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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经有固定的制式,一问一答皆依轨则。在座的高僧大德却未曾应对过如此不讲道理的禅机。法理、戒律、宗派之见,竟被一个山里孩子用最简单的常识层层剥去名相外衣。天授神启的智慧,显得那么不可战胜。 一时间,都懵了。 何崇玉起身,声静而意远:“诸位念了那么多的经,说了那么多的道理,却不让一个想变好的人,得到一点点希望。你们把佛法变得那么复杂,那么遥远,让普通人根本够不着。你们说要放下,可你们自己,放不下那些规矩、那些文字、那些输赢。可你们的慈悲,只给那些符合你们规矩的人。可我以为,佛祖之心应如天上流云,行至何处,雨便润泽何处;佛祖之爱当似无言大山,容受一切生灵。可你们的佛法,却像一道道高墙,把苦难的人都挡在外面。佛法若非为溺者准备的舟筏,为病者预备的医药,其广大慈悲,又体现在何处呢?” 无声的耳光,抽在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 伯尼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体无完肤。他本想设一个局来羞辱项廷,结果却被一个傻子当众打穿了整个阵营。何崇玉一番话,更是把他们钉在了伪善与狭隘的耻辱柱上,从来也没有受到过这般的奚落! 不!他还没输。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空档来重新思考这个些微失控的局面。他必须强行打断对方的士气,绝不能容许他们乘胜追击。 嘶…… 伯尼头像要爆炸似的痛楚,深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中场休息!所有人,都给我冷静一下!” 大殿内的众人如蒙大赦,气氛刚一松动,还没来得及陷入混乱的私语—— 恰在此时,白韦德回来了。 他冲到伯尼身边,也顾不上仪轨,朝他弯腰做出献哈达的样子,声音发颤:“大施主……老衲,大意了!” 伯尼那钩形鼻子的两翼渐渐淌出汗水来了,他被何崇玉那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热气从抹油的背头里渗出来:“有点大意?我看你是从头大意到尾!你这个脑筋动得可真高明!” 众人都谴责白韦德,使得他们轻看敌人。 韩国财阀:“你个老喇丨丨嘛,很早就感觉到你心里藏奸!” 日本华族用一个手指按住痛苦颤抖的嘴唇:“韦德君,把人害成这样之后可以笑着跑掉吗?” “白希利确实是偷了密钥……”白韦德知道瞒不过了,只好坦白,否则就是知情不报的共犯,“但是!我确认,他才刚刚刷开第三层的门禁……” 众人齐呼:“那这柱子里的又是谁!” 这还要问吗?那个音色太独特了,伯尼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向柱子一直上下左右不停地睇望凝视,其实,他早就能在脑中勾勒出那两瓣嘴唇分别各自的形状。但他一直不敢直面这个答案。他需要有人来分担这份的焦虑。 腮边一热。白韦德也在旁边直喘。 二人相顾而失色,内心俱很有戏。 白韦德:坏了坏了,贫僧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是他?他怎么会来?大施主,你是有所不知他从小就骚情,是巧舌如簧,是浑身是口,是把人家大国师语自在前堵后追追着杀! 那些关于他的传说,此刻像蝗虫一样涌入白韦德的脑海。 传说……辩过的人轻则伤残身体,重则了断今生,跟他的宿慧相比在座诸位你们都是一头多长了金毛、少长了记性的牦牛! 你看他的面孔和身段就知道,是人长不出的那个样子:泛滥的诱惑、嚣张的美丽、上自达丨丨赖班丨禅、王公贵族,下到土司头人、牧民商贩,不敢看的天上的魅影。 传说……他的舌上烙有一颗六芒星。那不是淫纹,那是封印! 大施主,亏你也这么老大个人了,奔着半百去了,拿自家短处和人长处比,还发毒誓!拿你那精心设计聪明绝顶的规则,去挑战一个……怪物,快活啊你?自己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你能不能把刚才说的话像酥油茶一样喝进肚子再尿掉? 伯尼:谁有那个前后眼!我能猜到项廷躲在柱子里是因为有包袱就不错了!谁能想到有人开着坦克来打仗,炮筒子上还顶个花瓶?项廷,项廷……项廷!廷·项!伯尼咬牙,脖颈的肌肉都在动了。然腮帮一用劲,耳朵里咔咔响,差点当场疼毙过去。 其余宾客见爆冷门,俱以为伯尼搞内幕:“州长先生,怎会如此啊?” 伯尼左手交换右手扶额,又干洗了把脸,然后运用他深入基层的经验:“因为同性恋真的很擅长表达!” 众人见他这种冥想的样子,便心怀敬意地在他周围绕了三圈又三圈。 前苏联将军这个块头就得一直吃才能顶得住运动,招呼小沙弥:“给大伙弄点儿喝的怎么样?来点伏特加好吗?” 安德鲁都剔牙了,大家还是在问伯尼接下来怎么办,伯尼回答始终是再议再议。 可是,无能之余,伯尼也觉出丝丝的不对劲:“听说话的调子不像是蓝,眼前的蓝让我感到陌生。他今年几岁了?” 旁边那韩国财阀吧嗒一声咬破了口香糖泡:“听着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吓傻了?”伯尼无心的一句话,却离真相不远。 弟子将刚才交战的情况说了个大略,白韦德震色连连。最终一定,把眼一转:“你们都坐下,收摄心神,不要惊慌,沙子堵水,尘土挡风,自有道理。大施主亦莫忧急,我且先试他一试。” 白韦德从头上那顶巍峨的喇丨丨嘛帽上,拈下了一根色泽俗艳,还带着点干掉的泥污的…… “鸡毛?”这夜给安德鲁熬得,又晕碳,眼神都不好使了,以为自己幻觉。 白韦德没有解释。他又走到那张放着引磬的小案旁,用力一掰,竟从案脚处掰下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子。 众人似仪仗队般横排而立,肃穆无哗。在不解的目光中,白韦德念念有词,不知在诵什么经。用那根大公鸡毛,仔仔细细地绑在了铁钉的尾部,制成了一支飞镖。 他把这东西递给身后一名心明眼亮的武僧。 “看到那根柱子上的孔洞了?射进去。” 那武僧只点了点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适应这古怪的配重。 手腕一沉一抖。 鸡毛令箭破风而去。 然而刹那间,仿佛一片极寒的月光在半空悍然闪现。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那枚铁钉在半空翻滚着弹开,当啷一声,无力地摔落在地。 项廷收回了他的匕首。他只用了刀背。 白韦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众人希望刚要落空—— “不要过来!别让它过来!黑虎哥哥!”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柱子里爆发出来。 是蓝!他这一叫,伯尼彻底确定了。 苗疆圣女,自小与蝎、蛇、蜈蚣之流打交道,浑然不惧。但万物相生相克。这世上,能让五毒闻风丧胆的,恰恰是那最亲切的家禽——大公鸡。 白韦德依稀记得,隆冬,羊棚地上铺着蓝珀唯一的半块毛毡,他给蛇盖。蓝珀当年最深切的恐惧,便是每回好不容易养的宝贝毒虫,被一只不知从哪溜达进院子的公鸡,啄个肚圆。 此刻的蓝珀忘了经文,失了神通,只剩下本能。 而本能,恰恰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 虽然羽镖没有射中,但携风而去的那股淋了雨的鸡味,已经扑面而至,足够蓝珀喝一壶的了。真比任何咒语都管用,他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竟抖索说不出半句话来,被油粘住了毛,被水打湿了翅膀,世界的明星陨落了。 项廷唤他,蓝珀闻声而隐灭。 白韦德一副大功告成的宗师模样。布道般的福音,宣布了他的胜利:“唵嘛呢叭咪吽。白素贞饮了雄黄酒,制服蜘蛛精,还是得卯日星君啊!” 伯尼瞠目结舌。一直以为白韦德跳大神,没想到降妖伏魔你真有两下子,不耻下问:“这是什么路数?” 白韦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妖孽是个贱骨头,打小就有点颠三倒四。眼下这状况,多半是受了惊,心智回到了蒙童之时。” “医学上有这种情况?还是神学?” “有的,大施主,都有的。” 众:“真是佛法无量呵!” 伯尼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天助我也!项廷,你穷兵黩武争了这口硬气也只有这么点用,项廷啊廷项,你的狗运终于到头了!
第131章 辩才天女美音佛 白韦德痛心疾首:“大施主, 老衲方才离席片刻,未曾想让这妖孽钻了空子,在此狂吠污了法会清净,罪过, 罪过!” 僧众连忙附和:“我等护法无明, 若非上师, 确实无人能震慑这等狂乱。” 伯尼要的就是这份权威。他微微颔首像一个仲裁者:“既然如此, 就请上师正本清源, 以正视听。” “老衲便来抛砖引玉, 让诸位见识一下, 何为真正的因明正法!”白韦德扶正了那顶高帽, 结了一个极其繁复、辩经起势的手印, 高举佛珠, 洪钟大吕声震全场,“立宗:吾言,彼侠客所念之佛, 全无功德,不得解脱!有法:此法, 适用于‘身陷巨盗商队、日夜惊惧之侠客’。因相:因何而立?在于彼之戒体已毁, 心行俱染故!戒体既毁,如舟已破,如镜已碎!纵使念佛万句,亦如舀水入破舟, 岂能渡烦恼之海?纵使擦拭不已,亦如磨刮碎镜,岂能照见真如?故此定论:因戒体已毁,故功德不生!此乃正理, 无可辩驳!” 谀词如潮,波涛澎湃。 “大德之言,正法雄辩!” “闻所未闻,真知灼见!” “正法如此,邪魔岂能不伏?” 伯尼趁势高声追问:“黑虎先生,上师法论如山,字字千钧。你麾下那位福将,为什么缄口不言?是不敢辩,还是不能辩了?” 白韦德面露悲悯:“大施主,何必再问。疯癫之人,何来辩才?此番‘智试’,已非高下之判,乃是正邪之分。” 一旁的韩国财阀恰到好处地插话:“刚才是不是赌了一条胳膊思密达?” “不!不是这样的!”何崇玉急得满脸通红,“他只是生病了!他刚才不是这样的!你们这是趁人之危!上师,你和他们没怨没仇为什么三番两次针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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