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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地铁人太多,好几趟没挤上去,耽误了。”何殊意一边解释,一边脱外套,姜星趁他低着头的间隙,还在用力看他。 他也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沉淀下来,不再有当年耀眼到嚣张的明亮。可一切又好像还是记忆的拓印,鼻梁挺直的弧度,说话时上扬的嘴角,甚至那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神情。 “没事,”姜星努力笑道,“我也刚到不久。” “过来路上堵吗?”何殊意坐定,也细细地打量姜星。 “出门早,还好。” 服务生递来菜单,何殊意接过,垂眸翻看,姜星注意到他的手,曾经修长干净,用来画画和做设计,也曾修理过自行车链条,如今有些粗糙,指关节凸出,虎口处多了一道疤痕。 “还是你点吧。”何殊意似乎拿不定主意,把菜单推了过来,双手不太自然地交握在一起,“我随便,什么都行。” 姜星接过菜单,快而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和一瓶红酒,之后,服务生离开,小小的圆桌旁再次只剩下他们。 两人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桌上烛火跳跃,将两张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低徊的钢琴曲,隔壁桌隐约的谈笑,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十三年了,千头万绪堵在那儿,争先恐后,反而哑了口。 所有的背景音都退潮了,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试图在彼此已被岁月修改的面容上,寻找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痕迹。 何殊意神情很柔软,由衷地欣慰:“姜星,你变化好大,更稳重了,很帅。” 姜星从没想过,跨越了山河岁月,会再次从何殊意口中听到关于他外表的评价,犹如他们第一次说上话。就是这句话,让气氛有了瞬间的恍惚。 “那还是没你帅。”姜星也笑,自然了许多。这对话多么像少年时的互相吹捧,连气氛都跟着轻快了一些。 “这些年怎么样?”何殊意的双手依然交握着,“虽然手机里总在聊,终于有机会亲口问问你。” 久别重逢的交谈,居然会是由何殊意来主导节奏,姜星心想,看来对方还保留着当年对自己的印象,以为自己不善言辞,需要他来打开局面和控场。 可是,姜星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还有点喜欢。 如今,在他的世界里,公司内外,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等他决策指示方向,他已经习惯了做发号施令承担一切的人。 有人为他铺陈话题,耐心引导的感觉,实在久违了,也实在仍让他心动。 于是,他收起了自己的锋芒与主导欲,乖乖回答:“发展得还行,就是太忙,身不由己。要不,也不会拖了这么多天才来跟你约时间。” “过来出差的事情很麻烦吗?” “是有点,好在都解决了。”姜星简短概括,不愿多谈工作的琐碎。 何殊意赞赏地点了点头:“真厉害。”蓦然被他夸了,姜星觉得这趟也算没白忙活,连忙顺势问:“你还好吗?”何殊意一定看出了对面人的迫切,笑了笑:“我?我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就这么过着。” 窗外传来人群的欢呼,有人在提前庆祝。 “上海跨年一直这么热闹。”何殊意望着外面。 姜星说:“北京也是,感觉比原来热闹不少。” 何殊意这次的笑容更加真切了:“是啊,还是他们会玩,咱们倒是过了那个年纪。” “咱们”。 太好了,又是咱们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聊,无非是体检下来身体如何了,北京上海的房价跟现状,共友的近况,家里的零碎,回忆着大学时代的往事。 但他们对同一件事的记忆,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加之年代实在久远,很快有点鸡同鸭讲。 最后何殊意再次细问姜星回西安看到的现场,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姜星跟他描绘。 什么都说了一轮,趁着喝水,各自陷入回忆后,一时都被说不上来的感慨萦绕着,交谈便沉寂下去。 菜上来了,西餐没什么热气,也可能是紧张,导致姜星不太有胃口,好在牛排的肉质很好,何殊意在他的注视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话题停滞,氛围就跟着微妙,场面上,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热络。何殊意虽然还是会开玩笑,但明显谨慎了许多,不再口无遮拦。 他都这样,姜星更加谨小慎微。 于是很奇怪,久别重逢,坐在温暖馨香的室内喝几千块的红酒吃牛排,却充满了违和感。姜星心里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冷清呢。明明窗外人声鼎沸,餐厅里坐满了庆祝的情侣和朋友。 可他们就是融不进去。 此时何殊意切下一块牛肉,盯着它,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的面具出现裂痕:“……其实,不瞒你说,我之前失业了。” 姜星意外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尴尬地停了。 “公司业绩不好,我们这个年龄的最先被裁。”何殊意苦笑,“我们性价比不高,不如年轻人有创意,有网感,又比年轻人贵,不好管理。” “后来呢?” “找了几个月工作,面试了十几家,最后进了一家小工作室,做外包设计。薪水只有之前的一半,但好歹有份收入。就是不太稳定,项目时有时无,看天吃饭。” 姜星想起当年何殊意还他钱的情景,一截一截,越来越慢。从他的朋友圈也能看出端倪,他逐渐少发工作上的成果和鸡汤,偶尔转发兼职信息跟接私单的广告,谨慎而谦卑。 “其实大家都很难做,我们这行也是,到了一条线,不上去,就下去了。”姜星的本意是安慰他。 何殊意认命般笑道:“所以,看到你上去了,真的替你高兴。” “……”姜星还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理解那种艰难,何况他从不觉得何殊意“下去了”,又不知该怎么说,那些急智啊圆融啊,都没了。 在何殊意面前,他好像总是容易笨拙。 窒息的沉默后,何殊意主动找了个看似轻松的话题:“不说这些了。你如今什么情况,还单着?上次去你家,阿姨还让我有空帮他们劝劝你,赶紧找个人成家。” 姜星感觉自己在参加一场氛围古怪的面试,需要认真思考该如何作答,最终,回答不如反问:“那你呢?” 何殊意喝了一口酒:“我现在可顾不上这些。薇薇,我是说我前妻,她再婚了。”他继续说,“去年结的,嫁了个做生意的。” “……这样啊。”姜星越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不太想听他前妻相关的事,哪怕那是何殊意人生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那提醒着他,何殊意曾认真地投入过感情,建立过家庭,而一切,都与他姜星无关。 何殊意察觉到姜星的为难,忙挤出笑容:“没事啊,什么表情,都过去了,真的。” 他重复:“都过去了。” 但姜星看得出来,他不是没事,笑容只是贴在他脸上的一张纸。他很疲惫,被生活反复捶打,自我放弃,肩背不再挺拔。 “你知道吗,”何殊意说,“有时候,我会想起咱们在西安。” “虽然又穷,又累,前途未卜,眼睛一睁就是打工,算计着钱该怎么花,但好像,每天都还有点盼头。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撑一撑,一切都会好的。” 他自嘲地笑着摇头,“真的会那么以为,太傻了。” 姜星没说话。他也想起那些日子。冬天的雪落在肩上,夏天的汗浸透衬衫。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两张快挨在一起的床,热得快烧水需要多久来着? “以前总感觉,明天会更好的,”何殊意望向烛火,空洞地说,“但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是会好,还是只是换一种不好。” 这句话,沉痛地压在姜星原本呼之欲出的心上。
第16章 服务生过来添水,暂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灰沉。 何殊意像是忽然清醒,迅速坐直了,又是令人心酸的卑微与歉意:“看我,尽说些没意思的,今天跨年呢,该说点高兴的。” “没有啊,”姜星摇摇头,语气真诚,“你说的这些,我觉得很真实。” 他看向窗外被灯光点燃的热烈:“我也是这样,望着别人热闹,心里很空。得到了很多,但又说不清,到底得到了什么。”姜星笑了笑,“所以你刚才说,不知道明天的好到底是不是好,我大概能明白。” 何殊意不解地苦笑:“你现在什么都有,怎么还……” “我有什么呢?”姜星轻声打断,笑着望进他的眼睛,“职位吗,钱吗?说实话,我的物欲不高,这些年我怎么挣,就怎么过,但是不发财,我就活不下去了?也没有吧,当年西安那种条件,我过得挺开心的。” “这么说,还真是,”何殊意被他的话牵回了更久远的过去,神情柔和,“好像从没听你抱怨过物质上的事情,我还会嫌东嫌西,你总是说会好的。”他同样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找工作那阵子,我们骑车路过高新区的写字楼,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也要在里面工作,随便吹空调。” 姜星点了点头。那天的太阳也很毒辣,何殊意的后背湿透了,自己坐在颠簸的后座,捏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简历帮他扇风。 “当时觉得那就是‘好’了。”何殊意不无唏嘘地,“可真到了这一天,好像也就那样。” 姜星听完他说的,轻声问:“那你现在觉得,什么才是‘好’?” 何殊意沉默了更久:“……我不知道。结婚那天我以为找到了。工作顺利,项目获奖,我以为抓住了。现在,我连想都不敢想‘好’是什么,只求能安稳过下去就行。” 话里的颓丧如此彻底,让姜星的心揪紧了。 “你会好起来的。”姜星不由得又像许多年前那样说,“当年那么难,我们不也一步步,硬是走过来了吗?” 何殊意摇头,笑容惨淡:“那是因为还年轻呀,姜星。现在真累了,我还不说心累,真的是体力都跟不上。” “累了就歇歇。”姜星脱口而出,“但别认输,何殊意,总会好的。” 何殊意显然备受触动,深深地看了姜星许久:“……谢谢你。”姜星的肯定好像对他总是特别有效,何殊意回味一番,再次认同地点头,笑道,“哈哈,那就借你吉言,毕竟你一直是我的福星啊,帮了我那么多。” 姜星还在加码,这都是他的实话:“其实,你是我见过最有生命力的人,只要你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的日子,因为你,都能有声有色,所以,你要继续相信自己。” 何殊意完全怔住了。这话太重,太烫,让他不知如何承接:“我?”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可我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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