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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野心、镜花水月......”他低声重复了这几个词,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将签纸慢条斯理地折好,妥帖地放进口袋里,他才抬眼看向大师,说:“大师这番话,倒是比渊城那些心理医生会说得多。” 他随意地拿出身上的现金,塞进功德箱里,如同为一场有趣的表演支付小费,说:“多谢大师解惑。” 接着,他冲季琅招招手:“走了。” 说罢,便向殿外走去。 季琅亦步亦趋地跟上,压低声音问他:“你是不相信吗?” “这套说辞,放眼全渊城的豪门,谁不适用?谁身边没几个心怀鬼胎的人?谁又不是活在过去的苦与现在的甜里?” 傅为义的声音仍旧懒洋洋的,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清风过耳。 他侧头,似笑非笑看着季琅,说:“就算是你心怀鬼胎,我也不会意外的,季琅。” “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季琅脸上的笑意略微僵了僵,而后自然地揽上傅为义的肩,语气一如往常般讨好:“还是你看的透。” 因为今天是来望因寺,他身上的香气很淡,穿的也比较简约得体,平日里那种过分浮夸的气质变得沉静了些许。 “镜花水月。”傅为义接着说,目光投向庭院中古银杏树虬结的枝干。 “我这个人向来是花就摘,是月就捞,散了就散了,又怎么样呢?” 傅为义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害怕承担后果,毕竟后果向来属于游戏的一部分。 他有能力处理任何情况。 二人走下山门,重新上了车。 “阿为,今天我也有事想和你说。”车辆发动之后,季琅忽然开口。 “什么事?”傅为义问。 “......上周,我父亲进了icu,到现在还没出来。” 傅为义闻言,侧过头,看向季琅。 季琅的侧脸线条骤然绷紧,声音也低下来。 “怎么回事?”傅为义问,“上次听你说,不是还好好的在教训你三哥吗?” 这件事瞒的密不透风,要不是季琅说起,傅为义和整个渊城上层都一无所知。 真是个多事之秋。 季琅流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说:“谁知道呢,是被我那几个哥哥气的。南区酒店那个烂摊子,他们几个争着去抢功,结果捅了更大的篓子,我爸本来身体就不好,就......” “我在季家一向说不上什么话,进医院探望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而且,他们巴不得我爸就这么......那我还能怎么办?” 傅为义想起不久前,季琅还躺在他腿上,半真半假地说着“希望我爸能多活几年”。 他心绪流转,忽然想起了刚才的签文,面上不显,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季琅的后颈,如同一种安抚,说:“告诉我这个,是想我帮你做什么吗?” “医院那边,还是你那几个哥哥?” 傅为义完全不介意帮助季琅,他甚至更希望季琅此刻流露出哪怕一丝的野心,这样,自己就能借着他,把手伸进季家这片早已混乱的战场。 季琅摇摇头。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神闪过一丝晦暗,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知道,借了傅为义的势,傅为义就必然会渗透。到那时,他还怎么可能站在与他同等的位置上。 “我妈妈倒是挺开心的,想等我爸死了以后,拿着分到的钱出去生活。”他认命似的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你们打算分家?”傅为义说。 若真的是这样,那么可谓是大动作。 季琅说:“是啊,我看他们是有这个意思。” “就是不知道父亲的遗嘱是怎么写的了,最近董事会里斗得可凶了。要不是封锁了消息,现在外面都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我看,分家是迟早的事了。” “你是怎么想的?”傅为义问。 “我觉得我妈妈的想法就很好。”季琅的语气间带着自嘲,“要是真的这样,也算不错了。” “呆在季家,总是受他们的冷眼,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傅为义看着季琅唇角不算开心的弧度,说:“你真的这么想?” “不然,我也不能做什么。”季琅说,“我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他也一直不待见我。” 傅为义的食指轻敲着扶手,没有回应季琅的表态,在思考若是季家真的分家,渊城会变成什么样,自己又应该做点什么,来获得最多的利益。 过了一会儿,他才对季琅说:“既然没有想拿到什么,就保护好自己,这样也算安全。” 季琅说:“是啊,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 接风宴在虞家的庄园举行。 虞家的庄园采用典型的英式风格,在夜色中,被暖色的光勾勒出沉稳而典雅的轮廓。 汽车沿着蜿蜒的车道,最终缓缓驶入一座由白色石柱支撑的宽大门廊之下。 不等车完全停稳,穿着深色制服的侍者便已上前,恭敬地为后座的傅为义拉开车门。 傅为义率先下车,没有立刻走上台阶,而是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审视地看向周围。 许久没有造访,虞家还是一样排场。 周晩桥从另一侧下了车,走到傅为义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没有多言,并肩沿着几级宽阔的石阶向上走。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扇雕刻着精致花纹的厚重橡木双开门,被门内两侧的侍者无声地、同步地向内拉开。 一个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世界,在他们面前豁然洞开。 看见傅为义和周晩桥,人群立刻轻缓地聚拢,逐一和他们打招呼。 周晩桥微笑着应对这些多余的应酬,傅为义则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目光在人群中游移。 掠过几个高谈阔论的政界新贵,掠过一群珠光宝气的名媛贵妇,以及一些熟悉又无趣的面孔。 而后他看见了,在宴会厅另一侧,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前,虞清慈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深色,手套也是深灰,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庭院里的灯光让他的侧影显得孤直,眼睫仍旧倦倦地耷下,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 他身边,站着一位与他有几分神似的男人。看上去莫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格纹西装,气质温雅,如同一位绅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在和一位老者交谈。 想来便是今天接风宴的主人公。 他同虞清慈长得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面部的骨骼轮廓,站在一起,比起叔侄,更像是兄弟。 傅为义记得上次见到他时,还是高中生,这么多年,对方的变化似乎不大,但算起来,虞微臣应当已经四十多岁,也不知道是他给自己用了什么,仍看起来如此年轻。 虞清慈明明在耷着眼,像是在发呆的样子,却很快注意到了傅为义,他微微颔首,向傅为义打了招呼。 傅为义冲他笑了笑。 虞清慈便表现出想要走过来的意思。 傅为义立刻抬手示意他别过来。 他还不想弄的人尽皆知,免得最后不好收场,徒增尴尬,留下话柄。 傅为义的设想是,等自己玩够了再和虞清慈说清楚,虞清慈这么体面的人,想来不会纠缠,没有什么麻烦。 虞清慈蹙了蹙眉,显得有些困惑,还有几分不满,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过他没有移开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虞微臣很快注意到了虞清慈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见到是傅为义,显露出一丝了然,转头问虞清慈:“怎么不过去?” “他不想。”虞清慈低声解释。 虞微臣便结束了交谈,领着虞清慈,向傅为义的方向走过来,穿过人群,最终在他和周晚桥面前站定。 周晚桥先说话:“虞董,许久不见,欢迎回国。” 虞微臣微微一笑,说:“晚桥,现在我也要叫你一句周先生了。” 他的目光越过周晚桥,最终落在傅为义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奇异的欣赏:“为义,这么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还记得你以前和清慈关系不好,每次你要来,清慈都要一脸不乐意。” 傅为义对虞微臣仍旧有些诡异的视线已经习惯,他先和对方打了招呼:“虞叔叔,好久不见。” 而后像往常一样,故意转向虞清慈,问:“以前我要来你家你都很不乐意吗?你很不乐意是什么样子?” 虞清慈习惯了傅为义的刻意调侃,只对他说:“晚上好。” 周晚桥看着,心中不详的猜测隐隐成型,试探着说:“小孩子打打闹闹才说明关系好,虞董,您说是吗?” 虞微臣点点头,姿态亲和,说:“晚桥,我和你说几句,让他们自己说去吧。” 周晚桥了然,彻底明白了傅为义那天为什么会说“也”,指的是谁。 并不算意外,心中固然有不满和危机感,但他也有几分同情虞清慈。 暴露了自己的真心,只会被傅为义狠狠玩弄或是践踏。 真是可怜。 他微微颔首,说:“好。” 随着虞微臣和周晚桥转身离开,周围的人也识趣地散开,傅为义抬步,示意虞清慈跟上,走向大厅深处,靠近乐队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半圆形的凸窗,被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被灯光照亮的、积雪的庭院,弦乐声如同温暖的海浪,将这里与外界隔绝。 “虞清慈。”傅为义说,“你叔叔为什么回来?” 虞清慈先低下头,碰了碰傅为义的嘴唇,他的唇微凉,身上的苦艾气息沉冷。 傅为义由着他碰了碰,但很快将他推开一些,追问:“为什么?我在问你。” 虞清慈说:“他想家了。回来住一段时间。” “就这个理由?”傅为义有些不信,“我还以为你们家出什么事了,要他回来处理。” “没有。”虞清慈说。 虞清慈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语气却一直比以前低一些,回答也更短,傅为义问他:“你不高兴了?” “没有。”他否认。 凭借对虞清慈的了解,傅为义知道对方肯定是不开心了,说:“我没有不想见到你,但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别人议论。” “我和你以前关系那么差,现在突然好转,肯定会有人胡乱揣测,你肯定也不想被这样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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