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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心惊的,是身形的变化。 小腹处的隆起,再也无法用衣衫勉强遮掩。它像春日里被雨水催发的笋,不受控制地、坚定地凸显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实感,提醒着我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悖逆常伦的存在。腰身早已失了原来的线条,变得圆润而笨拙。胸口那两处,更是胀痛得厉害,偶尔甚至能泌出些许稀薄的、带着腥甜的乳色汁水。 我变得极其畏光,也畏人。大多数时候,只肯待在屋子里,蜷在窗边那张铺了软垫的宽大椅子里,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发呆。身上穿着的是蓝云翎吩咐人特制的、用料柔软宽松的素色袍子,没有了往日的挺括束缚,却也没带来半分轻松。 张魁如今见我,眼神里的恭敬之下,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与畏惧。送来的饭食汤药,也愈发精细小心,仿佛我是什么一触即碎的名贵瓷器。府中其他人,更是远远见了我便垂下头,快步避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男子,却显了怀,这本就是妖异之事。更何况,我还是昔日那个杀伐决断、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的厉督军。 蓝云翎来的次数,反而比前些时候少了些。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却长了。他不再让我起身行礼,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我对面,或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我那无法掩饰的腹部,久久不语。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正在按预期成型的作品。可偶尔,在那片冰封的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复杂的微光。他依旧会为我探脉,指尖搭在我腕上,感受着那与日俱增的、属于两个生命交织的搏动。他的触碰依旧冰凉,却不再让我感到抗拒,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习惯。 这一日,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瑰丽的晚霞,将房间也映得一片暖融。我靠在椅子里,昏昏欲睡。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鱼儿吐泡般的动静,很奇妙,不疼,只是带着一种陌生的活力。 我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蓝云翎走了进来。他逆着光,身影被霞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看不清面容。 他走到我面前,脚步很轻,没有惊扰这满室的静谧。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覆在小腹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与我的视线对上。 我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垂下眼。或许是这霞光太暖,或许是那腹中刚刚的动静给了我一丝莫名的勇气。 他也看着我,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忽然,他伸出手,并非探脉,而是将他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了我放在小腹的手背上。 两层手掌,隔着一层衣料,共同感受着那下方悄然涌动的生命迹象。 他的手掌,比我的手更凉。那凉意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奇异地安抚着因怀孕而时常感到的燥热。我没有挣脱,也没有力气挣脱。只是任由他覆着,感受着他掌心那稳定而强大的存在感。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动。窗外的霞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朦胧而暧昧。 我能感觉到,在我手背之下,他那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小心翼翼地感受着那来自下方的、微弱的悸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这无声的触碰与共享的感受中,缓慢地弥漫开来。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后,生出的,荒诞的共生感。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他才缓缓收回了手。 那冰凉的触感离去,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空虚。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今日……很安静。”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解释?或者说,是分享?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独自坐在已然昏暗的房间里,手依旧覆在小腹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那一瞬间的冰凉,以及……那被他称之为“他”的、安静的存在感。 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荒诞或无力。 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 柔软的悲戚。 还是成了孕育怪物的, 却在我与他之间, 系上了一条, 永远无法斩断的、 扭曲的纽带。
第25章 生崽 暑气是在一阵紧过一阵的蝉鸣里,攀升到顶点的。督军府里的冰块消耗得飞快,却依旧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黏腻的闷热。我这身子,像是被架在蒸笼上,内外交煎。 腹中的那块“肉”,早已不再是初时那若有若无的悸动。它沉甸甸地坠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将我的腰身撑得滚圆紧绷,皮肤像是被撑到极致的绸缎,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透明的光泽,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行动变得极其迟缓笨拙,每走几步,便觉气短心慌,后背沁出虚冷的汗。 近几日,更是添了新的折磨。腰骶处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戳刺,又酸又胀,牵连着双腿也绵软无力。小腹时不时地发紧、发硬,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揉捏,每次持续十数息方缓缓松开,留下一种虚脱般的余悸。 我知道那是什么。虽从未经历,却也隐约明白,是时候快到了。 恐惧像是深水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裹挟着我。对那未知的、违背常理的生产过程的恐惧,对即将降生的、不知是人是蛊的“东西”的恐惧,更对自己这具变得陌生而脆弱的躯壳的恐惧。 蓝云翎几乎不再处理外间事务,终日留在府中。他待在我这间充斥着药味和孕息的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审视。如今,他会亲手替我擦拭额角的冷汗,会在我因腰腹酸痛而辗转反侧时,伸手到我背后,用那带着奇异凉意和巧劲的指法,替我揉按舒缓。 他的触碰,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横的掌控力。指尖所到之处,那磨人的酸痛竟真的会缓解几分。可这缓解,却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连这具身体最后一点自主的反应,都已彻底交付于他。 有时,阵痛来得猛烈,我会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呻吟。 每逢这时,他会按住我因用力而颤抖的肩膀,或是将他的手臂递到我唇边,声音低沉而冷静:“咬着。” 我从未真的咬下去。但那冰冷的、属于他的肌肤贴近唇边的触感,那强硬的、命令般的语气,却奇异地成了痛苦浪潮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我会像濒死之人般,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或是将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汲取着那一点非人的镇定。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依存。他是施加这一切的源头,却也是此刻唯一能稍解我痛苦的存在。 这一夜,月色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闷雷在云层后滚动,却迟迟落不下雨来。屋里的冰块化尽了,闷热得如同蒸笼。 我躺在榻上,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鬓发散乱地黏在额角和颊边。小腹处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几乎没有了间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疯狂地搅动、撕扯。腰仿佛要断掉,一股强烈的、想要向下用力的冲动,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我死死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却依旧抑制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蓝云翎就坐在榻边。他褪去了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墨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被他毫不在意地拂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和那双在昏暗烛光下亮得惊人的眸子,显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一手稳稳地按在我剧烈起伏、紧绷如石的腹部,感受着那里面激烈的动静,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竟也难得地有了些许湿意,不知是我的汗,还是他的。 “时候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沙哑,“跟着我的力道呼吸。” 他引导着我,何时吸气,何时屏息,何时用力。他的声音像是有一种魔力,穿透了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痛楚,清晰地传入我混沌的脑海。 我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彻底迷失方向的小船,只能盲目地、拼尽全力地,跟随他这唯一的灯塔。 剧痛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次次将我淹没。我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挣扎。只能凭借着手腕上那冰冷的禁锢,和耳边那不容置疑的指令,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在一次撕心裂肺的用力之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猛地从我身体里滑了出去。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啼哭。 像小猫崽子似的,细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突兀地刺破了这满室的血腥与压抑。 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我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浑身湿冷,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蓝云翎动作迅速地用早已备好的、柔软的白色棉布,包裹住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小小的、蠕动的身体上,极其熟练而轻柔地动作着,清理着,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做这一切时,周身那股常年不化的清冷气息,似乎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片刻后,他抱着那襁褓,转过身,走到榻边。 他俯下身,将那个被包裹得只剩下一张皱巴巴小脸的孩子,轻轻放在了我的枕边。 我艰难地偏过头,看向那近在咫尺的婴儿。 他很小,很红,皮肤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眼睛紧闭着,只有那小小的、粉嫩的嘴巴微微张合,发出细弱的呼吸声。 这就是……在我身体里孕育了数月,耗尽了我所有尊严和气力,降生下来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极度的疲惫、荒诞、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母性的本能,在我空洞的胸腔里冲撞着。 蓝云翎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混合着汗水与血水的湿痕。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 然后,他看向那个婴儿,看了很久。冰封的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如同深渊般复杂的情绪。最终,那些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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