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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孩子们都流落在外,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还有她守在这里,守着这片田野,这份记忆,等着他们回来。 两个孩子总是会回到这里来的。 那天,陆方悬驾车从山道缓缓驶去,离开。 后视镜里,姥姥年迈又瘦小的佝偻身躯一直站在院子门口,向他摆手,身影越来越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老太太的身子骨已越来越弯,开始拄起拐杖,头发全部花白,脸上布满了老人斑和深刻皱纹。 陆方悬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走不了了。 他还要找安缚回家。 从姥姥口中得知,安缚高中毕业后,并没考上北京的大学。 纵然他学习已经万分努力,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上限不过如此,和城里学生一起竞争,基础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能考上大学,已经是祖坟上冒烟。 安缚的父母在市区买了房子,安缚大学假期期间,一般就回那个房子里,只因假期太短,归村的路又太长,往往难以两全。 陆方悬又去找到安缚的大学。 安缚入学那天,是个烈日炎炎的夏日。 陆方悬在新生名单里顺着字母首拼往下找,轻而易举找到了安缚的名字、学号、班级、连队。 陆方悬捧了束花,离着远远,看到了军训列队里的安缚。 他……长大了。 已不似从前像个黝黑小土豆。 可似乎又没变。 安缚长高了很多,手长脚长,宽肩窄腰,身材矫健,军训服包裹他骨肉匀称的身体,徒增男子汉的刚气。 浓眉大眼,眼神朴实清澈。 教官的魔鬼训练令大多数学生都叫苦不迭,暗自偷懒。 可安缚却保持蹲姿,一动不动,几乎固执傻气到极点。 教官表扬他,令他多休息二十分钟。 其余人则加练。 安缚愣愣地“啊?”一声,手掌摩挲着后脖颈,很是腼腆。 不知和教官说了什么,惹得全连队人都哈哈大笑。 最后整个连队都休息了二十分钟。 学生们围着安缚,与他勾肩搭背,嬉笑玩闹。 安缚却更加不好意思了。 陆方悬暗自笑了笑,他一手插兜一手抱花,站在远处的树荫下,心想,安缚果然还是安缚,他永远不会变。 永远都是那副样子——有福气的小笨蛋的样子。 安缚有自己新的朋友了。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陆方悬知道,自己不该多做叨扰。 安缚看不到自己,或许也不愿再看自己。 可若有一天,安缚想和他一起回老家了,想来找他了,他一定会在一个随时能让安缚看见的位置。 他的生父很爱钱,早就提出想让他进娱乐圈捞钱的想法。 他嘴唇开合,无声地说道。 已经成年的笨蛋。 入学快乐。 永远都要快乐。 他捧着花,缓缓离开。 丝毫没注意到有人的视线在下一秒落在他的背影上。 “安缚,你看哪里呢?怎么发呆了?” 被簇拥的安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某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浓烈的触动,福至心灵般地往某个方向一望,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西装革履的背影。 看起来既陌生,又很熟悉。 ……会是他吗? 哈哈,怎么可能。 可后来,安缚某天无意中看到个有关消防救援的电视剧,上面那个男主角的身形正和那个背影如出一辙。 是陆方悬的脸。 原来陆方悬进了娱乐圈。 也并不意外吧,他爸本就很有钱,送儿子进娱乐圈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更何况,陆方悬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那张从小就优越的脸褪去少年的青涩、完全长成一个成年男性的样貌后,几乎是完美的骨相皮相,在荧幕上也能碾压一众明星。 一学年匆匆流过。 安缚在大一的暑假赶回了老家,去村里看望姥姥。 姥姥说,那只大黄狗去年到了岁数,已经走了,她亲手将它埋在了玉米地里。 安缚红着眼圈,默不作声地陪姥姥塞荞麦枕头。 姥姥叹口气,说。 去年你刚上大学的暑假,方悬来过。 安缚愕然抬头。 姥姥又问,当初你们到底闹了什么别扭?这么多年没联系过吗? 他可一直惦记着你,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有什么矛盾都是能解决的,你也不要太任性了呀,姥姥就你们两个孩子,可不想老了去世了以后还看你们这样不对付,福仔。 安缚摇摇头,笑着打岔过去,姥姥才不会老不会去世呢,别说不吉利的话。 他表面大大咧咧,而内心却汹涌澎湃。 是他在躲着陆方悬吗? 就算是吧。 那年那天的大雨,令他青春期还未完全食味理解的悸动,就那样可笑地戛然而止了。 当时他还太小了,被陆妈妈发现,他第一反应就是落荒而逃。 他跑到了田野里,躲进玉米地,心跳剧烈不止。 更难以启齿的是,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内裤居然全湿透了,又潮湿又黏热。 安缚不敢相信,又害怕,又想笑。 他在田地里待到夜晚,回去和家里人报了平安,洗了澡,才去找陆方悬。 他觉得男子汉嘛,应该主动承担责任,他得和陆妈妈解释,也得和陆方悬坦白心意。 更何况,游戏机还遗落在那间屋子里呢。 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了。 可刚进入院里。 就听到陆妈妈在屋里的尖锐斥责声。 “陆方悬,你长本事了,搞同-性-恋不说,还——还和农村孩子搞上了!” “你爸什么身价,你什么身价,你不嫌脏啊?” “是不是那农村的老太太不知规矩,那小孩没教养,把你带坏了?勾引你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来?” “你以后是要继承陆家的家业的,是不是他们家想要攀上你,攀上陆家,拿到钱啊?!” 陆方悬的疯狂挣扎声、怒吼声和反驳声铺天盖地地砸入耳膜。 安缚慢慢后退,眼泪一大颗一大颗掉在地上。 他头也没回地跑走了。 当晚,他就和父母提出要离开村里的中学,转去城里念书。 他不想让陆方悬和他的家人因自己而反目成仇。 更想证明农村人也并没那么不堪肮脏。 最重要的是。 他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陆方悬。 安缚第一次直面如此强烈的、如天地鸿沟般的偏见。 上了高中后,这种偏见更加多,也更强烈。 市里的高中不比小山村里。 安缚才知道原来农村人这个身份在城里人的眼中本就是要低一级的。 安缚遭受到了不少嘲笑和冷眼。 总有人说他长得黑,长得丑,校服脏,身上有味道,他用的文具、穿的鞋子都便宜又穷酸,就连手机都是按键的…… 好在安缚是个有钝感力的笨蛋。 多少抵挡了一些那些毫无缘由的恶意。 但与此同时。 他更加知道自己与陆方悬之间阶级、钱财的差距。 让他不敢、也不能再接近陆方悬了。 他有尊严。 他知道羞耻。 熬了三年。 高考结束。 纵使知道不可能被录取,可安缚的第一志愿还是报了北京的某所大学。 大概这只是他执意要去遵守的约定。 他已足够努力。 结果如何,安缚没办法再承诺。 但他和陆方悬的约定,他没有食言。 【📢作者有话说】 推荐BGM:独家记忆——陈小春 可配合此章阅读食用~[摸头]
第11章 破碎的玻璃瓶 滑档后,安缚只上了个外地普通二本的冷门专业。 离北京很远,离老家也很远。 有多冷门? 大概就是,安缚从未涉猎,也没研究过的一个领域。 叫什么——公共关系学,听学长学姐们说,这个专业几乎就是毕业即失业,连考公考编的路都堵死了。 真有能力进娱乐公司做公关的,又一般不会招刚毕业的普通本科学生。 不过有一个就业方向是,可以入圈做明星助理。 安缚走的校招,特意又选了北京的公司。 校招总是有坑。 他做一个十八线明星的小助理,苦没少吃,夜没少熬,当牛做马半年时间,公司一毛钱工资没发给他。 一打听,原来他刚入职时签的合同都不具有法律效益。 换而言之,他工作了半年时间,居然还是应届生。 辞职,跳槽。 因有了工作经验,跳槽倒也不算难,只是在每一位艺人身边,都过得如履薄冰。 他也算看清了娱乐圈真正的天龙人,所谓的人上人,平日都是何种做派。 大大震碎了他的三观。 他总有坚持不住的时候。 可又不知道究竟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偏偏支撑他。 安缚告诉自己,留在北京吧,就留在大城市吧,熬一熬,熬出资历就好了。 他正在融入这个圈子,一步步在沼泽里行走,本着一种飞蛾扑火的执着,或许会慢慢接近那个人呢。 或许他们之间的阶级差异会逐渐减少呢。 安缚自诩毕业后在圈里摸爬滚打,为人处事都圆滑成熟了许多,可以应对大多数事件。 压垮安缚的最后一棵稻草就是齐茗。 齐茗是他接触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位艺人,将近大半年的时间。 人虽刻薄高傲,但好歹是愿意给他笑脸的唯一一位东家,时而还会与他调笑,虽然不正经了些,但不会嫌弃讨厌他。 他陪齐茗参加了一次酒会。 那晚齐茗喝醉了,他和经纪人一起架着人送到酒店,刚把醉鬼放到床上,齐茗就拉他的手,把他按在了床上,撕他衣服。 “安缚,安缚,别走了,陪我一晚吧,我还挺喜欢你的……你、你身材真好,你和别人睡过吗?是第一次吗?” 安缚吓得魂飞魄散,向旁边的经纪人求助,对方却毫不惊讶地走掉,还关上了门。 原来这个圈子就是如此肮脏混乱。 安缚才知道。 安缚动手扇了齐茗一巴掌。 扇完,自己的手反而疼得够呛。 齐茗侧着脸,用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不以为意地轻笑,像看不自量力的小动物,全当作调情,又想来亲他。 安缚只好一脚揣到他下面。 齐茗这才火了,气息败坏地骂他。 “妈的……给你脸不要是吧?你他妈就是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你那个什么姥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死老太太,我看得上你,想睡你,是你的荣幸,打-开-腿给我艹一次,我给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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