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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翻孟家如今留下的文件,信息都处理得很干净, 恐怕真正的内幕都已经被清洗干净。 虽然又抽到了一条线索, 但是要深入到得到答案, 傅为义还需要更多时间。 思考间, 傅为义下意识地摩挲着指根的戒圈,这些天来,戒指的存在感鲜明, 傅为义很难忽略。 就像孟尧。 傅为义极力让生活恢复寻常,但是短短数月, 孟尧却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孟尧的葬礼会在三天后举行, 他的话却如同咒语,时时在傅为义心中响起。 愤怒与烦躁无处宣泄,罪魁祸首已经死去,不像孟匀的死, 有人供傅为义发泄怒气。 心中烦躁越发,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 俯瞰着脚下流光织就的城市星海, 开了点窗,点了烟。 “为为,你怎么还在这里抽烟?”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周晚桥走了进来。 看见周晚桥, 傅为义下意识灭了刚吸了没几口的烟,说:“怎么了?” “该回家吃晚饭了。”周晚桥走到他面前,因为烟味微微蹙眉,然后把窗开的大了一些。 冷风灌进来,冲散了室内的暖意。 周晚桥垂眸,问傅为义:“怎么还带着这个戒指?你打算一直带着吗?” 傅为义走了几步,把半支烟扔进烟灰缸里,说:“孟尧要我记得他。” 周晩桥跟到傅为义身边,抓起傅为义的手,碰了碰那枚戒指,明白了傅为义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抬眸,确认道:“你就打算......用这种方式记住他?” 傅为义说:“不然呢?真的为他......守寡?” 周晚桥说:“这才像你。” 他上前一步,将刚才被他开到最大的窗户,缓缓关上一些,凛冽的夜风重新被隔绝在外,烟味散尽,室内温暖。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怀念都不会回来,不如......在意身边人。”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室内越发清晰。 傅为义的指尖轻敲着身侧,似乎若有所思,而后他挑眉,说:“在意身边的人。” “你是想我在意你吗?” 周晚桥轻轻笑了,指节柔和地碰了碰傅为义的侧脸,贴着无菌纱布的伤口下方,说:“也不是不可以。” 而后,他的手撤开,对傅为义说:“走吧,回家吃饭了。” “家”。 周晚桥非常喜欢说的词。 “早点回家。” “回家吃饭。” “别玩的太晚,记得回家。” “又要我催你回家。” “快点回家,为为。” 诸如此类,周晚桥说了很多年。 从替傅振云带话开始,到傅振云死后,他固执地把那座坐落在湖畔的空旷老宅视作他和傅为义的家。 与周晚桥的交换开始于傅为义的十七岁,第一个条件就是,“这一年每天都回家吃晚饭,不回家时要和周晚桥说明情况,周晚桥酌情同意”。 彼时,傅为义有求于人,捏着鼻子同意了这个要求。 周晚桥倒是对这个交换非常重视,除了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都会回家,与傅为义在餐桌前见面,像真的家人一样,谈论一天发生的事情。 傅为义过去的理解是,周晚桥这招非常高明,真的让傅为义和他的关系不知不觉亲近起来。 如今想来,却像是......一种执念。 来源于一个自幼失去家庭的孤儿。 因而固执地希望傅为义与他构建一个新的家庭关系,自己履行保护者的家长义务,获得完整的、稳固的“家”。 这样想,会让傅为义觉得周晚桥有点可怜,也有点幼稚。 “走吧。”他说。 餐桌上,傅为义和周晚桥提及了他今天发现的孟家的投资。 周晚桥也颇为重视,让傅为义明天把文件也给他看看。 “你有什么猜测吗?”周晚桥问傅为义,“对二十年前的......脏事?” 傅为义在大脑中罗列现在的线索。 癫痫集体发作,精神创伤,疗养院,孤儿院。 “针对儿童的虐待。”傅为义做出了第一个猜测。 “又或者是......某种试验。”这是他的第二个猜测。 “也可能是,某种集体化训练。” “我更倾向于后两种,因为这两种才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 周晚桥略略蹙眉,说:“确实。” “你上次在疗养院里找到的人有新的线索了吗?”他接着问。 “有。”傅为义说,“但不顺利。” “怎么不顺利了?” “查到了领养人,是一对不能生育的中年夫妻。”傅为义说,“领养那个孩子五年之后,搬出了渊城。” “那个孩子后来又活了十六年,去世之后在邻市火化,死因是旧疾复发,没有做详细的尸检。” “本来想去见见那对领养人,但是二十年过去,他们已经相继去世。” “果然不容易。”周晚桥感叹,“下一步的方向,你有什么想法吗?” “暂时没有。”傅为义略略皱眉,“虞家处理的果然很干净。” “我想再看看孟家的文件,能不能确定投资的具体开始时间,再确认一下......我母亲的死因。” 周晚桥点点头,肯定道:“非常清晰的方向,我觉得肯定会有收获。” 谈话间,他已经用完餐,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过仍然没有离席。 等待另一位家人吃完,再一起离席,这是家庭生活的必须部分。 “为为。”周晚桥忽然又叫了傅为义的名字,低声说,“你这两天,都不开心。” 傅为义放下舀汤的手,抬起头,说:“我怎么不开心了?” 周晚桥说:“你抽烟比以前多了。” “是因为孟尧吗?” 傅为义自己并没有注意过这个,他抽烟不算频繁。 或者说,他对任何成瘾性的事物,酒水、烟草、极限运动,都保持着或远或近的合适距离。 偶尔解闷,没有依赖。 因为欲望大多时候都得到满足,所以极少对什么事物产生真的成瘾性。 “我问了你的副手,他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你的时候,是你今天抽的第五根了。”周晚桥说,“有点多了。” “你是不开心,还是有压力?” 傅为义简直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一个考试考砸了以后得初中生,家长正在餐桌前询问他最近的学习状态不佳的原因。 堪称新奇。 “我自己都没有感觉。”他对周晚桥这样说,“最多是觉得,有点无聊。” “毕竟以前每天晚上回家,都有人要冲到门口接我,还要闻我外套上有谁的味道,有没有粘别人的头发,还要缠着我说点有的没的。” 周晚桥非常清楚,孟尧对傅为义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自己原本的估计。 他原本以为,自己拥有傅为义的路上最大的障碍,是傅为义对孟匀的执念。 但这执念的根源实际上是复仇,只要傅为义报复了闻兰晞和孟尧,自然而然便会散去,届时,周晚桥便可以自然切入。 如今看来,孟尧如此戏剧性地去世,在如此微妙的时机,让他成功代替了孟匀,成了傅为义最在意的人,也成了周晚桥最大的对手。 好在周晚桥有很多耐心。 傅为义这时也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他起身离席,正好撞见跑到他脚边,蹭他小腿的茯苓,便把猫抱起来,对周晚桥说:“你的猫又来烦我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茯苓的下巴,任由那柔软的毛发蹭过自己的手腕。 周晚桥拿了点猫零食,走到傅为义身边,一边喂茯苓,一边说:“茯苓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傅为义摸了摸猫背上长长的毛,说:“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喜欢我?你这个主人知道吗?” 周晚桥看向傅为义,说:“可能是我太关心你了,茯苓也感觉到了,所以......来亲近你。” 零食吃完,他把茯苓从傅为义怀里抱走,放到地上,对它说:“去玩吧。” 然后转向傅为义:“你这件衣服不适合抱猫,太容易粘猫毛了。既然你觉得无聊,要不要来我房间喝点茶?和我聊天,应该不无聊吧。” 傅为义捉摸不透周晚桥这一行径的内涵,想了想,说:“好。” 书房里,傅为义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看着周晚桥走到柜子边。 他的动作不徐不缓,从柜子中取出一套常用的温润汝窑茶具,每一件都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将山泉水煮到微沸。 没有用常见的玻璃壶,而是取了一只白瓷盖碗,用热水将盖碗喝两只小巧的茶盏细细温过一遍。 动作从容而如行云流水,由他做出,非常赏心悦目。 接着,他打开茶叶罐,取出一块茶饼,用插针撬下些许,投入盖碗中。 先用热水迅速醒茶,很快,一股混着陈年药香与一丝幽微木质气息的温暖茶香便悠悠散开。 重新注水后,他静待片刻,单手持起盖碗,姿态优雅地将一道澄澈的琥珀色茶汤沥入公道杯。 随即分到两只茶盏中,将其中一杯推到傅为义面前。 “陈年的寿眉白茶。”周晚桥向傅为义介绍,“茶性温和,清心安神,不影响睡眠。” 热气带着幽微的香气,无声地盘旋上升。 傅为义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没有预想中的苦涩,而是醇厚顺滑。 舌根处能品出一股极淡的、类似草药的清香,混杂着茶叶陈放后独有的木质气息,最后在喉间返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傅为义不常喝茶,但是周晩桥泡的确实符合傅为义的喜好,连日来的烦躁与焦灼,似乎都被暂时抚平。 “还不错吗?”周晩桥看到傅为义脸上略略舒展的神色,明知故问。 “挺好。”傅为义克制地称赞。 周晩桥自己也喝了一口,问傅为义:“葬礼的事情,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宾客名单都拟好了吗?请柬都发出去了吗?” “都准备好了。”傅为义说,“明天发出去。”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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