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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花园,傅为义曾进去过。 在那里,他和虞清慈第一次见面。 “他的母亲激烈的反抗过一段时间,”虞微臣的声音将傅为义的思绪拉回,“后来,或许是累了,她逐渐接受了现实,也有了清慈。我本来以为,这场闹剧会就这样,以一种平静的方式结尾。” “结果,在清慈五岁那年,一位仆人疏忽,忘记锁上窗户,他的母亲在那时,毫不犹豫地从打开的窗户跳了下去。” “清慈那时候就在东楼楼下的花园看书。”虞微臣说,“他的母亲就坠落在他面前,仆人看见他的时候,他身上溅了不少血,接触障碍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父亲知道之后,当天晚上,就在书房饮弹自尽了。” “一个家族的声誉,总需要一个更体面的故事来承载,所以,对外的说法是车祸身亡。” 沉默。 傅为义垂眸,看着咖啡杯中悬浮的奶沫。 所有事情好像都在一瞬间找到了答案。 思绪一点一点向前回溯,一直到最初的最初,一切偏移开始的时候。 那个夜晚。 “Ce qui se passe, c’est justement le silence, ce long travail pour toute ma vie.” ......所发生之事,正是沉默,贯穿我一生的漫长苦役。 似乎,正是这个人的写照。 傅为义第一次尝试去思考一个人的生长轨迹,去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与动机。 一个冷漠,克制,却会用如此非正常的方式去获得爱的人,到底是如何生长出来的? 答案已经给出。 他所见的,第一个关于爱的范本,便是一种病态的、剥夺自由的爱。 教给他偏执,将爱,与剥夺自由,与毁灭画上了等号。 如同一种诅咒。 而死亡。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花园里,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从高空坠落,支离破碎。 自此,世界上最亲密的接触,母亲,便与血腥与肮脏画上了等号,所以才会厌恶所有的接触,将自己包裹在干净的屏障之下。 再者,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他的父亲,没有选择安抚和治愈,而是用一声枪响,选择了“爱情”而非责任。 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这座巨大的、沉默的、由秘密和谎言构成的坟墓里。 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没有人教他如何去爱,如何被爱。 所以,他的爱情,事实上是一场为了避免重复童年悲剧而精心策划的......重蹈覆辙。 傅为义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而后微微前倾,说:“所以,您和我说这些,是想我理解他,同情他,原谅他吗?” 虞微臣摇摇头,说:“为义,我今天对你说这些,并不是希望你原谅清慈。他确实做错了,我不会为他开脱。” “我是想,你会想知道这些,毕竟......”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清慈已经对你产生意义了,不是吗?” 傅为义又一次过敏,声音冷下来,反问: “什么叫产生意义?” 虞微臣前倾了一些,伸出手,虚虚地触碰傅为义的眼睛,说:“为义,你本来是最纯粹,最完美的,但是现在,你已经背叛了你的进化,不是吗?” “你的眼睛,你应该发现了吧。” 傅为义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虞董,您终于不装了吗?” “是的,我已经看到了我母亲的档案。” 虞微臣脸上仍然带着完美无瑕的微笑,傅为义的直接摊牌似乎并未让他有丝毫动摇。 指尖碰到了傅为义的眼尾,微凉,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触碰,傅为义猛地向后躲开了。 虞微臣并不在意,收回了手,语气里充满遗憾,说:“你母亲的去世,我深表遗憾。” “你的眼睛以前和她一模一样,纯粹的琥珀色,非常完美的遗传,现在......倒是不太一样了。” 他话锋一转,说:“我后来才知道清慈做的一切,坦白地说,我很意外,你竟然没有杀他。” 凝视着傅为义变色的眼眸,虞微臣说完了想说的话:“可能,这就是你眼睛变色,产生瑕疵的原因吧。” “为义,如果可以,我真想研究一下。” 研究?他把我当成什么?一件失控的实验品吗?傅为义在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想和对方废话,讨论自己到底对虞清慈究竟是什么态度,也知道对方必然要故弄玄虚,不可能直接说出他眼睛变色的原因。 所以选择直接地说:“您说的,聊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指的就是这个吗?” “我以为您会想和我聊一聊安布若西亚计划。” “你说的计划,已经是近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虞微臣端起咖啡杯,从容地回答,“那时候,连我都还是孩子,恐怕能告诉你的不多。” 还在撇清关系。真是滴水不漏。傅为义也笑了笑,戳穿了他从容不迫的伪装: “您别说笑了,前些天,我在家里发现了一卷录音带。” “我父亲还投资了这个计划,您在里面,也说了不少对计划的预期。” “G因子,不是吗?” 虞微臣脸上的微笑终于凝滞了片刻,他缓缓将咖啡杯放回桌面,说:“为义,你这么执着这个计划,是做什么呢?是想为你母亲复仇吗?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走到傅为义面前,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俯下身,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 “我觉得,你还是与我站在一边比较好。”虞微臣得出了结论,“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帮助你,理解你。” 虞微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是进化成功的......同类。” 傅为义想,果然,如他所想,虞微臣也给自己注射了G因子,并且,还成功的完成了所谓的“进化”。 他眨了眨眼,反问说:“是吗?” “我可以帮你看看眼睛的问题。”虞微臣声音里充满了诱惑,说,“你一定很苦恼吧。” “我比较关心的是,会致命吗?”傅为义平静地说。 “基因上的问题。”虞微臣慢条斯理地说,像一个耐心的医生,“控制得好,无伤大雅,控制得不好......” 他顿了顿,残忍地说:“当然致命。” 原来这才是最终的底牌。用我的命来威胁我。 傅为义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为义,你最好还是保持以前无坚不摧的状态,否则,问题肯定会越来越严重。” “我当然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傅为义捕捉到了关键词。 什么叫“以前无坚不摧的状态”?傅为义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在他思考的时候,虞微臣忽然做了一个毫无逻辑的转折,说:“所以,今天,到现在,也没有问你......要不要去看看清慈。” “你想去看看他吗?” 傅为义没说话,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虞微臣所说的变化是什么。 和虞清慈有关。 虞微臣指的是......傅为义那一刻的动摇。 是那一刻的动摇背叛了他本来果决的心,背叛了所谓的“进化”,让傅为义的基因出现了变化,变得不稳定,外显为一双变绿的眼睛,让虞微臣判断,虞清慈对傅为义产生了意义。 虞微臣冷静而形象地向他描绘着虞清慈的惨状。 “感谢你的心软,子弹没有击中心脏,不过打穿了左肺,造成了严重的血气胸和失血性休克。” “虞家最好的外科团队,忙了十几个小时,命保住了。” 他看见傅为义的睫毛颤了颤,继续说:“但他一直没有醒来,现在还在西楼的无菌重症监护室,靠着呼吸机和各种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我看过了,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个贯穿伤,而是他自己......”虞微臣的声音低了一些,不过还是很清晰,“似乎没有多少求生意志。” “为义,若是为你好,我会说,你应该现在就离开。不过,我毕竟是清慈的叔叔,我还是想问问你,愿意去看看清慈吗?” “我想,如果你去了,他一定会很快醒来的。”
第67章 礼物 傅为义想见虞清慈吗? 他对自己非常诚实, 他会承认,他想。 至于原因。 首先,傅为义不希望虞清慈死了。 他亲手开的枪, 决定让虞清慈活下来, 那么,虞清慈必须活着, 不能放弃求生的意志, 就这样退场。 其次, 傅为义想看看, 自己究竟治疗到了何种程度。 对虞清慈的依赖还剩多少?当他再次面对对方时,他的身体,他的潜意识, 还是否会像在疗养院的那些天一样,不受控制地颤抖、渴求。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表情完美、正好整以暇的虞微臣说:“劳烦您带路了。” 虞微臣轻叹一声, 仿佛对傅为义做出“感情用事”的决定非常失望, 抬步,推开了玻璃门。 周晚桥还守在门边,他看见两人出来,目光在傅为义脸上一扫而过, 随即才微微点头,和虞微臣打了招呼。 虞微臣仿佛这时才知道傅为义与周晚桥同行, 说:“晚桥, 原来你陪着为义过来了。” 周晚桥点了点头,说:“是,我不放心为义的身体。” 虞微臣眼中闪过几分了然,转头对傅为义说:“你很信任晚桥, 是吗?” 傅为义直觉虞微臣话里有话,没有回答。 虞微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很快地又转回了头,对周晚桥说:“我准备带为义去西楼看看清慈,你要一起去吗?” 周晚桥的目光越过虞微臣,对傅为义说:“为为,是你想去看他吗?” 傅为义说:“是。” 周晚桥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态,转向虞微臣,说:“我也一起过去吧。” 进入建筑内部,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橡木板,挂着一些油画。沿途经过几个拱门,可以窥见侧厅的景象。 到达西楼之时,环境变得简洁明亮,墙板的颜色由深棕过渡到浅灰,虞微臣在一扇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门前停下。 他抬头看了看,生物识别技术识别到他的信息,门便缓缓打开了。 眼前的世界变得现代化,这就是虞家庄园的西楼,一座设施足以媲美顶级私立医院的、独立的医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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