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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廷:“他代表我,他来。” 项廷不急何崇玉急了,而且快急疯了,苦口婆心地劝说项廷,同时尽量寒冷犀利地瞪视着敌人:“他……他还是个孩子!他们这是激将法!你快阻止他!不要意气用事!” “黑虎先生!这可、是、你、自、找、的!”韩国财阀大喜过望,他早就看这个黑虎不顺眼了。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还动不动就动手,凭什么在他们这些老牌家族面前故作高深?仿佛已经预见了他倾家荡产的模样。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赌了!输了,你可别反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刚才拧断了一位上流人士的手臂,你输了就自断一臂以谢己罪吧!” “奉陪到底。” 那油亮僧人更狞笑:“阿弥陀佛,你二人怕是就要堕入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受我等教化了。” 项廷退回到了那根柱子的斜后方,重新融入了阴影。 一场世纪豪赌,押注在一个傻子身上。伯尼几乎和每个人交换了一个必胜的眼神。 伯尼抬手,示意全场:“既然都无异议,那么小师傅,请出题吧。” 小沙弥微笑着,缓缓起身:“此番‘智试’,题为住持亲定的一则公案,请诸位檀越慧心断决” 徐徐道来:“昔日有一侠客,持刀入深山,寻宿敌决战。宿敌武功高强,侠客不敌,重伤坠崖。不料,宿敌竟飞身相救,为其疗伤,赠其盘缠,劝其归去。侠客归乡后,日夜恐惧,非惧乡人耻笑,而是惧怕宿敌那高高在上的怜悯。那份仁慈比战败本身更令他羞辱。同时,他败于敌手、锐气尽失的消息传开,引来昔日仇家追杀。他自觉再无颜、亦无力立足于侠道,从此隐姓埋名,投奔远方一商队寻求庇护。商队主人表面行商,实则巨盗,他为求容身,身陷无间煎熬,一日比一日,愈惧己身恶业,报应不爽。” “请问:侠客每日在菩萨像前念的佛,可还有用?可还有功德?可还能得解脱?” 这是困扰许多学佛之人一生的终极悖论。场边的译师们立刻将此题以梵、汉、英三种语言依次复述。 代表韩国财阀的汉传高僧,他托着大钵抢先立宗: “无用!佛只在净土。此人心已入贼窝,身在无间,已是行上的大恶。心若不净,行若不改,念佛万遍,亦是妄语!菩萨不听!” 立论堂堂,掷地有声。数位老僧捻须颔首,深以为然。 蓝珀却反问:“最脏的淤泥,才能开出最干净的莲花,菩萨怎么会不懂呢?” 那高僧脸色微变,厉声道:“似是而非!你这几句老掉牙的话也许有点道理,然莲出淤泥而不染,其净在于拒绝了污泥。此人身心俱陷,他就是淤泥,非是莲花,是淤泥伪装!菩萨慧眼,岂容欺诳?” “说得好!”韩国财阀大声喝彩,“这下没话说了吧?他就是烂泥!” “烂泥烂泥!”众人随声附和,此呼彼应,“就是就是,一块烂泥!” “他不是烂泥。”蓝珀清清楚楚地说道,“他只是掉进去了,一块银子掉在土里,不会变成石头。即便被泥巴裹住了,请问它还是不是银子?难道佛祖看到他想洗干净,会不给他水吗?会因为他喊的声音沾了泥,就不拉他一把吗?” “您饭碗里的米,是从田里长出来的。您会因为米曾经长在粪土里,就说这碗饭也是粪土吗?佛祖会因为米曾经脏过,就不吃这碗饭,宁可看着它烂在土里吗?不就是想把这颗米从粪土里拣出来,洗干净再煮给佛祖吃吗?” “啊,阿…啊,阿…”高僧阿弥陀佛了半天,这比喻如此质朴,也如此刁钻,也太狠了。如果他说是,就等于承认念佛有用。如果他说不是,就等于否认了人人皆有的佛性。 勉为其难地望着伯尼:此子当真是独眼小少爷白希利,法号傻瓜脓包,又号沙发居士? 韩国财阀急得直揪头发:“辩他!辩他啊!” “我来领教!”一名黄教喇丨嘛霍然起身,此乃著名密宗佛学家、掘藏大师。身形魁梧金刚怒目,周围几名喇丨丨嘛随之低吼,旁边胡须浓密的异教徒跟着胡乱怪叫。 但一个身穿虎皮的小喇丨丨嘛拉住了他:“上师,我闻到好重的妖气,切勿轻敌!” 大喇丨丨嘛道:“涨他人威风!白希利此子,你要让他脱胎换骨,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便驳蓝珀:“非但无用,且属有害!助纣为虐,已成共业。他每诵一句佛,便多一分伪善,多一分罪!此非念佛,是谤佛!是亵渎!” “你这个就更不对了,”蓝珀轻轻咦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怪事,“染布的时候,白布不小心掉进了最黑的染缸里。我阿妈没有扔了它,而是把它拿出来,一遍一遍地在清水里洗。他念佛一声,就是洗了它一下。侠客明明是在洗自己,你怎么能说他是在染自己呢?再脏的布,只要肯洗,总有洗干净的一天。佛祖的慈悲,不就是那流不完的清水吗?” 何崇玉赞道:“这比喻真是不落窠臼,对中了学究瘴气的人,清新自然的空气比什么都重要。” 蓝珀:“大师,您身上的袈裟也是布做的,如果它沾了灰尘,您是立刻把它扔掉,还是把它洗干净再穿呢?” “HET!”藏语喇丨丨嘛猛地一击掌,声如焦雷,“狡辩!我会把布拿出来再洗!此人身在何处?他人还在染缸!他既不肯跳出染缸,这洗便是自欺欺人!是把清水也染黑了!” 这一下,洗布的比喻被彻底击破了。何崇玉暗道一声不好。 “说得对!你不能一边犯罪一边祈祷!”前苏联将军大吼,“敌人必须先投降!我们再谈宽恕!” 蓝珀低下了头,似乎是被问住了。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他只是个山寨里的孩子,他没见过这么多高僧,他不懂共业和谤佛,他只懂山、懂水。他小声地,仿佛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侠客不肯跳出来呢?” 抬眸道:“大师,您在山上,见过被陷阱夹住腿的狼吗?” 喇丨丨嘛一怔:“幼时曾见。” “它很痛,它想跑,可它跑不掉。它越挣扎,夹得越紧。这个侠客他是不是就是那只被夹住的狼?他念佛,不是假装清洗自己,他是在喊救命啊。他不是不肯跳出染缸,他是没有力气跳出来了,他也是没有法子了啊。” 喇丨丨嘛僵住了。他可以辩论教义,却无法反驳这纯粹而深刻的慈悲。 “小施主,此言差矣。” 一位一直闭目沉思的禅宗老僧缓缓睁眼。他面容祥和,不击掌,不怒喝,只将手中一串凤眼菩提一捻,“你言虽善,却未见根本。公案有言,侠客是因恐惧而投商队。他念佛,亦是恐惧被耻笑与追杀。他念佛,非为清净,非为解脱,而是欲求庇护。此发心,已是交易。他以念佛为价,换菩萨保佑。如你所言,念佛是清水,可他心若浊了,清水入喉,亦成浊水。此非解脱,是饮鸩止渴。” 这一击比喇丨丨嘛的共业之说更致命。它直指发心,如果动机不纯,一切都是枉然。 颇有些无解。 忽然间,蓝珀的心里为这位侠客,很是难过。 想也不想,便道:“老人家,您吃饭吗?” 老僧一怔:“自然要吃。” “您吃饭时,是想着‘我要用这饭修成正果’才吃,还是因为‘我肚子饿了’才吃?” “……饥则食。” “对呀!侠客心里害怕,就像肚子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他的怕,就是他的饿;他的想求庇护,就是他的渴呀!您不能要求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先背会所有的经,才准许他吃饭吧?他都快渴死了,他只是想讨口水喝,您为什么非说他讨水喝的姿势不对呢?这‘饿’,这‘渴’,不就是他最初、最真的一念吗?用这份‘饥渴’去念佛,怎么就不算真心呢?” “强词夺理!”律宗高僧肃然插口,“饿可食,渴可饮,但罪不可恕!戒体不净,念佛何益?佛制必先忏悔!此人身陷盗窟,不思悔改,仅凭口诵,是为自欺!他第一步即错,后续万步皆错!” 律宗,以戒为本。不守戒律,一切免谈。 蓝珀应声如响:“大和尚,你过河吗?” “自然过。” “你是先把对岸的所有石头都摸一遍,确认每块石头都又平又稳,才肯下脚过河,还是边走边看,遇到不稳的就跳开?他可能走得歪歪扭扭,河里的石头或许很滑,但你不能因为他第一步没踩在最完美的石头上,就说他这不是在过河,甚至说他是在往河里跳啊。念佛,这就是他心里那一点点想变好的种子。种子掉在石头缝里,就算只有一点点土,只要有水,它也会努力长出来。难道,佛祖还不如一粒种子吗?难道一定要他先变成佛,才能念佛吗?回头是岸,难道是先要求人必须站在岸上,才准他回头吗?” 众皆变色。一半装天聋一半装地哑。 伯尼若有所思地吸着雪茄,向身旁一位以博学著称的唯识宗大师递了个眼色。 大师会意,问题深奥:“小友,依唯识,万法唯识所现。侠客所惧,亦识变影。执此恐惧而念佛,所念仍是恐惧之影,非真佛也。如此念佛,岂非缘木求鱼?” 蓝珀答:“太阳照着树,才会有影子。风吹树,影子才会在地上乱动。侠客心里害怕,就像影子在乱动。可他一念佛,就是抬头去看那棵不动的大树,还有树顶上的大太阳。这怎么是缘木求鱼呢?这分明是缘影寻树,看着乱动的影子,心里却越来越清楚真树在哪里嘛……” 赋比兴张口就来,白希利何时淬炼出这等雷霆机锋?大师心神剧震:“此子……此子究竟何人?” 旁边侍奉的弟子最是察言观色,忙捧出一块伏藏至宝照妖镜来。然被安德鲁偷玩碎了。大师接过镜柄,照见一个裂开的自己。 蓝珀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不仅侠客的心里清楚,我的心里也越来越清楚了:如果他不想洗白,他待在染缸里,不是挺舒服的吗?如果他不想当银子,他当一块烂泥,不是挺自在的吗?如果他不饿,他怎么会知道要吃饭呢?你们都说,他念的佛是交易,是欺骗,甚至是佛的影子而非真佛。可正是因为他还在念这句佛,他才没能安心地当个巨盗,才让他身陷无间地狱的煎熬。” 何崇玉因此有了无限的感悟:“我明白了,所以,他的煎熬本身就是佛性在起作用的证明;而念佛又正是维持这份煎熬,即维持这份清醒的唯一方式。因此,念佛非但不是虚假和欺骗,反而是他珍贵的忏悔和全部的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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