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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月底。虽然公司有宿舍,但李岩苒建议我自己住,我想先去看看,万一能找到合适的房子。”何殊意这才有些心疼地看向姜星,“你呢?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月底,很快了。 此时,小吃摊开始营业,白气升腾,油烟弥漫,食物的香气飘上来。这个城中村永远这么热闹,这么有生命力,尽管破旧,尽管混乱,尽管留不住人。 “我啊,我可能要调去北京了。”姜星心里憋着一股火,不甘示弱。 何殊意果然呆住了:“……啊?没听你提过啊?” 他的诧异让姜星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好像在不对等的告别里没有完全落在下风,心里涌起扭曲的快意。 他确实没提过,因为他之前就当没这回事。 姜星转过身,漫无目的地擦桌子:“嗯,公司要在北京发展新业务,需要财务过去支持。主管节前找过我几次,我单身嘛,比较好调动。算外派,补贴很高,而且有升职的机会。” 这是真的。 主管确实跟他说过不止一次。年会上,主管拍着他的肩说:“小姜,好好干,年后北京分公司要人,我看你挺合适。”春节值班时,主管又来电话,半开玩笑半认真:“怎么样?考虑好了没?去了北京,有补贴,涨工资,还能发展,我要不是因为孩子读书,我就自己去了。” 原本姜星觉得自己肯定不会答应的。 因为北京太远,而何殊意的工作在向好发展,估计不会同意重新开始,所以姜星问都没打算问他。 可是此刻看来,既然何殊意有新的去处,他也要有自己的路。他不能留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家具,等着灰尘落满身。 “要去首都了呀,”何殊意笑了,有些错杂和茫然,“……我本来还想说,你愿不愿意一起去上海?我可以问问李岩苒,看哪里有要财务的,就是担心太委屈你了,跟着我奔波。但现在……你可以大展宏图了。” 一起去上海?姜星死死抠着桌子边缘。 他只是“本来还想说”,他没有郑重地说:“姜星,咱们去上海吧。” 不然姜星会高兴的,他会立刻说好,哪怕上海对他来说又是完全陌生的城市,哪怕要从头再来,可他会答应的。 “……是啊,”姜星说,“机会难得。”他还在擦桌子。 两人沉默。 这个房间,小桌子,两张快要挨在一起的床,用红色塑料桶烧热水洗澡的角落,堆满了杂物的小阳台。 他们在这里分享了无数个炒饭晚餐,有过深夜的谈心,有过疲惫的相视而笑,也有过黑暗中各怀心事的静默。 眼下,很突兀的,都要结束了。 演出的灯光渐暗,幕布层层落下,演员卸妆。 “那我们……”何殊意开口,却接不下去。 “都要往更好的地方去了。”姜星替他说完,回身对着他淡然地笑笑。 何殊意点点头,笑容同样勉强:“确实是。” 姜星炒了两个菜,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何殊意撬开他买的青岛啤酒。 稍微好点的啤酒,本应是团圆,却变成告别的晚饭。谁能预料呢,像是命运早就写好的剧本,连道具都准备得恰到好处。 姜星自嘲地想,我不愧是管道具的。 “庆祝一下,”何殊意举起杯子,“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哈哈,前程似锦。”姜星仰头喝了一大口,迟来地眼眶发热。 起初他想说说自己这十天是怎么过的,但那样会像在乞求同情,像在说“你看我为了你受了多少苦”。那太难看了。他不想在最后,给何殊意留下苦情的印象。 所以他只是喝酒,吃菜,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没救了 ,自己做菜还是那么难吃。 他听何殊意兴奋地讲未来可以做的国际项目,客户的名字写在简历上都能发光。 “等我安顿好,你来找我玩。”何殊意喜滋滋地说,“我听说上海特别有感觉,很多老外,全是设计师开的店。” “哈哈哈。”姜星干笑,又喝了一口酒。 不好意思,其实我没钱去看你。 “不过北京也不错啊,名胜古迹那么多,你去了可以多逛逛,拍照片发给我看。”何殊意活跃气氛,“对了,听说北京一到冬天,风特别大,你得买件更厚的羽绒服。” 姜星点头。 饭吃得很快,两人都努力吃,努力说。 结束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筷。水太冰了,姜星用烧开的水兑着洗,手浸在油腻的温水里,一遍遍搓洗盘子和筷子。 何殊意在擦桌子,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腿都擦了。 “这两个月房租我已经交了。”何殊意说,“你不用给我了。我月底才走,房租交到下个月底,你住着就行,水电费我也预存了一百。” “好。” “自行车我推去给收废品的,电磁炉可以接着用,还有衣架,盆,桶……你都带上吧,去北京也用得着。” “好。” “你要是遇到困难,就跟我说,我们说好的,一辈子互相扶持着走,你别不好意思。” “好。” “姜星。”何殊意终于停下来,手里紧紧攥着湿抹布。 姜星麻木地抬头,看着他。 何殊意喉结动了动,他盯着姜星的眼睛,里面有姜星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你真的会去北京吗?” “……”姜星失望地移开视线,注视着水池里逐渐破灭的泡沫,“会。” “可那边条件真的好吗?”何殊意像是担心他。 姜星不是不懂怎么伤人:“总不会比这里更差。” 果然何殊意沉默了。水龙头还在滴水,倒计时一样。 “……也是,”他终于释然,“那我们常联系,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有事也告诉你。” “当然。” 当然,常联系。 但这句话有多轻飘,就像他们在这个狭小房间里说过的所有话。 更早的,未来,理想,一起开店,等老了打开回忆瓶子。 它们最终都会被时间冲淡,被距离稀释,被新的一切覆盖。 从此以后,何殊意穿着得体,出入明亮的写字楼,下班后可能和李岩苒去喝一杯。而姜星挤地铁,加班,在昂贵的支出和有限的收入之间挣扎。 联系一开始会很频繁,然后频率逐渐降低。 他们会从彼此生活的参与者,变成旁观者,再变成回忆里的一个片段。 一个被滤镜美化过的片段,抹去潦倒难堪、寒冷孤独的细节,只留下青春,兄弟,一起奋斗过,这种空虚又虚伪的标签。 那天晚上,姜星望着天花板。 水渍的形状,他看了七个月,每天醒来第一眼就是它。像叶子,像眼泪。 以后他再也看不到他了。 不会听到他在旁边翻身,不会在清晨的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轻手轻脚穿衣洗漱,不会在夜晚盼望着他用钥匙开门,说:“我回来了,姜星。” 这座城市,这个房间,这段生活,这个人,都要成为过去了。 他面朝墙壁,搬进来时他亲手贴上去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鼓起来,像皮肤下的淤血,一按就疼。 眼泪汹涌地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头。后知后觉的万般沉重的痛楚袭来,但他不能出声。 他想,再见了,何殊意。
第8章 接下去的日子,姜星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时间因此溜走得更快。 二月尾巴的西安,风依旧凛冽,雪化了再冻上,何殊意又要走了,这次是真的。 收拾完一切,行李箱塞满,还有两个纸箱和一卷图纸,是他半年多来的心血。 “这些先放你这儿,”何殊意故作轻快地指着箱子和图纸,“等我到上海安顿好,麻烦帮我寄过去。邮费我打给你。” 姜星点头。 他看着那些纸箱,它们占据了墙角一小块地方,等它们也被寄走,这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连何殊意存在过的物理证据,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搬家是个周六,姜星请了半天假,他这几天在公司是魂不守舍,被主管委婉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大概以为他是为去北京的事焦虑。 何殊意叫了辆出租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子口。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竟修好了,姜星盯着何殊意的背影,他穿着新羽绒服,肩线挺括,衬托得肩膀宽阔。 这个背影,姜星看过无数次,篮球场,林荫道,自行车后座。 现在,正一步步,不可挽回地,走出他的生活。 经过炒饭馆子时,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何殊意拖着行李箱,她直起身:“小何要搬走啦?” “嗯,”何殊意停下脚步,笑着点头,“去上海,找了个新工作。” “上海好啊,真有出息。”老板娘很高兴的样子,“哎你等等,给你拿两个水果路上吃。”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店里走。 何殊意显然大受感动,忙上前拦住她:“不用了,您留着卖钱,我带了好多吃的。” 姜星在一旁看他们拉扯,心有不甘,鬼使神差地插话:“我很快也要去北京了。” 何殊意看了他一眼,老板娘也转向他,上下打量,笑得更开心:“你也厉害,你们都厉害,就该出去闯,窝在这里干啥。” 何殊意代表他们,对老板娘说:“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我们都记得。” 老板娘挥挥手让他别客气:“以后回西安,还来这儿吃炒饭。” 东西装上车,司机发动引擎,排气管吐出白雾。 何殊意站在路边,望着姜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突然很坚决地张开手臂:“要走了,抱一下吧。” 姜星愣了愣,风还很冷,吹得他脸颊发凉,鼻尖通红。他脚底虚浮地走上前。 何殊意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用力,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姜星的脸埋在他的羽绒服里,何殊意的嘴唇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发颤:“星星,你要好好的。” 就这一句,眼泪瞬间冲了上来。姜星咬着牙。 别走。 不许走。 我不去北京了。 带我去上海,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求你了。 “你也是。”姜星抽着气,声音闷着。他在心里喊,何殊意,你再问我一次。何殊意,像说干脆一起去西安那样,再跟我说:“我们一起去上海吧。” 再问我一次,就一次,我一定说好。不管上海有多陌生,生活成本有多高,竞争有多激烈。不管要放弃什么,不管其他人多么不理解,不管得从头再来多少次。 不管你只是把我当兄弟,当朋友,当暂时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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