事要被班主任留堂的不妙感。茫然地问:“……干什么?” “天气冷了,山上的动物虽然该去冬眠,但土会冻硬,比以前更危险。” 奚临听得云里雾里,“啊?” 兰朝生:“你可以偶尔带着孩子们放风,但不能再带着他们跑上山,太危险。” 奚临一时都惊了,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有两个星期了没?兰朝生居然能憋到现在才来和他说,不对,他居然还能记到现在? “挺记仇啊你,早就想说了吧。”奚临说,“可我这段时间也没带他们去山上啊?” “昨天有人和我说,你带着两个孩子去山上捡石头。” 还“有人”呢,准又是阿布那个漏勺转世的。奚临无语道:“……行,知道了。” “你一个人也不能再去山上。”兰朝生的声音听上去很冷肃,“你不是在山里长大的,不知道摔倒会有多危险,我不能时时都跟着你,你得知道保护自己。” 奚临听这话愣了半天,说:“你不如给我立个门禁得了,晚七点必须回家什么的。” 兰朝生看着他。 奚临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当真了,立刻说:“……谁管你,你真立了我也该去哪去哪,腿长在我身上。” 兰朝生没说话,手指来回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其余我不管,但不能再到山上乱跑,更不能再带着孩子们去山上。” 奚临拿他没辙,叹了一口气,“行吧,知道了。” 兰朝生:“答应我。” 奚临:“答应你答应你,不会再乱跑了,行了吧?” 兰朝生定定看他,应当是在考究他这话有几分可信。奚临这会的保证是真心的,人再怎么着也不能好歹不分,他又不是专和兰朝生对着干。想到这他突然心下一动,就势盯着兰朝生的头发打量起来了,打量到最后兰朝生终于有些受不了,侧头避开了他的眼神,“……看什么。” “我看看你有没有白头发。”奚临半真半假地感叹,“成天操不完的心,老得会很快啊兰族长。” 兰朝生的神情凝住了,皱着眉起了身,盯了他一会,转身走了。 成功把他气走的奚临在背后笑得直不起腰,朝他背影大喊:“保重身体啊族长!” 兰朝生头也不回。 当日那天奚临的保证是真心的,奚临虽然总和他呛声,但事关他们族里小孩子的人身安全问题,兰朝生的话不能不听。 他真是这么想的,但有时候意外来得总是措不及防。 第二天,奚临就闯下了他到南乌苗寨三个月以来,最严重的一场祸。
第35章 奚老师大战…没完了? 有时候奚临是真怀疑兰朝生那嘴位同天谴,警告的事过两天就必定成真,跟灾祸预言似的。 那天是个大晴天,放学后奚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批作业,听着门口有动静抬了头。见是他班里的两个孩子趴在门口,叫他:“老师。” 这两个孩子正是奚家军的小弟一号和生性凶猛的姑娘小俏。奚临看见小俏手里抓了根绳子,尽头不知是牵了个什么宝贝,他忍着好奇心没立刻伸出头看,端着老师架子说:“怎么了?” “今天带我们上山吗?”小弟一号兴冲冲,“老师跟我们去玩吧。” 奚临坐在课桌后面,一瞬间恍惚了下,觉得他现在有点像小时候作业没写完被奚光辉勒令不准出门,窗户外别的小朋友问他去不去公园玩,奚临只能命苦地隔着防盗窗回:去不了,我爸不让我出门。 他低头看了看满江红的作业本再看看这俩小孩,心想人生的轨迹有时真是诡异的相似,倒只有命歹这一条没变。奚临坐在那唏嘘了会命运,说:“不行,山上太危险。” “啥危险?”小弟一号呆呆地回,“狼又跑出来了吗,那我把阿爸的枪偷偷拿来就好啦。” “……”奚临看着这位生猛的一号猎人种子,和颜悦色地回:“你小心我告诉你爸。” 小俏手里的绳子忽然动了下,奚临耳旁就听着了声悠长的“咩”声。他诧异地往外转头,正与窗外的一头羊对上了眼,要不是有窗户隔着那羊嘴都要吻到他脸上来了,十分不屑地对着他咀嚼着草叶。 卧槽? 他心脏都停了半拍,错愕和这头羊对视半天,转过头问:“……哪来的?” 小弟一号和小俏对视一眼,小俏抢先开口:“我家的!” “你牵到这来干嘛。”奚临茫然,“……你小心我告诉你妈。” “阿妈不在家呀!阿爸也不在。”小俏笑嘻嘻地和他说,“小羊每天被拴在屋子,好可怜,我带它出来散步。” 小俏今年八岁,站起来勉强能和这头羊的个头打个平手。这还是头公羊,疯起来铲这俩熊孩子估计就跟消消乐似的,Unimaginable。 奚临匪夷所思:“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你牵得动它吗?” “老师,我四岁就跟着阿妈去放羊啦。”小俏怕他不相信,对着那羊吹了声口哨,用苗语高声喝一声“去!”公羊撒蹄子跑去旁边,小俏又喝一声“回来!”公羊就又乖乖回到了她身旁。 她把绳子一扯,骄傲地挺起胸膛,可能是在等奚临的夸赞。奚临登时无言,只好说:“……厉害。” “老师来吧!” 奚临和这头羊对视了会儿,又看了眼外头的天,果断把作业本合上了,“走走走。”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蹦着往外走。在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看,能把成熟的大人拐来一块玩是种至高无上的荣誉,更不用提这位大人还是从山外来的族长夫人,含金量就更高了。 小俏热情地将绳子递给他,“老师牵!” 奚临:“……不了。” 小俏毫不在意,快乐地在他身旁蹦跶。小弟一号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掰着羊角试图往上蹦,瞧着好像是想骑到羊背上去。 一个大人一头羊两个小孩沿着梯田上了山,深冬腊月,路旁草木都枯成了一把干枝,实在难寻到什么绿色。奚临漫不经心踢走路上的石子,瞧着远处天际翻上了层层晚霞,正是夕阳将近时。 冷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两个孩子大呼小叫的争吵声。奚临悠哉听着他们的话,隐隐能从中辨出几个词,也用苗语问:“不能叫谁发现?” 两个孩子一惊,小俏结结巴巴地问:“老,老师怎么懂我们的话的?” 奚临微笑着装逼,“老师什么都懂。” 小俏又和小弟一号对视了眼,小弟一号面上有点慌张,小俏强装镇定地回:“我是说,不能叫我阿妈发现了,她知道我把羊牵出来要骂我的!” 奚临其实只能听懂个大概,本来是没多想的,但现在看这俩倒霉孩子的反应明显是有鬼,又看小俏紧张地扣着手里的绳子,显然是在心虚。于是他双眼一眯,狐疑地说:“你们两个……” 小弟一号和小俏如临大敌。 “撒谎了吧。”奚临相当敏锐,眉头一挑,“骗了我什么?这羊到底是哪来的,老实说。” 两个孩子见被拆穿,只好老实承认,“好吧,这羊不是我家的,是从邻居阿婆家牵出来的。” 奚临:“……” “还什么牵,偷出来的吧。”奚临说,“你俩胆可真肥。” “老师,我不是故意骗你。”小俏可怜巴巴地凑过来,“可是小羊好可怜,我晚上就把它还回去啦。” 奚临心下长叹口气,“再可怜那也是别人家的东西,你这可叫偷啊,不提倡。” “我只带它出来玩一会,阿婆对我很好,她从来不会生我的气。” 奚临想说别人怎么愿意对你好你也不能仗着这点好胡作非为,但看这小姑娘正高兴,没忍心泼她的冷水,轻轻叹了口气。 小弟一号有点紧张:“老师要罚我吗?” 奚临:“现在知道怕挨罚了,回家等着挨揍吧你。” “我不怕挨打!”小俏人小志气高,“我要带小羊出去玩啦!” 她说到这,忽然放开嗓子朝天“诶咦”一声喊,悠长地回荡在山林间。她张开双臂迎着风跑到前头去,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回头叫:“小羊来呀!带你吃好吃的啦!” 小弟一号立刻跟上去,公羊也被他们带着撒蹄跑起来,奚临抱着双臂看他们跑远,朝着山路尽头的那轮红日跑去。两个孩子跟着那羊来回跑,奚临冷得瑟瑟发抖。干脆在石头上坐下来,下巴缩进衣领,看着他们疯跑。 不过,疯跑很快就变味了。 两个孩子慢慢从笑着变成了尖叫,步子也不再像玩,更像逃命。奚临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喂!” “老师!老师救命啊!”小弟一号痛哭流涕,“羊疯啦!” 那头公羊不知道是什么受了什么刺激,先前的温顺眨眼消失了个彻底,狂叫着要拿角顶人。两个孩子哪里是它的对手,吓得哇哇大叫。奚临在心底“操”了一声,眨眼吓出满身冷汗,来不及多想翻身跃下,叫他们:“往这跑!往我这跑!” 小俏生性勇猛人也机灵,哇哇大叫着窜上了树。小弟一号就稍差点,被这头羊堵得左右逃不了,小俏一看这样子,又扑下来要救他,于是两个孩子就手牵着手左右逃,小俏尤还不死心,喊着:“回去!去!回去!” 奚临跑得飞快,在这俩倒霉孩子要被羊角顶个四脚朝天时一把将他俩抓起来,两边拎着往前跑,小俏哇哇大喊:“坏小羊!坏!” 奚临浑身冷汗,心想妈的大意了,再怎么也不能太信一个八岁的小孩。不过为什么所有的动物见到他都会疯?到底是南乌寨克他还是他克南乌寨?他扛着这俩孩子没命地跑,这两人加起来快一百斤,超人来了也经不起这么造,奚临只好把他俩扔到树上,“爬!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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