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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去静安寺。”姜星飞快地说。 其实去哪里都一样,只要不是这里。 车子启动,带着他逃跑。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动,越来越快,何殊意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虚无。 然后,他哭了,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止不住。他抬手捂住脸,眼泪不停地流,流进指缝,浸湿掌心,滴落在裤子上。 他一边哭,一边又努力地、徒劳地向外张望,可是车子已经拐弯,那盏路灯,那个人,再也看不到了。 真的,再也看不到何殊意了。 十多年的光阴,只不过弹指一挥。 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 姜星无力地靠在座椅上,任由眼泪流淌,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 生命的长度,可以稀释掉这一刻的痛苦吗? 但又好像,不全部是痛苦。 这座城市很美,很繁华,灯火如星河倾泻。但终究,不是他的城市。 他的城市在北京,在需要每月还贷的家里。更早之前,在西安,在不停下雪,他总在感冒的冬天。 手机屏幕如同有所感应,亮了一下。 何殊意居然发了消息过来,是嵌入这个夜晚终局的最后一块拼图:“星星,祝你幸福,祝你越来越好。” 姜星的眼前瞬时模糊,稍有平息的悲恸再次决堤,直到哭得抽噎起来,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死死咬着嘴唇,划过对话框,屏幕上冷静地弹出“删除”。 没有犹豫,手指落下。 连同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深夜的倾诉,互相的问候,工作的牢骚,生活的分享,连同那句你是我唯一还能开口借钱的人。 以及刚刚收到的最后的祝福。 都删了。 一瞬之间,干干净净的。 如同他们之间的牵连,从未存在过。 车辆疾驰向前,姜星呼吸困难地看着外面,眼前逐渐变成另外的模样。 那是他挤在公交车上,只能瞧见周围黑压压的人头,车窗上蒙着厚厚的雾气。他望着窗外,霓虹的颜色划拉在玻璃上,渐渐稀疏,浅淡。 他把何殊意嘱咐他好好吃药的纸撕下来叠好,后来,在得知何殊意开始新恋情的那天,把它拿出来烧了。 那时候,他心里满是对何殊意的喜欢,无边无际,填满宇宙。他以为能持续到天荒地老,不论未来有什么雨雪风霜,它们都能帮他挡住。 他觉得,能这样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件很幸福,很了不起的事。 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大学生的何殊意,拿着烟花棒,在空旷的操场上兴奋地画着圈,火花在黑暗中划出明亮而短暂的轨迹。他回头,笑容比金色更耀眼,他说:“姜星,许个愿吧,会实现的。” 烟花辜负了他,也早就熄灭了,冷却成地上微不足道的遗迹。 但真正的星星还在天上。 一直都在,在亿万光年之外,令人绝望的距离后,兀自亮着。 姜星泪眼朦胧地望向车窗外的夜空,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光污染之上,在云层之上,在人类所有短暂的爱恨悲欢之上,沉默地旋转。 漫长地,冷酷地,又无比温柔地,陪伴着他。 车子载着他,穿破凝固的时光,驶向从此再也没有何殊意的,新的一年。 姜星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呵了呵气,白雾氤氲开来。 他伸出还在发颤的手指,划过那片晦暗,认真地画出歪扭的五角星。 再许一个愿望。 就一个,姜星。 ---- 暗恋的部分就到这里了
第18章 尾声 陆昀 二零二五年春天,姜星在北京遇见一个人。 那是在国贸三期的一场行业论坛上,关于数字经济下的财务转型与风险管控。 冗长的演讲过后是茶歇时间,人群漫向咖啡机和茶点台。姜星排在队伍末尾,低头翻阅邮件,气场冷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您提问时说到的,现金流前置管理在敏捷团队中的落地难点,我深有同感。” 一把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姜星抬头,见对方是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没打领带,手腕上戴着一块朗格,约莫四十出头,身量很高,肩线平直,是岁月沉淀过后的,属于成熟男人的英俊。 他坦荡地注视姜星:“我们在实操里也是这么尝试的,踩过不少坑,业务迭代快,模型赶不上变化的速度。” 姜星收起手机,微微颔首:“尤其是跨部门协同的时候。” “没错,”男人笑起来,“财务觉得业务激进,业务又嫌财务保守,最后我出来和稀泥。” 姜星不禁莞尔。 两人站在熙攘的人群旁聊了起来,不约而同地退出了排队,走到窗边。交流中,发现彼此的许多认知都出乎意料地一致。 茶歇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意犹未尽的两人交换了微信名片,对方的头衔是某家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姓陆,单名一个昀字。 “陆昀。”姜星低声念了一遍。 “姜星。”陆昀也微笑重复,然后抬眼看他,“很高兴认识你,结束后有时间吗?我们可以再深入谈谈。” 姜星点了点头:“当然。” 大概是彼此深感投契,论坛过去很久了,他们仍然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起初还是正事多,后面就渐渐发散。 陆昀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胖得没了脖子,肚皮圆滚滚地摊开,眼神睥睨。 这是陆昀养了七年的猫,叫“老板”:“因为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个表情——‘朕知道了,但朕不想动’。” 姜星听着语音里含笑的嗓音,想了想,打字回复:“气质很独特啊,不过我对猫毛有点过敏,看来无缘靠近。” 这倒是实话。多年前在西安的旧院子里,何殊意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兴冲冲地想塞进他怀里,他确实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吓得何殊意赶紧把猫抱走,自己则乐得前仰后合,笑了他好几天。 陆昀发来一张“老板”四脚朝天的照片:“它说欢迎你来玩,如果你主动献上小鱼干,可以不靠近。” 紧接着又说:“开玩笑的,它很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如果你来,我可以把它暂时关在别的房间。” 姜星看着照片跟陆昀体贴的话语,不知为何,独自在家里笑了一下。 他跟已是孩子妈,业余时间酷爱研读各类社会新闻和情感帖子的周怡佩说起陆昀,周怡佩立刻警戒:“陆昀?干什么的?还是把背景查清楚吧,万一是混进去你们高端论坛专门钓鱼的呢?这年头,连杀猪盘都产业升级了,专门杀你这种有钱但感情迟钝的。” 姜星愕然,回看自己跟陆昀的聊天记录,大家好像都挺礼貌的:“……我们就是正常聊聊天,连饭都没一起吃过,这也能是杀猪盘?” “不在线下见面不是更可疑吗?”周怡佩语重心长,“我看你在他眼里就是闪闪发光的金猪!听我的,查一下总没错。” 姜星虽然觉得周怡佩有些夸张,但还是查了查陆昀的公开信息。履历漂亮,海归,早期在大厂做技术管理,后来与同学合伙创业,几经起伏,公司如今在细分领域已是头部,新闻报道和行业奖项列出来有好几页。 至少从明面上看,是个真实且优秀的人。 他把查证结果告诉周怡佩,对方这才稍微放心:“哦,那看来你的春天真来了,不过你还是得多观察,现在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可多了。见面记得选公共场所,保持清醒,别喝陌生人递的饮料!” 姜星失笑:“知道了,周警官。” 他跟陆昀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聊了快两个月。 一次,陆昀开完跨国电话会,在凌晨发来消息抱怨,姜星刚好也还没睡,回复了一句:“同是天涯加班人。” 陆昀回了个瘫倒的表情。 姜星看了眼现在几点,忽然想,他们这种蜻蜓点水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啊,朋友?陆昀一直在主动找他,但又不说自己想干什么。 如今他感情上不再拖泥带水,尤其在明确了自己的意愿之后。于是,在陆昀又一次提起要带他去某家很难订位的餐厅时,他问:“陆昀,有个问题,希望不会冒犯到你。你对我,是单纯觉得聊得来,还是有别的意思?” 消息发出去后,他放下手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心脏比预想中跳得略快一些。回来时,被陆昀刷屏了。 望不到头的,是同一只小狗吐着舌头“斯哈斯哈”,眼睛变成爱心状的动态表情。 然后是字:“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姜先生,我对你非常有别的意思,从论坛那天你站起来提问,我就惊为天人一见钟情。现在我想申请追求你的机会,不知是否还有名额?” 姜星想了想,回复:“申请表先交上来看看。另外,表情包涉嫌骚扰面试官。” 陆昀秒回:“那是我赤诚之心的可视化表达,有骚扰到你吗?太好了。” 姜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是他们开始约会。 第一次吃饭在后海一家小馆子,木窗棂,青砖地,窗户外是什刹海的夜色,水面倒映着岸边灯火,碎成金箔。 等菜时,陆昀说起自己第一次创业,年轻气盛,拿着天使投资做社交APP,烧钱抢市场,结果因为政策变动和团队内讧,一年半就宣告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最惨的时候,在回龙观租了个半地下室,”陆昀倒像在炫耀,“夏天潮得到处发霉,冬天得裹着羽绒服写代码,手指冻僵了,就哈口气搓一搓。” 姜星静静听着,云淡风轻地笑笑说:“我住过西安的城中村,冬天得提水上楼。” 陆昀挑挑眉,不甘示弱:“我那地下室,一下雨就倒灌,记得有次半夜醒来,拖鞋漂到门口了。” “我的出租屋朝西,夏天下午太阳直射,铁架子床能烙饼。在地上泼水,十分钟就蒸干。” “我连续吃过三个月泡面,现在闻到那个味儿都反胃。” “我最常吃的是六块钱的炒饭。” “我连回家过年都不好意思。” 两人一来一回搞比惨大会,最后姜星服了,笑着摆手投降:“行行行,陆总,你赢了,我靠,简直惨绝人寰,旷古烁今。” 陆昀得意极了,终于靠回椅背,笑呵呵:“承让承让。” 姜星想,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再难熬的日子,拉远了看,都成了可以下酒的故事。 菜上来了,汽锅鸡蒸腾着鲜香的热气,黑三剁炒得油亮。 陆昀细心地将鸡腿夹到姜星碗里:“比赛输了别不高兴,多吃点。” 陆昀比姜星还忙,今天在南半球开董事会,明天就得飞硅谷看项目,时差倒得昏天黑地,微信留言经常分割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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