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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风雪的呜咽声,以及阿穆逐渐平稳的、细细的呼吸声。 我抱着阿穆,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许久,他转过身,面向我。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晕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怀里已然熟睡的阿穆脸上,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审视,也不是对待所有物的漠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掌控、确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占有般的深沉。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隔着温暖的光影,隔着熟睡的婴孩,隔着数不清的恩怨纠葛与那荒诞的孕育纽带。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冰封雪覆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以及……我的身影。 不再是影子,不再是器物,而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活生生的人。 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 随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做,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我怀中的阿穆,便转身,步履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带走了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气。 我依旧抱着阿穆,站在炭火映照出的温暖光圈里,久久没有动弹。 怀中的小人儿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全然不知方才那无声的交锋。 我低下头,看着他那张酷似我的睡颜,又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窗外,风雪正疾。 而屋内,只有炭火兀自燃烧着, 映照着这一方 扭曲却又诡异的,
第28章 木球 残冬的尾巴像是被冻僵了,迟迟不肯离去。督军府屋檐下的冰棱越挂越长,在偶尔露面的惨白日头下,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光。积雪被反复踩踏,凝成肮脏坚硬的冰壳,走路需得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我身子骨里的寒气,似乎比这天气更顽固。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炭火烧得再旺,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依旧挥之不去。唯有将阿穆抱在怀里时,那小人儿身上散发的、火炉般纯粹的热力,才能稍稍驱散一些缠绕我的阴寒。 他愈发沉手了,像只暖烘烘的、柔软的小兽。眉眼长开,与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那眼神格外清亮,不染尘埃,偶尔凝视某处时,那专注的神态,竟隐隐有几分蓝云翎的影子。这发现让我心头时常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一下,又麻又涩。 蓝云翎依旧每日过来,探脉,问询,留下药方或吩咐,不多停留一刻。他待我,客气而疏离,仿佛我只是他需要负责调理的一件重要物品。只是他的目光,落在阿穆身上时,会停留得久一些。不再是最初那种审视造物的漠然,也不似后来那夜炭火旁的复杂深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近乎于确认所有权般的注视。 阿穆似乎并不怕他这清冷的目光,反而对他有种奇特的好奇。每当蓝云翎来时,若他醒着,便会扭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珠跟着那抹素白的身影转动,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像是想抓住什么。 这一日,晌午过后,难得的出了会儿太阳。光线虚弱地透过窗纸,在积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阿穆刚睡醒,精神头正好,被乳母放在我榻边的厚地毯上,面前摆着几个蓝云翎命人送来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质小玩意儿。 他坐得还不太稳,胖乎乎的身子摇摇晃晃,伸出小肉手,试图去抓那个滚动的木球,嘴里发出“啊啊”的、带着急切意味的声音。 我靠在榻上,看着他笨拙又努力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蓝云翎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不忙,并未穿着外出的大氅,只是一身惯常的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俊冷淡。 他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我,确认我无恙,随即,便落在了地毯上正与木球“搏斗”的阿穆身上。 阿穆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竟忘了去抓那滚远的木球,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蓝云翎的脚步顿住了。他就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投进来的、微弱的天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走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远远看着。他就那么站着,沉默地,与地毯上那个小小的、同样沉默望着他的婴孩对视。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我靠在榻上,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 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了地毯边缘。然后,他撩起袍摆,竟是……蹲下了身。 素白的衣袂铺散在深色的地毯上,如同雪落墨池。他蹲在那里,与坐着的阿穆几乎平视。 阿穆似乎被这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小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但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牢牢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蓝云翎伸出手,并非去碰阿穆,而是拾起了那个滚到一旁的木质小球。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那光滑的木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将那木球,极其轻缓地,重新推到了阿穆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穆的注意力立刻被滚动的木球吸引了,他忘了害怕,伸出小手,咯咯笑着,再次努力地去够那圆溜溜的玩意儿。 蓝云翎没有收回手。他就维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静静地看着阿穆笨拙而欢快地追逐着木球。阳光透过窗纸,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柔和的阴影,竟让他那常年冰封的侧脸,显出一种近乎……温和的错觉。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这个流淌着他的力量、继承了我的样貌的小生命,在他眼前,展现着最原始的、蓬勃的活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生疏的蹲姿,看着他沉默注视着阿穆的侧影……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没有激起愤怒的浪,也没有翻涌怨恨的潮。 只有一种更深、更沉的…… 他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蹲下身与阿穆平视的动作,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在用最无声的方式,宣告着无法斩断的联结,加固着这由他一手打造的、温柔的囚笼。 阿穆终于抓住了那个木球,高兴地举起来,朝着蓝云翎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蓝云翎看着他,看着那酷似我的小脸上洋溢着的、纯粹的快乐。 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再次转向我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 “雪后路滑,无事不要外出。”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如同以往每一次离开一样,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依旧靠在榻上,没有动弹。 目光,却久久地,落在那个被阿穆紧紧抱在怀里的木质小球上。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 窗外,风声再起,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庭院。 而我怀抱着的那点因阿穆而生的微弱暖意, 被这无声的宣告,
第29章 暖流 残冬的最后一口气,终究是被一场淅淅沥沥、带着土腥气的冷雨给浇灭了。雨水冲刷着屋檐下顽固的冰棱,滴滴答答,像是为这漫长的冬季敲着送葬的钟鼓。督军府里那股子被冰雪封冻了近半年的沉闷气息,似乎也随着这雨水,松动了几分。 我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着流向低处。身上依旧裹着厚裘,但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似乎被这潮湿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只是小腹处那道隐秘的旧伤,在这阴雨天里,依旧会隐隐作痛,带着一种空落落的酸胀,提醒着那场惊世骇俗的生产。 阿穆被乳母抱去睡午觉了,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连绵。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但我能分辨出是谁。 蓝云翎走到我身侧,并未立刻说话,只是同我一样,望着窗外的雨幕。他今日未束发,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俊,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些寻常的平淡。 我微微怔了一下,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看雨。”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我们便这样并肩立在窗前,听着雨打屋檐,看着水汽氤氲。一种奇异的、近乎平和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没有恩怨的纠葛,仿佛只是两个困于雨日、偶然共处一室的寻常人。 站得久了,我那受过重创的腰肢开始发出抗议,一阵熟悉的酸软无力感蔓延开来,让我不得不悄悄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窗棂上。 这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站不住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垂下眼睫,默认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扶住了我的手臂。他的手掌依旧带着惯常的微凉,力道却稳而坚定,恰到好处地分担了我身体的重量。 我没有挣脱。或许是这雨声太易让人卸下心防,或许是这连日来的虚弱让我无力抗拒,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原因。 他就这样扶着我,缓慢地,从窗边走向内室的软榻。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幽冷的草木清气,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湿润的泥土气息。他的手臂隔着几层衣物,传来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将我扶到榻边坐下,他却并未立刻松开手。他的指尖,顺着我的手臂缓缓下滑,最后,停留在我的手肘内侧,那里是几处连通心脉的重要穴位。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探查的意味,轻轻按压着。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不是探脉,更像是一种……安抚?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 “产后腰骶受损,气血运行不畅,遇阴雨天便会如此。”他低声陈述,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指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那酸软的穴位上缓缓揉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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