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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看着傅为义执着的眼神,话锋一转,“老衲可赠施主一句偈语,其中或有施主想要的答案。” 傅为义等着他开口。 住持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一株生,一株死;死者为根,生者为影。” “影随光动,根隐于尘。若要见影,必先寻根。” “‘一株生,一株死’?”傅为义故意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玩味,“住持,您怕是久居深山,未闻尘事。就在几周前,孟尧死了。” 然而,住持的脸上无波无澜,那份悲悯反而更深了。 他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是么。”他说。 傅为义微笑着说:“我亲眼所见。” “施主,你所见的,是火光,是船骸,是滔天巨浪。”住持慢慢地说,“你看见的是一场‘果’,却未必见到了你所认为的那个‘因’。” 傅为义心说,这老神棍说话滴水不漏,句句都仿佛意有所指,却又寻不到半分实据,真是越来越有一套了。 而且,竟然读出了傅为义所想,说出了一生一死这样的话。 他做出若有所思的态势,继续说:“住持,您的意思是......孟尧没死?” 住持的眼中浮现出叹息一般的笑意,说:“施主,你执着于一个名字的生死,已然走入了障区。” “偈语所言,是根与影的因果,是生与死的定数。” “若要问孟尧生死,老衲也无法告知。”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郑重:“孟家的因果,是他们的修行,老衲想,傅施主,您应当看看自己的修行。” “当年老衲曾言,施主你‘孤辰坐命,神鬼见愁’。你命中注定执着于逝去之物,常陷于追寻的执念之中。” “你今日苦苦寻根,” 住持的目光温和而锐利,“究竟是为了影子的解脱,还是为了安放......你自己的执念?” 傅为义面色微沉,却坦然承认:“当然是为了我的执念。” 住持摇摇头,说:“施主,执念是手中沙,握得越紧,流逝越快。” “你所寻之人,若是缘分未尽,也如江上之舟,自有其航道。你若此刻逆水强行,穷追不舍,只会力疲舟毁,两相错过。” “何不静待潮起?潮若起时,那远去之舟,自会回到你的渡口。” 傅为义说:“若我偏要寻呢?”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挑衅,仿佛在说:我就是如此,你能奈我何? 住持看着他眼中的执拗和傲慢,没再劝他放下。 轻轻地将茶炉上沸腾的泉水熄了火,他说:“施主,你执意要逆水而上,老衲也无法阻拦。过去,你游戏人间,万事万物皆在你股掌之间,看似凶险,实则从未真正伤及过你的根本。” “但这一次,由我观来,有所不同。” “您已身处因果之中,人人皆会化为执念缠身的修罗,皆为心中欲念所驱使,行差踏错,不过一念之间。” “施主,你命格至刚至盛,本无所畏惧。但刚极易折......” “当你踏入这片因果时,你此生最大的劫数,或许......才刚刚开始。” 傅为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尽管他从不相信这些,但还是不喜欢这种命运被他人轻易断言的感觉。 他刚想开口反驳,住持却仿佛将他看穿,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施主,老衲最后再赠你一言。” “众生皆以为自己是天地之主,一叶障目,不见他人。你的傲慢一向是你的铠甲,但在此间,亦可能是你的囚笼。” “而你命如孤星,其光灼灼,其道独行。这既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盾牌。” “外物皆是虚妄,他人言语亦是迷障,唯有‘本心’是真。” “施主,莫问老衲,莫问鬼神,去问你自己的心。” “它指引你去往何方,那便是你的道。” 最后的话语落下,禅房陷入寂静。 傅为义冲着住持微微颔首,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说:“多谢住持提点。” 住持看他的样子,直到傅为义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话当真,轻叹一声,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老衲言尽于此,是劫是缘,皆看施主自己的造化了。” 他端起茶壶,给傅为义添上了最后一盏茶:“老衲言语有限,傅施主若心中仍有惑,不妨去观音殿求一支签,看看佛祖可有开示。” 傅为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老神棍的把戏真是一套接一套,见傅为义冥顽不灵,便要把佛祖拉出来压阵了么? 他本想开口拒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或许会更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望因寺的佛祖,会给他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住持的言语,已胜过万千签文。今日所得,足够傅某思量许久。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就看看,佛祖的看法,与住持是否一致。” “阿弥陀佛。”住持缓缓点头,又说了一句佛号。 傅为义不再多言,再次颔首,算是告辞,他转身,从容地离开了禅房。 一直守在院外的知客僧仿佛早已得到指示,上前一步,对他双手合十:“傅施主,请随我来。” 傅为义勾勾手,示意一旁的季琅也跟上。 三人穿过几道幽静的回廊,从寺庙最私密的区域,重新走回了香火缭绕的主殿庭院,想着观音殿的方向走去。 观音殿的求签处设在殿后一间僻静的偏殿,光线昏暗,巨大的观音像悲悯地俯瞰,傅为义仰起头,与那双眼对视。 殿内,那座百年紫竹制成的签筒正静静地立在供桌上。 傅为义径直向前,从一旁的香座上取了三炷香,点燃,而后极其敷衍地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在蒲团上跪下,傅为义信手拿起那只百年紫竹制成的签筒。筒身已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光滑,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他闭上眼睛,带着几分不耐地随意晃动起来,筒内数十根竹签相互碰撞,发出干燥而空洞的喀喀声响,在这寂静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啪嗒。” 一声脆响,一根竹签从筒口跃出,落在】石板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傅为义睁开眼,将竹签拾起,漫不经心地反转,目光扫过签身上的刻字。 那签头朱砂刻出的字赫然是: “下下。” 盯着那两个字,傅为义捏着竹签,觉得这佛祖实在是好笑。 第四十一签。 “阿为?” 季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见傅为义许久没有动静,便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竹签上,看清了那刺目的“下下”。 脸色一下变得凝重。 傅为义随手把签文插回筒里,语气仍旧不在意,“行了,装神弄鬼,走了。” “阿为,等等。”季琅的声音很认真,“下下签,按照规矩,不能不解。” 傅为义被季琅前所未有的严肃模样勾起几分兴趣,他挑起眉,“你也信这个?” 季琅苦笑,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沾上一点不好的兆头。” “阿为,去听一听吧,反正也不费事,好吗?” 季琅眼中的担忧不似作伪,傅为义转念一想,也有些好奇这庙里的和尚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好吧。”他终于松了口,“我去听一听。” 傅为义站起身,对站在一旁等候的知客僧说:“四十一签,下下签,有签纸吗?” 知客僧走到殿侧一排古朴的木柜边,熟练地找到第四十一签,从后面的各自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宣纸,递给傅为义。 傅为义接过签纸,漫不经心地展开。 季琅也凑了过来,目光与他一同落在了那几行墨迹之上: “无限好语君须记,却为隐贼作知己; 莫贪眼下有些甜,可虑他年前样苦。” 季琅的眼睫颤了颤,几乎霎时就开始后悔劝告傅为义解签的事,然而他转念一想,傅为义必然不会信这个,便又放下心来。 解签处在观音殿的另一侧偏殿,光线比主殿更为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近乎凝滞的檀香味。 一位白眉老僧正闭目端坐坐在案后。 香炉里青烟袅袅,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衬得愈发高深莫测。 傅为义将签纸递了过去。 老僧缓缓睁眼,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径直望向傅为义。 “施主,此签大凶。”
第42章 接风 傅为义抱着臂, 好整以暇等着下文。 老僧拿起签纸,徐徐展开,目光在傅为义的脸上一扫而过, 才一字一句地念道:“无限好语君须记, 却为隐贼作知己。” “此签所言之贼,非指梁上君子, 而是指人心之影。施主命格尊贵, 身边自然不乏追随之人, 言语奉承, 姿态亲密。然施主将信任托付于人,视之为知己,却不知其笑容之下, 所藏为何物。” 声音不徐不缓,在寂静的偏殿中, 如同有回音。 “此贼, 或许是觊觎您权位的野心, 或许是纠缠您情感的执念。” 傅为义脸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冷了几分。野心、执念......倒是把他身边的人看得通透。 老僧继续解道:“莫贪眼下有些甜,可虑他年前样苦。” “至于后半句,更是警示。” “施主如今所经历的片刻温情与顺遂, 如同镜花水月,看似美好, 实则虚幻。签文点出‘他年前样苦’, 是说施主正踏入一个与过去极其相似的因果轮回。” 老僧抬眼,看着傅为义:“您因旧日之苦而种下今日之因,若耽于此刻之甜,来日恐将收获更甚于往昔的果。镜中之花, 水中之月,终究是虚妄。是真是假,还需施主用心去看,而非用眼。” 他将签文推回案前,最后看了一眼傅为义,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施主命格至刚,本不惧外邪。但利刃亦能为情所困,为信所伤。往后行事,还望......慎之,戒之。” 傅为义听完,沉默片刻。 没有寻常人求得下下签之后的惶恐,傅为义拿起那张薄薄的签纸,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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