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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烈的顶光照出他眼中的泪水,佩猜隐约看到,他的孩子没有走向学校,原来走向八角台。 褚啸臣学拳的第一天,打了一辈子的拳师告诉他,控制距离,就是控制主动。拳手要先远远观察,然后等待某一瞬间的爆发。 他和这个对手打了很久,久到呼吸时都有水汽蒙在面具上,从鼻子积攒到脸颊,再滑落,有一滴的水滑下来落在他的睫毛,分不清是呼吸还是汗水,映出佩猜面容上一点笑意。 直到这一刻,佩猜的失误,终于被他发现。 褚啸臣在面具后看着这个男人,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 男人的瞳孔赤红,有不甘,更多的是迷茫。 他想起Doris的眼睛。 佩猜的扭摔其实很有效,Caeser右手握拳只是虚握,力道也不如左手带风。他右手有伤。 拳套下褚啸臣的右手被切断了神经,一刀贯穿掌心,像穿透纸面。 这道伤痕从他年幼的时候留下,很久,很痛,痛到下雨天的时候,何小家还会帮他扣纽扣。 但现在他的右手用得很好了。 没有什么伤痕不能平复,这是连先天性心脏病都能治好的新世纪,没有人应该一直麻烦别人。 褚清小时候教过他的道理很多,伴随着木板,藤条,能扎穿手掌的小刀。 褚啸臣那时候曾经反抗,最后在失败中变得沉默封闭。 随着他接手远昌,他反而愈加理解了母亲,他只是觉得妈妈选的小刀太短了,她明明还有很多把。 只要她愿意,杀一只狗并不用她自己动手,也可以用匕首,用针剂,手枪,或者更容易些,随便叫个佣人。 褚啸臣想,又或许她只是要让Doris呜咽着把血流干,让褚啸臣感受着Doris软软的舌头和身体慢慢僵硬,即便他的手掌留下永远的残疾也无法改变。 她要他刻骨铭心地牢记,原来没有这只流浪狗他的人生也不会崩塌,贪图温暖的下场就是走向死亡。 他不怪妈妈。 黄文楷在外面有了女人,女人还有了儿子,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住在锦瑞最好的套房里。 远昌被他们搅得危在旦夕,他们俩身边还有那么多明刀暗箭,褚清要教导儿子,还要分心去处理那些背叛她的人。 药和枪更快,要留给他们。 黄文楷如何跪地祈求的样子,褚啸臣现在还记得,他竟然对她说,我爱你,只是男人的尊严不允许我做个没用的赘婿,清清,放了他们吧,我把那些公章账本都还给你。 褚清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弱点被褚清看穿了,所以这个男人什么都没能留下,除了他自己。 然后他妈妈抚摸着他爸爸的脸颊说,真奇怪,文楷,我没办法杀掉你。 所以褚清也死了。 以和那对母子同样的方式,不同的只有药的烈性慢性,仅此而已。 原来黄文楷也看穿她多年。 人的弱点一旦被人看清,就成为被钳制的把柄。佩猜的神情动荡,他是在憧憬胜利吗,或者看到某个场景,某个人。 一个将要继承帝国的独裁者不可以任何事被牵动心弦,包括妈妈,包括Doris。 包括…… 褚啸臣把那个人的名字从舌尖咽下,不再去想,他被褚清教得很好,但这个拳手似乎没有学过。 依赖温暖的下场就是走向死亡。
第14章 他们都看错了人 韩默川刚进包厢没两分钟,佩猜就被打倒了,Caesar的名字排在了大屏第三位。比赛进入中场休息,拳馆为观众带来各类拳术表演赛。 Caeser刚经过一场鏖战,却似乎不知疲惫。 他指向楼上的某一点,举起话筒。 “Erik,上来。” Erik,来自稽查署的高级督查,警校综合格斗第一,自初中起,连续九年蝉联海市最能打的校霸榜首。 韩默川也乐了,“手下败将,风头出个没完了。” “今天兄弟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韩氏疾风拳!” 三分十四秒后,Erik捂着流血的鼻子遗憾退场。 张恩诺:“没看到疾风拳,看到疾风投降了。” “谁又惹着他了!”韩默川给自己找补,“你看他那是真想跟我打吗?下巴都不保护了,我要是真打他扛得住啊?” “别找借口。” 韩默川把手套狠狠往地上一掼,又牵动胸口的伤,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 他认输之后褚啸臣还往他身上凿了几拳,真不行了,前两天抓人被偷袭,几拳下来他差点吐血。 “他是不是又没吃药啊?火这么大。”韩默川仰着头,把止血棉塞进鼻子里,“疼死我了。” “谁吃?我看你该吃,你怎么不去治治你的脑子,”张恩诺翻了个白眼,“你干嘛非得那么说啊?” “韩氏疾轰拳!他嫉妒也没用,有本事他也起个这么帅的!” 鼻子一堵,他说话也有点嗡嗡的。 “什么东西,我说上回吃饭!” 韩默川连连摆手,“吃不了,我晚上约人了。” 张恩诺真无语了。 她气得深吸了一口气,大骂,“就是你说他跟沈昭还有戏,让何小家听见那一回!” 韩默川拧着眉头反应了半天,才终于搜索到这段记忆,他一脸不可置信。 “操,这都过去几个月了!我不是都给他道歉了,没完没了是吧。” 他一扬下巴血流得更厉害了,又骂骂咧咧地去翻医药箱,张恩诺也有点生气,抱臂看着下面打拳。韩默川这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看不清人眼色,褚啸臣怎么不打死他,哑巴打白痴,都别活了! 白痴把自己处理好了,韩默川往嘴里倒了口冰止痛,嚼得嘎嘣响,说话间都往外喷着冷气。 “那话是我说的?是不是褚啸臣他自己说的? 他把褚啸臣饭桌上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说何小家很笨,有时候还很吵,什么都做不好,跟他讲话,他也听不明白。 韩默川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两句。 “这不是沈昭要回来了么,你看他又给人家拉关系,又找你来,你们公司要建影视城,设计师是不是沈昭?他转身就去帮忙谈场地谈投资,要给他建工作室,这半年他找了多少人?再说了,阿臣早就想跟他离婚,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话啊,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越说声音越大,韩默川为人正直,实在看不上何小家。 再一层,他更恨自己识人不明! 当初因为何小家见义勇为,救了隔壁班那个尖子生,自己还挨了打,韩默川是挺欣赏他的,他家好几代都是公职,一直都觉得路见不平是个特别值得赞扬的事儿,一来二去,他们这个小团体也算接纳了他。 谁敢想,他能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那时候我们几个天天小家哥小家哥的叫,吃的用的少他一份了?他爸爸生病挂不上号,是不是我找中心医院的主任给他们家安排的手术,他以前上课跟不上,是不是你找老师给他补的课,”韩默川摊开手一件一件数,“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总出去吃饭,后来何小家吃不起,褚啸臣就跟他去吃食堂,他跟着他吃,我们也跟着他吃。”韩默川越说越起劲,他早就对这些往事不吐不快。 “你叫他自己来说,我们对他不好吗?阿臣对他不好吗?他为了给何小家交学费倒卖家里古董的事,你记不得了?” 联盟校每年光学费就要50万,还有衣食住行,各种活动社团,加在一起最少也要70万,这对于何小家那样的家庭来说可谓是天文数字。 褚家家大业大,最开始还没什么,只是他们高二那一年,褚清去世了。 当时褚啸臣才十五岁,未成年人的财产由监护人代管,褚家的财权一下子落到黄文楷身上。 褚啸臣已经开始和他爸角力,黄文楷停了他的卡,母亲去世,父子离心,远昌也被调查,还没长大的小狮子总是过得艰难。 在最要展示家族实力的年终舞会上,一向是目光焦点的褚啸臣穿了身新衣服,但却穿了一双旧鞋。 即便是这样,褚啸臣也没有缺过何小家一点儿,那些昂贵的费用,褚啸臣都想办法担负了。 那几年何小家还总追问他们,少爷去哪儿了,他们都只能避着他,说不清楚。那总不能讲,你没看到他口袋里有一对耳环吗?你家少爷要去拍卖行,因为你们去游学的钱还没有着落。 想起这些,张恩诺抱着靠枕把自己遮在后面,埋怨声也小了。 “你都知道他挺在意何小家的,那你还提沈昭干嘛,什么他俩配不配的,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叫何小家听见了……” 她还记得打开门时何小家站在门外的脸色,张恩诺这辈子都拍不出来,人类的五官组合起来,竟然能那么难过。 “哦,他这就委屈了?”韩默川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不都是他自己作的孽?” “当初要不是何小家,沈昭会瘫痪么?!”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 韩默川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悻悻地一屁股坐下来,贴着张恩诺,俩人并排团在沙发里。 狂风卷动枝叶,好像要把大树连根拔起,雾气隔绝了玻璃墙下欢呼的人潮,把一切都笼罩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 海市的台风季又要来了。 — 人年轻的时候都不把老天爷当回事,总觉得自己是被庇佑的那一个,连雨打风吹都是在为自己的英勇无畏喝彩,等到真见识过自然的威力,才会知道原来人类那么渺小。 四年前,他们出发去毕业旅行那天,气象局发布了台风警报,台风预计十天后到达海市,所有航班都将停运,建议大家减少出行。 看着统统被取消的机票,他们一行人却不肯罢休,去了霍司航家一个开发没多久的度假山。 当时沈昭和褚啸臣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几乎在圈子里传开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于是去山里拾柴,他们就让小情侣一起。 可何小家说晚上会下雨,非要跟着他们,大家说了好几次不用,他偏偏不肯。 三人就一同去了。 众人在营地等到天黑,最后一根柴火熄灭,却只等到了提早到来的台风和孤身一人的褚啸臣。 他们走散了。 那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晚,狂风暴雨,救援困难,沈家、褚家、霍家三家都炸开了锅,韩默川最后求了老爸出马调人,才让这事没扩太大。 他们最后在离露营区不远的陡坡栈道找到了何小家。 而沈昭不知所踪。 — 韩默川低低地骂了句脏话。 “亏我上学的时候还总觉得他人好又可怜,总帮他忙,谁知道他这么狠,什么都做得出来!” 张恩诺说,“那天那么黑,又大雨,连褚啸臣都找不到他们,沈昭失足,这谁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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