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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穿过新建的立交桥和外观相似的住宅小区,姜星望着它们,心潮起伏,既激动,又有些害怕。 一路开过去,直到车停在巨大的空地旁,姜星最后熟悉的感受也落空了。 “师傅,是这儿吗……?”他极不确定地看向窗外,除了围挡和远处几台静止的挖掘机,什么也没有。 “是啊,”司机说,“这片早拆光了,新楼去年夏天封的顶。” “……拆了? “对,拆了有三年了吧。城中村嘛,早晚的事。”司机对这城市的日新月异习以为常。 姜星付钱下车,寒风吹得他眯起眼。 全都消失了。 他沿路慢走,试图寻找熟悉的坐标,窄巷子在哪个方向?五层的旧楼,炒饭的摊子,他和何殊意冬天晾衣服的窗户。 什么都没有。 连废墟都算不上,被彻底抹去,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密集的,吞噬过无数卑微梦想和滚烫体温的蜗居。 姜星不死心,又拿出手机搜索他们刚来西安时住的二层院子。在那里,何殊意陪宝宝数过蚂蚁,发过高烧,他们拖着旧凉席在走廊并排坐到天亮。 ……也拆了。 远处,西安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冷峻伸展。 姜星愣在原地,风似乎能穿透他昂贵的大衣,他呼吸困难。 十三年。 他用了将近十三年的时间,从城中村里爬出来,一路咬着牙,攀着峭壁,不敢回头。他拥有了合伙人头衔,北京的房子,七位数的年薪和可观的分红。 可眼下,站在这里,一切从此开始,又被完全夷平,自己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留住。 那些他真正渴望的,雪夜里共撑一把伞的体温,昏暗房间里并肩吃炒饭的踏实,生病时额头上温热的手,自行车后座搂紧对方的腰,那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那个用力到他疼的告别拥抱。 所有与何殊意相关的,具体的,鲜活的瞬间,都跟眼前的城中村一样,被时间的推土机无情碾过,化为齑粉。 他得到了世俗的一切,却永远地失去了标识出他的青春与爱意,希冀与绝望的地理坐标,和与他共享那段生命的人。 风刮过他不再年轻的脸颊,如刀锋利。他踉跄地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太久不抽烟,第一口就咳嗽。 一个被他用理性压抑多年的疯狂念头,在此刻的空旷面前,刺破他后来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和清醒。 不是,他为什么不去跟何殊意告白呢? 为什么不说? 当年不敢说,是怕连兄弟都没得做,怕被厌恶,怕失去可怜的亲近。后来没说,是因为距离,因为时间,他以为何殊意有了正常的人生轨迹,自己只会破坏他。 可现在呢?何殊意离婚了,落魄了,而他心里还荒着。 他们都不再是要求世界必须非黑即白的年轻人,见识过生活最难看的模样,也都品尝过所谓成功背后的虚无。 何殊意,不可能,对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过吧?异性恋和同性恋的界限,他去试探过吗?而且现在说,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如今的联系又算什么,只是至少我们还认识的悲怜。 如果说了呢? 如果告诉他,姜星喜欢何殊意,从大学就喜欢,喜欢了快十七年。喜欢到放弃一切,喜欢到在他离开后如同死过,喜欢到即使拥有了世界,心里最深处的位置,依然专横地,可笑地为他留着。荒草丛生,也不许旁人踏入半步。 说了,会怎样? 何殊意会不知所措,或许会觉得被冒犯。但也可能,也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会恍然大悟,会串联起所有细节,会明白姜星所有沉默的付出和漫长的等待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哪怕只是让何殊意知道,这颗广袤冷漠的星球上,有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漫长地爱过他。 即使这份爱从未得到回报,但它绝望地存在,孤独地焚烧过一个普通人的半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破釜沉舟,迟来的悲壮混合了心惊,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他拿出手机,发着抖点开跟何殊意的对话框。 他打字:“殊意,我……” 再打:“有件事,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 不能在这里,用文字潦草地投掷炸弹。如果要说,至少要看着他眼睛,亲口告诉他,要看见他下意识的反应。 他需要一次见面。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谁也逃不了的重逢。
第15章 当晚回到酒店,姜星望着远处的古城墙方向,给何殊意发消息:“我来西安出差,去以前我们住过的那片转了转,全拆了。” 何殊意很快回复了:“真的啊,你都去看了?” “嗯。站在那儿,有点恍惚。”姜星打字,手指比思绪更快,“好像上辈子的事。” “哈哈,上辈子……真年轻啊,”何殊意字里行间有叹息的痕迹,“天不怕地不怕的,再难的日子,咬咬牙都能熬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熬过去吗?不是因为年轻,也不是因为勇敢。 这些话,见面再说。 姜星深呼吸,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上海也冷了吧?” “老样子,湿冷,魔法攻击。”可何殊意不想让话题滑走,他追问道,“站在那儿,是什么感觉?” 感觉? 感觉像独自注视自己青春的坟墓,荒草没膝,碑文模糊,连凭吊的鲜花都无处安放。感觉半辈子的奋斗挣扎都是遥远的噪音。 感觉胸腔里的绝望正在疯狂撞笼,想立刻买张机票,到你面前,把压抑了半生的话丢到你的脸上。 “感觉……”姜星缓慢地输入,“时间太狠了,什么都能抹平。” 何殊意发来苦笑的表情:“是啊,都留不住。”线条简单的笑脸看起来竟有些悲凉。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两人似乎都察觉出危险到濒临失控的情绪正在文字间流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退后。 但告白的念头,已经在姜星心里扎了根。是的,过了一天了,他反复思量,仍然确信,他要去见他。 哪怕结局是自己变成对方心里可笑又可怜的阴影,全部毁灭。 然而,决心如此,又深感情怯,姜星不知该如何安排注定石破天惊的会面,他需要契机,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就可以将这场重逢归咎于命运,而非自己的奔赴。 这样,他或许就能对自己说,看,我是被推到这一步的,那我也没办法。 于是,当二零二四年年末,需要他亲自前往上海的工作出现时,姜星对自己宣布:好,就是这次了。 十三年的距离,十七年的沉默。 该有一个了结。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姜星走出航站楼,助理拖着箱子跟在一边。冬日阴湿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羊绒围巾,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达。 他的行程排得很满,三天时间要见四家公司,都是硬仗。 来之前,他在微信上跟何殊意说:“下周出差去上海,事情比较多。但如果你有空的话,应该可以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何殊意痛快应承了:“好啊,你定好时间提前告诉我,我来安排。” 可真的到了上海,姜星一忙就是好几天,会议,尽调,酒局应酬连轴转,直到所有内容尘埃落定,他推掉了合作方热情挽留的庆功宴,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下午,将晚未晚时,给何殊意发了消息:“今晚你方便吗?” 何殊意的回复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勉强:“确定今晚能见?现在可能不太好订吃饭的地方,我努努力问问看。”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快十三年前,二零一二年早春,何殊意拖着行李箱离开西安的那个清晨,巷口积雪未化。 这些年,线上的联系时断时续,线下的见面,总是阴差阳错,你进我退。 但这次姜星是抱着了结的决心来的。 “能见,地点你定,哪里都行。”姜星回复。 “那就新天地吧,要跨年了,那边比较有气氛。”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何殊意发来餐厅地址和预订信息,“这里还有个小桌,七点可以吗?” “好,七点见。” 姜星需要先回酒店换身衣服。走进房间,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三个小时,足够了。 他打开行李箱,不想穿整套西装去,那是之前找知名的师傅定做的,用来撑姜总的场面。最后,他选了件鹅黄的羽绒服,里面是炭灰色的羊绒衫,下身是深色休闲裤。 羽绒服也贵,至少不显得刻意。想了想,他又摘下自己的积家。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是想告诉何殊意,看,当年挤公交,住出租屋,提水桶上楼的姜星,和现在的这个,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 他还是他。至少,他无比希望,在何殊意眼里,自己还是。 六点半,姜星到达新天地。 跨年夜的上海像座不夜的金色迷宫,街道上人流如织,情侣牵手,朋友笑闹,每个人都穿着光鲜,脸上洋溢着亢奋的喜悦。灯光将石库门建筑群映照得如梦似幻,音乐从各家店铺里流淌出来。 姜星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体温在拥挤中不断升高,手心也越来越热。他找到何殊意说的餐厅,门口果然排着长队,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在寒风里呵着白气,翘首以盼。他报上预约的姓名,服务生领他入内。 姜星被带到临窗的两人位,外面就是步行街。何殊意还没到,他坐下来,点了杯水,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那些鲜活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 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用力搏动,撞击着他。姜星回到往日手足无措的时刻,如同突然被推上舞台却忘了词的新手,有些赧然地按了按它,低声命令:“别慌。” 七点过十分。 何殊意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正四处张望。 姜星一眼就认出来了,下意识突兀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腿,碰得面前的玻璃水杯和烛台轻轻摇晃。他手忙脚乱地伸手扶稳,再抬头时,何殊意已经穿过几张餐桌,走到了他面前。 对方也穿着看起来崭新的外套,里面的衬衫很整洁,头发有些长了,在脑后随意扎起来一段,落拓又不失味道。只是瘦了很多,非常多。 透出难以掩饰的憔悴。 姜星一下子又成了那个见到何殊意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青年,他忘了打招呼,忘了说声好久不见,只是诧异地、贪婪地、一味盯着何殊意看,如同看个失而复得的影子。 何殊意先笑了,手在姜星眼前轻轻晃了晃:“怎么,认不出来了?”姜星这才猛然回神,慌张地招呼他坐,自己也狼狈地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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