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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关了,有点吵。” “哦。”何殊意应了一声,这才认真了,“你还好吧?” “挺好的。”姜星无声流着眼泪说,“不用担心。” “那就好。对了,好像看到房东给我发短信说停……” “我有准备。”姜星打断他,“水够用。” 何殊意松了口气:“初七我就回去,等我。” “嗯。” “新年快乐,姜星。” “你也是。” 窗外又升起烟花,炸开金色,照亮姜星泪痕交错的脸,然后黯淡消散。 何殊意的生日,他们偷偷在操场上放烟花棒,一捆细长的银色棒子,用打火机点燃,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喷溅出来。 何殊意拿着烟花棒在空中画圈,火光划出一个个闪亮的光环。他说:“姜星,你看,给你画一个五角星。” 然后他真的画了,烟花棒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光芒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盛满了星星。 “送给你,”何殊意笑着说,“许个愿吧,寿星给的星星,特别灵。” 他继续画星星,姜星闭上眼睛。 希望何殊意永远快乐,希望他们永远在一起。睁眼时,他看到何殊意笑得特别好看,柔软地望着他:“什么愿望?” 姜星怕说出来不灵,何殊意又点燃一根:“我多画几颗,多多保佑,一定实现。” 姜星当时想,如果时间此刻停止,那就是漂亮的一生一世。 可是时间不会停。烟花会熄灭,冬天会过去,人会一年年长大,会离开校园,会步入社会,会面对现实,会做出选择。 会回家过年,把另一个人留在出租屋。 姜星躺回床上,被子很冷,他蜷缩起来,试图保留体温。 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鞭炮声骤然密集,整个城市仿佛都在震动,爆裂在他的心头。 新的一年孤零零到了。 那声响像永不停歇的战争,透过薄薄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姜星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不是说新年新气象吗,也许今年会不一样。 也许今年,工作会顺利,工资会涨,能租个暖气更热的房子。 也许今年,何殊意会明白他的心意。可能在月光很好的夜晚,在加班回来的深夜,在一起吃饭的瞬间,何殊意会突然看懂他眼睛里的东西。 也许今年,他们会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有热乎乎的饭菜,他们一起看电视,互相道晚安。 也许…… 他想着这些也许,流着眼泪睡着了。 姜星一直计算着用水,但初二的下午,最后半桶水也见了底,他只好出门找水。 偶尔有走亲戚的人经过,手里提着礼品盒,孩子们在玩摔炮。 找了三条街,才有营业的店,他又买了四桶水。提着水回家时,在路上歇了两次脚。 回到住处,楼道里的“福”字早就褪色,角落堆着废弃纸箱和破脸盆。他抬头看长长的楼梯,水泥台阶脏得发亮。 太累了。 他想,如果何殊意一直不喜欢他,那他还要这样多久?一年?两年?总不至于是永远吧。 但此时此刻,他得先把水提上去。 因为明天还要吃饭洗脸刷牙洗澡,还要值班。因为很快,何殊意就回来了。 他还爱何殊意,爱意比这四桶水还沉重,楼梯也一眼看不到头。人生里有些事,果然是没有尽头的。 可他还是爱着。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提起水桶,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台阶一级一级退到身后。 走到三楼时,他把水桶放在台阶上大喘气,胳膊在抖,腿也在抖。 楼道之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屋顶,远处新建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们刚来西安时,是七月。最热的时候,两个人拿着简历到处跑,晒得脱皮,一天面试完,时间还早,他们心血来潮,锁好自行车,爬上了城墙。 那是姜星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古城墙上,好像摸到了历史。 何殊意趴在垛口上,望着城墙内外,里面是灰瓦的老房子,外面是高楼大厦。 古今交错,时空重叠。 他说:“姜星,你看,这就是西安。帝王将相来来去去,最后都成了土。咱们这些小人物,在这城里,算什么呀。” 然后他转过头,不知天高地厚地意气风发:“但是,咱们一定会混出个人样的。你信不信?” 姜星仰望他,用力点头:“信。” 现在,他气都喘不匀,汗水滑下来,冰凉地淌进衣领。 不过幸好有水了,他关上门,把水桶放在墙角,和另外的空桶堆在一起。然后脱下外套挂上。 衣架晃了晃,像在点头。像在说,再坚持一下。 就一下。
第7章 正月初七,何殊意要回来了。 姜星一早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会儿,楼上有洗漱的水声,楼下早点摊在炸油条,豆浆机嗡嗡转。 太好了,一切恢复运转。 他感到振奋,掀开被子坐起来也不觉得冷。 其实房间很干净,但他还是把地扫了又拖,将全部的空桶拎到楼下,交给收垃圾的大爷。 开窗,屋里沉闷的气息被吹散。 姜星站在窗前,楼下的巷子渐渐热闹,卖炒饭的老板娘同样在打扫卫生。 生活回来了,何殊意也要回来了。 他去买了些新鲜的菜,又去买了瓶稍微好一点的啤酒,绿瓶的青岛。 他要做顿像样的晚饭,尽管他厨艺平平,但至少,能表达欢迎,欢迎回到我们的家。 整个下午,他都在准备。电磁炉的火力不够,炒菜得慢慢来。 阳光西斜,姜星忙碌着。 声音填满了房间,也填满了他空了十天的心。 五点,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认出了楼道里何殊意的脚步声。 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咔哒。 姜星没头没脑地站在原地,盯着漆皮剥落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何殊意拖着行李箱进来,他穿了新的羽绒服,脸颊被家里养得红润了些:“姜星!我回来了!” 姜星看着他,这个消失了十天,又突然重新出现的人,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路上顺利吗?” “还行,就是人多。”何殊意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羽绒服,“火车晚点了俩小时,我站了一路,腿都僵了。” 他边说边伸懒腰,忽然鼻子动了动:“嗯?你在做饭?” “对。”姜星转过身,继续翻炒锅里的青椒肉丝,实际上耳朵竖着,听着何殊意的一举一动。 “我不在这几天,你居然没把屋子搞乱。”何殊意走到自己床边,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惊喜地笑说,“我还以为我回来得收拾半天呢。” “我本来就爱干净。”姜星把炒好的青椒肉丝盛到盘子里,关掉电磁炉。 何殊意掏出礼物放在小桌上:“说好给你带的,麻花,还有柿饼。” “谢谢。”姜星说,打开塑料袋,油香和甜香飘出来,他掰了块麻花放进嘴里,很酥,很脆。 “怎么样?” 姜星点头,又掰了一小块:“好吃。” 何殊意满意地笑了。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收拾行李。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姜星注意到他带回来的不仅有特产,还有几件衣服标签没拆,吊牌垂着。 “买新衣服了?” “买了,”何殊意拿起件卫衣在身上比了比,“我妈非要给我买,说出门见人得体面点。好看吗?” “好看。”确实好看。何殊意穿什么都好看,旧有旧的随意,新有新的挺拔。 何殊意笑了,又去拿另一件。但姜星注意到,他没有把新衣服挂进简易布衣柜。他只是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尾。 此时,何殊意直起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轻声说:“对了姜星,有件事得告诉你……我,我可能要搬走了。” 姜星正在倒水,手抖了,烫得他一缩,洒出来的水顺着桌沿往下淌:“什么?” “搬去上海。”何殊意兴奋且抱歉,“我发小,记得吗?他帮我联系了家公司,做品牌设计的,规模挺大。” 楼下传来小贩收旧手机旧电脑的喇叭声,远处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姜星觉得自己脑子和耳朵里也在响。他放下杯子:“……什么时候决定的?” 完全不用跟我商量吗?也不问问我的想法,不考虑“咱们”接下去怎么办? “过年在家的时候。”何殊意坐回床边,惭愧地捻着裤子的布料,“这次回去,李岩苒给我介绍了那家公司的设计总监,我们视频面试了两次,对方很满意。” 何殊意露出遇到知音的喜悦表情:“他欣赏我,说我有灵气,就是需要在大平台打磨。”他眼睛里久违地闪着光,姜星太久没见过了,自信的,充满希望的,“试用期薪水就是现在的两倍,转正还能涨,包吃住,还有项目提成,随随便便一个月就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千。 姜星在心里算账。何殊意现在的月薪是二千六,七七八八扣完拿到手,差不多两千三,五千是现在的两倍还多,当然了,在上海可能不算多,但吃住不用花钱,能存下。比起这里,已经是天壤之别。 姜星想,其实他早有预感,从见到李岩苒开始。 他有心准备这顿晚饭,只不过是准备了他们又能像以前一样的幻想。 只是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快。 “恭喜你。” “哈哈,这么客气干嘛。”何殊意搓了搓手,“我也犹豫过,毕竟在这里刚稳定,师父对我不错,也慢慢能接触到核心项目了。但机会难得。李岩苒说,很多设计师挤破头想进都进不去,而且……” 他停住不说了。 他犹豫的原因里,没有一条是跟自己有关的。姜星盯着桌上已经静止的水渍,干巴巴地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我也想换个环境试试。”何殊意抬起头看他,又扫视了一圈寒酸的房间,“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对吧?” 对,当然对。 没有人应该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得跑恶臭的公共厕所,有了独立卫生间也要用热得快烧水。夏天冬天都难熬,没有人应该提水上楼,挤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天天吃六块钱的炒饭,为了一百块全勤带病上班。 何殊意不应该,他也不应该。 只是姜星以为,或者,姜星希望,他们会一起离开。至少会一起计划着离开。 他们会搬出城中村,租好点的公寓,有真正的暖气,有24小时热水。 他们应该一起,奔向更好的生活,就像当初说好的那样。 而不是像现在,何殊意已经找到了通往新世界的门票,他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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