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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乘坐电梯,无声上行至四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白色的走廊,光线明亮到不真实,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维生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虞微臣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墙前停下脚步。 墙后,便是虞清慈的病房。 傅为义抬眼,向里看去。 那张纯白色的、功能复杂的医疗床中央,虞清慈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浑身上下连着许多透明的管线与电极,延伸至床边形态各异的生命监护仪器上。 呼吸机规律地起伏,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是唯一代表着生命的声响。 对方曾被傅为义亲手击中的左胸处,覆盖着厚厚的纱布,代表着曾被击碎,又被勉强地拼凑粘合,但还是留下永久的裂痕。 闭着眼睛,他的睫羽倦怠地耷下,皮肤苍白到不似人类,更像是一具不会动的瓷制人偶,因为碎裂,而被小心陈列在这个透明的展示柜里。 傅为义仔细观察着自己的变化。 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畅。那股曾将他拖入深渊,近乎本能的恐慌和依赖感,蛰伏在他意识的深处,在此刻被唤醒,再一次有发作的趋势。 他看着玻璃墙后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耳边却仿佛能听见对方熟悉的声音在低语,消毒水的气息里,他甚至嗅到了熟悉的、只属于虞清慈的、清苦的植物气味。 傅为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感受仍然固执地存在着。 在这时,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从侧后方伸了过来,覆盖在了傅为义那只无意识蜷缩、冰冷汗湿的手上。 没有立刻握紧,仅仅是包裹,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 “为义,是我。” 周晚桥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很近,几乎贴在他耳边,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混乱的幻听。 “你现在在虞家庄园的西楼,站在我身边。” “听我的声音,深呼吸。” 这番再熟悉不过的安抚,让傅为义想起了曾经那些无法安睡的、被梦魇纠缠的夜晚。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握住了周晚桥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而后,他胸腔中那股翻江倒海的失控感,终于随着几次深长的呼吸,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虞微臣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敏锐地意识到,或许,傅为义的眼睛变绿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躺在病房里的,他的侄子。 这样的信赖关系,竟然会出现在周晚桥和傅为义中间,虞微臣认为,这是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变量。 好在,他恰好握着一枚足以将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信任堡垒,从内部炸毁的钥匙。 傅为义平复了片刻,终于睁开眼。他没有松开还握着周晚桥的手,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恢复了平稳、却依然泛着冷绿色的眼睛,看向虞微臣。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虞董,您是想我进去,对虞清慈说点什么吗?” 虞微臣点了点头,说:“我想,他会需要听听你的声音。” 他转身,示意护士打开通往病房的最后一扇门。 周晚桥不放心,低声说:“你的身体.....” “我没事。”傅为义反手安抚地拍了拍周晚桥的手背,而后松开,独自一人迈进了病房。 他在距离医疗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和连接在他身上的、维持着他脆弱生命的管线,毫无温度地笑了笑。 “虞清慈,我没有想到,你其实这么懦弱,和你父亲一样。” “我被你变成这样,都已经要痊愈了,你竟然......没有求生意志了?” 在傅为义没有看见的地方,平稳显示着虞清慈心率的监护仪,那天绿色的波形曲线,出现了一个细微但清晰的波动。 傅为义紧紧地握着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以此来压抑那因为再次靠近而又一次变得有些失控的心跳。 他接着说:“我今天来看你,并不是因为依赖你,或者你想要的......爱你。只是因为,我想看看,我对你的依赖还剩下多少。” “现在看来,应该没有多少了。虞清慈,我没有被你变成宠物。” “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没有对准,是因为那时候,我确实不想你死。” “我觉得死太便宜你了,我希望你一直活着。” “所以,你最好还是快点醒来,让我继续......好好地报复你。” 想对没有反应的虞清慈说的话不多,这已经是傅为义想说的全部。 他说完,不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转身,迈步走出了病房。 周晚桥立刻迎了上去,当傅为义走近时,他才看清对方额角因为极力忍耐而渗出的、细密的冷汗。他担心地蹙起了眉,伸手想要扶住他。 傅为义任由他靠近,而后低声说:“不用,我没事。” 站在一旁的虞微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和的、悲悯的微笑,开口道:“谢谢你,为义。我想,清慈很快就会醒来了。” “我不会插手你们中间的事情,你想怎么报复他,都可以。”他顿了顿,接着说,“作为感谢,也作为......我个人的一点歉意,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你。明天会送到你的办公室。” 傅为义饶有兴致地挑挑眉,不算很感谢地说了句“谢谢”。 离开虞家的车上,周晚桥很有兴趣地问傅为义:“你对虞清慈说了什么?” 傅为义正在闭目养神,听见他的问题,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周晚桥,轻描淡写地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我觉得他很懦弱,我都快痊愈了,他还没有求生意志。” “你觉得呢?是不是很懦弱。” 周晚桥笑了,说:“我觉得虞清慈要是能听见,肯定会很快醒来。” 傅为义也笑了:“怎么了,我说的很过分吗?” 周晚桥对傅为义说的话并不意外,说:“还好,我觉得你对他已经挺仁慈的了。” * “傅总,这是虞董派人送来的礼物。” 艾维斯将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设计极简的深灰色金属密码箱放在了傅为义的办公桌上。 箱子不大,随之递上的,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有一串数字,是箱子的密码。 傅为义的目光从文件中抬起,落在密码箱上,挥了挥手。 艾维斯立刻会意,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傅为义看着这个盒子。 虞微臣承诺的礼物。 直觉告诉他,对方显然不安好心,这可能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但傅为义还是选择了打开。 他不紧不慢地输入密码,箱盖随着一声轻微地机械解锁声,悄然弹开。 箱内是精准切割的黑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支看起来有一些年份、金属外壳的微型录音笔。 以及一个被完整蜜蜂在透明亚克力块中的、极小的玻璃安瓿瓶,瓶内装着几滴无色的液体。 傅为义的目光在两样物品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先拿起了那支录音笔,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金属外壳上因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嘶嘶声后,一个优雅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的声音响起,傅为义能分辨出,是虞微臣。 “你就是周晚桥吗?”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杯子落桌声。 “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短暂地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傅为义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沉稳,华丽:“我想与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您应该知道,傅振云要用我换命。” “是。” 周晚桥的语气少见的加快了一些:“我明天就会进入傅家,我知道傅家和虞家向来不和,我愿意帮助您除掉傅振云,只要您能确保我的安全。” “你在傅家,我可确保不了。” “我的意思是......”周晚桥的声音在这里有片刻的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我提供一些帮助。” “我为什么相信你?” “虞家养我长大,除掉我,肯定也很容易。” “你知道就好。” 虞微臣轻笑了一声,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而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种实验室的新方案,但你应该清楚被发现的后果是什么。” “后果我都会承担。”周晚桥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毕竟我不这么做,面前只有死路。”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 录音到此结束。 傅为义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重播键,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青白,但他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可怕。 重新听了一遍之后,傅为义的目光移向了那支封存的药剂样本。 许久,他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讯键。 他的副手走了进来。 傅为义把药剂瓶推了过去,声音平稳: “第一,提取这里的药物样本,分析化学成分,我要知道它的一切,包括是否能在七年前的常规检测中被发现。” “第二,立刻调出我父亲当年最完整的、未经任何删改的医疗档案。” “第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活体动物实验,我要一份详细的毒理反应报告,对比它和我父亲临终前的所有症状。” 艾维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异,但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恭敬地躬身,接过了安瓿瓶。 “是,傅总。”
第68章 审判 当天晚上, 傅为义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 客厅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周晚桥照常坐在沙发上等待他。 茯苓蹲在他的腿上,他正在低头看文件。 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 周晩桥立刻放下文件, 温柔地把茯苓放到一边的软垫上。 猫咪不满地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但他没有理会, 站起身, 与进门的傅为义熟稔地打了招呼, 语气间带着自然的关切: “为为,怎么回来地这么晚?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一点宵夜。” 傅为义带上门,将自己与身后的寒夜隔绝, 他抬起眼,看向周晚桥, 说:“嗯, 今天遇到了一点问题, 在公司多留了一会儿。”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因为缺少了平日里惯有的那份懒散,而有点过分平静。 周晚桥蹙了蹙眉,帮傅为义脱下外套, 递给了一旁的佣人,问:“什么事能拖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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