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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陆昀从来没有中断过跟姜星的联系,最不济,也会拍拍照,发发语音,动不动就:“在干嘛?” 或者,“吃了吗?” 姜星起初并不习惯这种模式,慢慢地,他发现陆昀只是总想确认他还在,所以他看到了,每条都回复,把自己的饭拍给他看。 陆昀评价:“我以专业眼光提醒一下,姜总,你们公司的食堂看起来现金流不是很健康。” 姜星就又一个人在那儿笑半天。 第一次接吻来得很快,发生在陆昀的公寓。 某次约会时不知为何,他们都想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有品位有深度的一面,于是凑在一起,硬着头皮看一部口碑极高却极其晦涩沉闷的欧洲文艺片。 结果不到二十分钟,两个被高强度工作耗尽力气的成年人,就在沙发上一左一右,各自昏沉欲睡。 姜星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他勉强睁开眼,陆昀的脸在很近的距离,昏黄的光线下,就那么温柔地看着他。 接着,更深,更迫切的吻压进来。 然后,他被陆昀稳稳地抱了起来。这人走向卧室的途中,居然还有闲暇低头问他:“可以吗,小星?” 姜星被他这故作正经的询问逗乐,也一本正经地答:“臭流氓,快放我下去。” 陆昀就抓紧他:“晚咯!上了贼船还想跑?”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再后来,赶上偶尔陆昀在北京,他们便抓紧时间见面。 吃饭,散步,看电影看展览,聊天总能持续很久,从行业趋势聊到童年趣事,从国际新闻聊到小区里新开的超市。 然后,回到其中一人的住处做那件事。几乎每次回去,都是从姜星被陆昀抵在门后的亲吻开始,急切又缠绵,也不知道在急什么,明明之后有一整夜的时间。 就这么过了好久,有一次,陆昀从背后抱着他,手指轻轻拨弄他刚刚汗湿的头发,在夜灯里轻声问:“小星,你想不想跟我发展成长久的关系?” 姜星怔了一下。 后知后觉地想,搞什么啊,原来之前,真的只是纯粹在上床吗? 窗外是北京盛夏的夜空,深蓝近黑,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起来。 他有点恼火地转过身,可是陆昀没有笑,很真诚,也有些紧张,虽然掩饰着。姜星因此也把搪塞的话吞回去,当真了,考虑一番。 “……可以的。”姜星说,说完自己都恍惚,心想他这辈子,居然还能混到长久关系这种选项,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见得到。 陆昀的笑意重新漾开。他凑过来,吻了吻姜星的额头:“那说好了。” 秋天的时候,他们搬到了一起。房子是陆昀决定的,为了他自己方便,在朝阳公园附近,高层,朝南,月租两万五,陆昀提出分摊,姜星很犹豫。 “我有房子,”姜星想不通,“还有二十多年房贷呢,干嘛还得再租一套?” 陆昀就笑了:“那这样,房租我出,就当我花钱买跟你同居的资格。你的房子你看要不要租出去,还能抵一下房贷。” ……嘶? 姜星品味这番话,不太对劲。不过看他的表情,确实又只是普通资本家的嘴脸,不像是存心嘴坏,也就没跟他计较。 他们有个小阳台,不大但视野开阔,陆昀把“老板”接过来一起住,姜星传说中的过敏不治而愈,经常抱着它一起看公园里的银杏树,秋天来时金黄如海。 猫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肚皮温热柔软。 他跟陆昀都不算有生活情趣的人,不会养花,不会做饭,一起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周末早上出门跑步,沿着公园外围,一圈五公里。 通常跑到三公里左右,速度就慢下来了,喘着气,汗流浃背。最后干脆变成散步。到了这个年纪,不保养身体好像真的不行了,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一年比一年多。 喘匀了气,他们在路边买豆浆油条,坐在长椅上吃,看老头老太太打太极。 偶尔,姜星在阳台上晒换季的衣服,晾衣架是电动的,按钮一按就升上去,夹子咬住衬衫袖口。 他会突然走神,想起另一个阳台,冬天冷得不敢开窗,生锈的铁丝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在风里硬邦邦地晃。 但也就想一想。像翻到一本旧相册,看一眼,又合上。 十月,同届校友群里有人转发了众筹链接。点开看,是为一位得了重病的校友募捐,肝癌晚期,才三十八岁,留下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姜星捐了数额不小的一笔钱,顺手往下翻聊天记录,这个群是他和过去为数不多的连接了,虽然常年静默,但偶尔会有人说话。 不意外的,他看到校园明星何殊意的名字。 有同学在问:“咱们当年那个风云人物,设计系的何殊意,现在在哪儿呢?好多年没他消息,朋友圈也看不到了。” 另一个同学回复:“好像在苏州?听说是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工作室,做民宿品牌策划之类的,接点本地项目,好像还行,不过现在文旅行业不好做。” “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这年头。” “他再婚了没?” “没吧,听上海的同学说,离婚后就没谈过了。” “可惜了,原来可是咱们学校的颜值担当啊。” “真是说不好。你看那谁,当年挂科差点没毕业,现在公司都B轮了。” 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几百人的大群里,聊何殊意的近况,像是谈论遥远传说里的人物,不乏唏嘘地,同时又有置身事外的轻松。 对话很快被其他话题淹没,孩子的升学,房价的波动,基金赔得妈都不认识,某位教授上个月退休了,大家张罗着要不要凑份子送个礼物。 苏州离上海不远,高铁半小时,但终究是另一个城市了,节奏缓和一点,生活成本没那么高昂,适合疗伤跟重新开始。 何殊意离开了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留下的上海,像被移栽的树,得重新扎根。 他想,何殊意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还是那么瘦吗?是不是还在熬夜画图,喝很多咖啡,抽很多烟?苏州的冬天应该比上海好过些吧?至少他可以考虑租个有地暖的房子。 但他不会去问,不会去打听,不会再次建立对话。 就像何殊意,也从未再问过他。他们之间的线,早已被时间温柔而残酷地风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曾经在某个路口并过肩,看过同一场雪,分享过同一碗炒饭,已经足够幸运。至于后来是渐行渐远,还是平行向前,都是各自的命数。 而姜星,他终于走在了自己的路上。这条路不再是为了追赶谁陪伴谁,是他自己选择的,每一步都算数。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姜星和陆昀在家吃火锅。铜锅是陆昀从父母家老房子里搬来的,仔细擦一擦,还能照出人影。 他们找了上门服务,师傅带着全套家伙什来,切肉、调酱、备菜,利利索索弄好,厨房都给收拾干净。陆昀说:“这叫用钱买时间,人到中年,时间比什么都贵。” 铜锅冒着滚滚白气,清汤里枸杞红枣沉沉浮浮,红汤那边辣椒翻滚如岩浆。羊肉片薄如纸,一烫就卷,蘸上浓稠的麻酱,香味弥漫整个客厅。窗户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陆昀吃到一半,忽然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转头看姜星:“像不像我看你时候的眼神?” “幼稚。”姜星笑他,“贵庚啊,陆总。” “那你来画个成熟的。” 姜星想了想,在爱心旁边画了颗五角星,然后又画了支箭,从爱心穿过去,直直扎进星星里,土得掉渣。 陆昀却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姜星还以为他怎么了,就见他捧着心口,做中箭状向后仰:“原来,是想跟我一箭穿心喔,浪漫鬼。” 姜星哈哈大笑,把烫好的毛肚夹进他碗里:“吃你的吧,戏精。” 热气氤氲,羊肉的香,麻酱的醇,还有彼此眼里映出的暖光。就着这个氛围,陆昀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看着姜星:“对了,春节,要不要跟两边家里,正式见一见?” 姜星正要去捞锅里的冻豆腐,筷子顿在半空。 “我妈念叨好久了,说想见见你本人。我爸嘴上不说,但上次视频,问了我三次小姜爱吃什么,我猜,老头子想提前琢磨年夜饭了。” 姜星的手抖了抖,豆腐掉回锅里,溅起几滴汤水。 他从没想过,今生自己还会有见家长的环节,又是陆昀给他的。 其实不是没憧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还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时候,也曾偷偷幻想,如果有一天,万一跟何殊意在一起了,该如何面对父母震惊失望的脸,要怎么样在风暴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但后来,幻想沉落,他就死了这条心。觉得正常的,被大多数人认可的关系,属于另一个世界,与他无关。 可现在,陆昀说得自然认真,好像这只是件小事。 “好啊。”姜星干哑地说,但有点拿不准,“不过,我没跟家里说过我的情况,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怎么办?” 陆昀笑了,他靠过来,胳膊搭在姜星椅背上,半包围:“实在没底的话,你就说是朋友,想介绍给他们认识,不用有压力,一步步来。我爸妈那边,也是这么慢慢知道的,起初也不理解,年纪到了,就只希望我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姜星刚要感动,他又胡说八道,“或者,就说我是你老婆。老公,给我捞点羊肉,要肥一点的,我补一补,晚上好伺候你。” 姜星百感交集,掩饰地低头捞肉:“有毛病吧你这人,一天天的,到底谁伺候谁?” 陆昀就低声笑着,脸颊贴着他的耳朵蹭他:“等下互相伺候,好不好?我服务意识很强的,专业技能又过硬,你不是总夸嘛。” 越说越没边,姜星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笑骂:“滚啊。” 陆昀“哎哟”一声,配合地缩了缩腿,和他一起笑。 吃完火锅,两人收拾,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姜星打湿抹布擦桌子。 到一半,姜星说:“我大学毕业刚到西安那年冬天,洗过很多次碗。水是冰的,要先用热得快烧一桶热水,兑着洗。洗完了手通红,得放暖气片上烤好久。” 陆昀柔和地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会这么苦?” “也不全是苦。”姜星说,“那时候有那时候的好。” 具体是什么好,他没有说。 是有人陪着一起在冷水里洗碗,一边聊天说各自公司的八卦,说未来的打算。是洗完碗可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取暖,分享便宜的啤酒。是哪怕日子紧巴,也觉得前头有光,只要身边还有这个人,就什么都能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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