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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自己像一件易碎的贵重品一样,被小心翼翼地簇拥着,送进了主楼西侧那件永远保持着恒温和无菌状态的医疗室。 他讨厌这种感觉。 身体不听使唤,意志被物理的极限所束缚。 从骨骼深处渗出的寒意,无论盖上多厚的毛毯,都无法轻易驱散。 湿透的衣服被专业地剪开,剥离,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室内温暖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身体很冷,脑子却很清醒。 “体温35.8度,心率110,血氧饱和度94,需要升温毯和静脉输液。” 他听见医生的声音,然后护士开始操作。 医生在检查他脸颊上的伤口,消毒棉签触碰伤口边缘,刺痛却很遥远。 “左肺下叶闻及少量湿啰音,” 微冷的听诊器在他的胸口移动,“有海水吸入迹象。马上准备做胸部CT,还有腹部,排查冲击伤。” 他被扶着躺到一张冰冷的检查床上,手臂被扎上针,温热的液体开始缓缓流入血管。 傅为义能清晰地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 中度失温、轻微缺氧、外加一个需要缝合的皮外伤,以及......一个亟待确认的肺部。 很麻烦,但死不了。 而孟尧死了。 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抽血,清洗缝合伤口,耳道检查......他像一个精密的零件,被拆解开,逐一检查,再重新组装。 过程非常无聊,傅为义决定想些别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比如,一场全渊城最气派的葬礼,应该用什么规格的花,请哪些人,讣告的第一句,应该怎么写? 是写“爱人”,还是“未婚妻”? 最后,他被安置在医疗室附属的病房里。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燥柔软的病号服,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胸口,规律地发出“滴、滴”声。 李医生站在床边,向他汇报初步的检查结果: “傅总,您的身体没有致命损伤。主要是低温症和轻度的肺部吸入性炎症,内脏没有发现明显挫伤。” “脸上的伤口已经缝合,用的是最好的美容线,不会留疤。” “但接下来的48小时至关重要,您必须卧床观察,我们会持续监测您的血氧和呼吸情况,防止继发性肺水肿。” 傅为义视线微转,看见了站在一边的周晚桥。 对方微微弯下腰,隔着空气,碰了碰他脸颊的伤,说:“我安排了两天居家办公,在这里陪你。” “葬礼你想安排在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吗?” 他没有丝毫的悲伤与哀悼的意思,只有不加掩饰的,对傅为义的担心。 “不用你帮忙。”傅为义告诉他,“我来负责全程就行。” “疼吗?”周晩桥忽然问。 “什么疼?” “你脸上的伤,还有......爆炸的时候。” 傅为义回忆了一下,事实上,他对疼痛的感知不算敏锐。 若要说疼痛,还是唇上的伤口带来的,最为鲜明。 “不疼。”他说。 搜救工作在两天后结束。 事实和傅为义想的一样,一无所获。 但是艾维斯拿上了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带着手套,将一个小小的证物袋小心地放在了傅为义面前的床边桌上。 “傅总,我们在船舵附近的一块烧焦的甲板残骸里找到了这个,您可能会想留下。” 傅为义垂下眼,看向那个透明的袋子。 袋子里躺着的,是一枚戒指。 孟尧的......婚戒。 不再是傅为义印象中那个光洁无瑕,完美无缺的圆环。 一层薄薄的黑色烟尘覆盖在它的表面。 但在灯光下,依然能看到铂金独有的光泽,从尘埃下透出。 戒圈已然不再是正圆,一侧有轻微的凹陷,是被巨大外力狠狠撞击过的证据。 另一侧则带着一片被高温灼烧过的、奇异的暗金色斑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缕碳化的木屑,在爆炸的瞬间,被熔进戒身侧面一道深刻的划痕里。 如同嵌入骨血的刺青,再也无法剥离。 傅为义沉默地伸出手,艾维斯将戒指从证物袋倒在他的掌心。 将金属圈握在手心,皮肤触碰到略微粗糙的金属表面,能清晰地感受到凹凸不平的伤痕,傅为义仿佛重新触碰到了那场爆炸的烈焰与冲击。 而这,也是关于孟尧命运的又一次铁证。 “还有别的东西吗?”傅为义问他的副手。 对方摇了摇头。 “那就出去吧。”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傅为义摊开手,将那枚戒指抓在指尖。 而后他看向自己的左手。 上面空无一物。 傅为义不喜欢戴饰品,和孟尧笑话一样开始的订婚,更不可能让他戴上戒指。 即便是订婚宴上,他也略过了给自己戴戒指的步骤。 此时此刻,他尝试将这枚戒指套上自己的中指。 孟尧的戒圈,比傅为义略大一号,那轻微的变形正好弥补了这一点,戒圈顺畅、稳固地,带进了傅为义的指根。 戴在傅为义的手上,这枚破损的戒指,竟然也成了一件奇异美丽的艺术品。 他缓缓握拳,感受着不甚舒适的金属轮廓压迫着指骨。 这或许就是孟尧最终选择的,让傅为义记住他的方式。 从这枚戒指开始。 在这枚戒指结束。 * 医疗室的夜晚漫长而寂静。 因为身体不算舒适,傅为义并没有什么睡意,所以只是在闭目养神。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是这片无菌空间里唯一的声音,单调、重复,如同时间流逝的节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三四点,连监护仪的背景音似乎都融入了寂静。 就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他毫无征兆,但是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带着一丝因抱怨而显得有些黏腻的柔软语调: “明天又要给你洗衣服了。” 傅为义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睁开了双眼。 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透过玻璃映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微光。 什么都没有。 傅为义知道这只是幻觉,是大脑在应激后不受控制的、荒谬的把戏。 然而,那句话却无比真实地在他耳边回响,甚至连说话人皱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表情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一股烦躁感油然而生。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将那不受欢迎的声音和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然而,越是压制,那记忆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回答,那句带着调侃的、轻描淡写的承诺。 傅为义缓缓放下手,沉默地凝视着昏暗中的天花板,戒指分明地硌着掌心。 许久,他才嗤笑了一声。 真是见鬼。 * 傅为义最终在病房里待了五十九小时。 在第三天早上,他被医生允许离开。 周晚桥全程陪着他,真的像是个照顾受伤的孩子的家长。 对孟家的闪电战并没有因为傅为义的受伤和周晚桥的缺席而耽搁。 等他们回到公司,报告已经呈上: 针对孟氏核心业务板块的收购已经尘埃落定,其名下多数优质资产已被我方强制接管。 虽然孟家最大的债权方,那家神秘的海外基金,以及其他几家趁火打劫的本地家族,在混乱中抢走了一些非核心地产和子公司股权,但大局已定,整体收益仍在预期之内。 三天的时间,足够傅为义把生活的中心重新放回到事业中。 若不能做到,他会鄙夷自己。 悲伤和困惑都是无用的情绪,只会彰显自己的无能。 在三天的时间里,除了分析孟尧最后所说的话,和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傅为义还着重思考了,孟绍铭所说的话。 在上船之前,孟绍铭和孟尧有一段不算长的对话,大部分内容傅为义都没有听清,只听见孟绍铭陡然加重的那半句“给傅家兢兢业业做了多少脏事”。 脏事? 傅为义自认是一个有商业道德的人,虽然称得上心狠手辣,但是从不在商场上做违法乱纪,天怒人怨的“脏事”,更不用说借孟家的手。 傅振云也一直这样教导傅为义。 却没想到,他自己是那个做了脏事的人。 孟家的核心文件,在孟氏申请破产保护的当天,就已经在傅为义的手中。 他的团队第一时间进驻查封了孟家的总部大楼,以及服务器机房和档案室,防止文件被销毁。 现在傅为义要做的就是,从这些文件中,找出他想看的,他父亲究竟借孟家的手做过什么。 尤其是......和虞家的合作。 在知道兰倚的去世时间之后,傅为义查过傅家的文件,时间段在二十年前到三十年前。 团队表示,这期间,傅家和虞家的合作都正当且共赢,没有丝毫能称得上“脏”的东西。 他那时便怀疑父亲是通过其他渠道和虞家做了不可告人的合作,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就是通过当年刚刚借着傅家的劲起来的孟家。 他让技术团队搜索了孟家二十年前到三十年前的项目文件。 两天后,还真的有了结果。 为首的数字取证专家将一份加密报告投射到巨大的屏幕上: “傅总,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搜索了对应时间段的数字档案。直接搜索虞家或相关合作项目,没有合适的结果,可能是敏感信息都已经没处理过。” “于是我们改变了策略,主攻财政。”专家切换了页面,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出现在屏幕上,“我们对孟家的财政数据进行了一场检测,最后锁定了一笔可疑的现金流。” “从二十六年前开始,孟家以‘慈善’名义,连续六年向一家注册在海外群岛的基金会捐款,数额巨大,超过当时孟家的合理投资范围。”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线条从“孟氏”出发,蜿蜒指向陌生的基金会。 “这条线索并不直接,但是顺藤摸瓜,发现这家基金会的最大投资项目——” “是虞家的慈善业。”
第34章 吊着 还真的被傅为义找到了问题。 原来他的父亲, 也很有可能是这桩旧案的参与者与知情者。 到底有多肮脏,他才会连傅为义都不告知? 傅为义挥挥手,说:“文件留下, 你们做的很好, 下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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