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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乐文撇一下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容易化解了方才那股莫可名状的尴尬,四人坐进里间拿几把乐器胡乱配合开始练琴。 那个下午…… 周锵锵依稀记得,练了Nirvana的SmellsLikeTeenSpirits,PinkFloyd的Time,等等,许多首歌。 唱到PinkFloyd的WishYouWereHere时,朱浩锋的电话铃声响起。 朱浩锋出门接完电话,安静地进屋,收拾东西,直到方乐文关切地问:“怎么了?” 朱浩锋才用他一贯处变不惊的声音说出令人直觉遥远的事实:“莎莎放学的路上,出了事故。” 那个下午,是周锵锵十七岁的人里,第一次直面离死别。 四个人在去医院的车上,方乐文不顾一切握住朱浩锋的手,反复安慰他:“没事的,莎莎不会有事的。” 朱浩锋沉默。 周锵锵和秦阳也在一旁附和:“莎莎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朱浩锋沉默。 早已知道结论的朱浩锋,唯有沉默。 等着急忙慌抵达医院,映入眼帘的,是颓丧地弯腰撑住头,坐在原地恍恍惚惚的朱浩锋和朱苡莎的母亲,高岚。 周锵锵记忆中,那个精英风范的强势女人,前所未有蜷在医院走廊的其中一张椅子上,看起来不能更渺小和无助。 事发突然,他们竟然连莎莎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高岚失魂落魄地抬眼,注视着朱浩锋的身影,骤然间嚎啕大哭,释放出天量的悲痛。 而朱浩锋,看起来无悲无喜,仿佛瞬间长大成人,努力强撑起母亲轰然倒塌的命力。 周锵锵觉得眼睛酸痛,他忍不住眨一眨,才发现身旁的秦阳和方乐文,早已咬着嘴唇擦眼泪,一遍又一遍。 “怎么会这样?浩锋?上天怎么舍得带走那么美好的莎莎啊……” 高岚在医院的走廊撕心裂肺地哭泣,在哭声中,她反反复复追问着同一个为什么。 朱浩锋只能紧紧搂住她,条件反射地安慰:“莎莎她……只是回到天上做小仙女去了……” 那之后,朱浩锋将母亲先送到独身的父亲那里。 在EVA其余三人的陪同下,他迅速投入那些必须完成的流程。 确认车祸时间与原因,处理遗体转运,责任认定,保险手续…… 一项一项,整齐而沉默。 朱浩锋自小就是学霸,面对这些繁冗程序,依旧游刃有余。 很快,事情进展到通知亲友,甚至殡葬准备。 一切有如风卷残云,快到令周锵锵难以置信,产模糊的错乱—— 一个命的消逝,竟然瞬息间被一系列具体而琐碎的程序所取代。 当程序走完,人们不得不接受,他们永远失去了她。 深夜,朱浩锋在其余三个好友的陪同下,回到冷清的居所。 如果这只是形同往日稀松平常的一天…… 如果这只是形同往日稀松平常的一天,高岚日常忙于公务晚归。 可是,朱苡莎会从她马卡龙色系的少女房间中,探出一颗顽皮的小脑袋,顶着她略有些卷曲而柔软的学头,带着等待已久的狡黠,问道: “哥,你回来啦?” 有时再多加一句:“咦,乐文哥今天不来我们家玩吗?” 开门的刹那,朱浩锋面对昏暗静谧的入户门厅,怔怔地站定好久。 周锵锵扭头望去,在光与暗漂浮的尘埃中,看清朱浩锋的剪影。 孤立的、沉重的剪影,深深地,长长地,呼吸一口气。 他的身旁,方乐文心疼到难以言喻,只得轻轻地唤一声朱浩锋的名字。 秦阳抬手开启电灯开关。 众人在猝不及防的光亮中皆不适应地闭眼,待到再睁眼,周锵锵才发现秦阳眼眶红肿,与方乐文不相上下。 在门厅中央傻站一会儿,朱浩锋率先下意识行动起来,他示意秦阳和周锵锵: “如果你们有什么事,就先回去吧。如果你们想留下,一会儿我给你们拿新的床上用品。” 秦阳:“我留下。” 周锵锵:“我也是。” 朱浩锋没有询问方乐文,方乐文却默契地跟随朱浩锋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为秦阳和周锵锵准备留宿用品。 朱浩锋的家是一个大跃层,加之高岚经常出差,这里一直是EVA小分队聚会留宿的秘密基地。 所以,眼前这一切,对EVA小分队的成员来说,本该不陌。 只是,从前朱浩锋翻箱倒柜找寻备用寝具时,总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小身影,将这些柔软的枕头被褥小心翼翼端出来,高高举起,呈送到周锵锵和秦阳跟前。 那个下午之后,再也不会有。 简单铺床后,周锵锵、秦阳跟随朱浩锋、方乐文,来到莎莎马卡龙色鲜艳可爱的房间,分门别类她的物品。 方乐文、朱浩锋与莎莎三人之间,有青梅竹马的十年羁绊。 所以,方乐文毫不见外着手协助。 周锵锵在门口发愣,不知该不该轻易触碰这些少女情怀。 半晌,他听见身旁同样恍惚许久的秦阳,轻声说: “从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小仙女……” 那是那一天,周锵锵记忆中,秦阳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那句话,却不是周锵锵关于那一天最后的记忆。 夜深,他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忍不住打开【乐】的APP。 【真嗣】:雨月,你睡了吗? 十分钟后,杨霁回复。 【雨月】:正准备睡。小小男高,有何指教? 【真嗣】: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手机振动。 杨霁:“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周锵锵:“雨月,我们的小仙女,飞走了……” 杨霁:“什么意思?发了什么?” 发了什么? 周锵锵也不知道。 因为故事的急转直下往往突如其来,人身在其中,总是后知后觉。 以至于,周锵锵张开口,耳边唯有自己的呜咽声从喉咙口不受控制地汹涌溢出。 他和雨月还未见过面,他实在不想在电话里哭到鼻青脸肿,这简直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可是,怎么办? 他们失去了莎莎,EVA小分队再也没有第五个人。 而雨月,他的雨月,没有嫌弃他,只是在他不间断用被子捂住的压抑哭声中,用冷冷的沉沉的声音,轻轻地说: “你哭吧,我听着……” 伴随雨月静静的呼吸声,好久好久以后,他擦干眼泪,清清嗓子,才说出那一句: “雨月,谢谢你的温柔。” 然而,这也不是周锵锵关于那个夜晚最后的记忆。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 午夜时分,莎莎的房间外。 他夹杂眼泪半梦半醒之际,想出房间透透气,却撞见莎莎房间虚掩的门,混杂着绚烂的马卡龙颜色,流泻出窄窄的斑斓亮光。 周锵锵循着光亮缓缓走向那道门,终于听见若隐若现的哭声——是朱浩锋的哭声。 周锵锵醒一把脸,想推门进去安慰,却透过窄窄的门缝,窥见房间内,朱浩锋搂住站在他跟前的方乐文,头埋入他的胸前,像个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方乐文悲伤到手足无措,只是紧抱住朱浩锋的脑袋,反复说: “浩锋,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第49章 诗人死亡:偶然F#(1)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EVA小分队,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以前从没有想过,长久到底有多久,永远究竟有多远。 总以为太阳落下升起,明日艳阳高照,会是命中的全部。 高三那年,周锵锵渐渐明白,太阳落下升起,只是客观规律。 即使明日乌云密布,后日暴风骤雨,太阳依旧落下升起,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四月,朱苡莎走后,朱浩锋请假一周,重返校园。 暌违十天,EVA聚会重启,一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过。 可是,周锵锵总觉得,朱浩锋和方乐文之间的气氛,变得奇怪了。 过去朱浩锋最要紧方乐文,也最护着方乐文,有方乐文的地方,势必环绕朱浩锋。 可是,朱浩锋归队后,好像在刻意回避方乐文。 要说心怨怼和毫不在意,完全不对,因为朱浩锋还是会条件反射关心方乐文。 只是,似乎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周锵锵也不知道。 不久后,朱苡莎的微信号被注销,理所当然,EVA小分队微信群当中,少了一枚重要成员。 微信群名称“EVA小分队”,旁边括号中的阿拉伯数字,也从“5”蜕变成“4”。 在四人第三次聚会时,秦阳说出一直想说的话:“我提议,我们的乐队,换一个名字。” 方乐文瞥一眼朱浩锋,眉头微蹙,似有担心,正要婉拒。 忽然,朱浩锋说出一个单字:“好。” 方乐文咬了咬嘴唇,还是担心,想要劝阻。 朱浩锋却接着说:“我已经想好了,就叫Tereza吧。” 秦阳不动声色,只是赞许地点头:“我也想到这个名字。” 周锵锵认同:“是莎莎最喜欢的小说的女主角的名字,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沉默良久,方乐文应和了一句:“……好。” 在Encounter的里屋,四人又合作弹了几首曲子,皆是莎莎前喜欢听的。 黄昏时分,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周锵锵观察到,朱浩锋将方乐文的书包顺手抄起,递到方乐文跟前。 方乐文尴尬地接过书包,道谢,背上书包,与朱浩锋隔一个身位,小心翼翼跟着。 要是从前的话…… 要是从前,方乐文接过书包,朱浩锋会理所当然毫不犹豫地揽住方乐文的肩膀,二人勾肩搭背亲密无间地合体离开。 走出里屋,端详较过去并无二致的音像店内部陈列,周锵锵体会到难以言喻的怅惘。 天色渐暗,青年少年们在Encounter接受过缪斯女神的洗礼后,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在黄昏,青春的命像潮水般褪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徒留空壳般的静谧,一如舞台猛然被切断电源,万千聚焦霎时间归于沉寂。 放眼望去,货架依然笔直伫立于原处,唱片封面在灯光下泛出塑料反射的微光,连柜台后的老钟也一如既往停在那个模糊的刻度。 一切,好像都未曾改变。 但是,又好像不再相同。 正在此时,周锵锵注意到,熟悉的角落里,那个独来独往的男,再次出现。 平日见到他,总是在地板上摆一瓶矿泉水或者咖啡,盘腿席地而坐,电脑架在双膝上,面目清冷,埋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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