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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焦急不已,再这样下去老板真的离死不远了。打了电话给小武,让他送碗粥来。 挂了电话,又将他打横抱起放到后堂的软垫上。 抱起来才发现,柳之杨轻得和张纸似的。 刚吃下一勺温粥,柳之杨就醒了。 他双眼通红,眼神淡淡扫过担忧地小武和雷等人,“我没事,扶我起来。” 小武劝道:“理事!灵堂有人守着,您休息一下吧!” 其他手下也纷纷点头。 柳之杨却撑着雷的肩膀起身,走到灵堂,摆摆手,让正在烧纸的手下离开,再次跪到灵前。 火光印照在柳之杨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眼圈泛红,眼神中却有一份温情。 烛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与棺木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接近黎明时,雷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他身后低声道:“理事,外面…有个人,坐着轮椅,戴着口罩,说要进来祭拜甘总。” 柳之杨缓缓抬眼,眼底是浓重的疲惫与一丝疑惑,“怎么这个时候来?” “说是从北区赶过来的,路途远,现在才到。” “让他进来吧。”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口罩的身影,被一名同样穿着黑西装的精悍男子推了进来。 柳之杨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 “香在那边。”柳之杨说。 轮椅上的男人却并没有去拿香,而且一动不动地看着柳之杨。 “你瘦了好多,之杨。” 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柳之杨猛地抬眼,他在很久之前听过这个声音。他在记忆中摸索,却始终没找到对应的人。 这时,轮椅上的男人抬手,慢慢地、从容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柳之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疲惫和悲伤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所取代,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尽。 那张脸,瘦削,苍白,带着久病或深居简出的虚弱,但那双眼睛——精明,锐利,深不见底。 是言老大。 是掉进海里早已溺死的言老大。 柳之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见到了已死之人。 不对。 电光石火间,一切迷雾般的线索、不合常理的争斗、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的局势……在柳之杨脑中疯狂串联。 甘川的崛起,陈颂的野心,泰金的背叛,达耳的蠢动…… 东区持续数年的混乱与血腥,所谓的群雄逐鹿,不过是眼前这个人在棋盘之外,冷眼推动的一场斗争罢了。 言老大金蝉脱壳,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最有威胁的对手们互相撕咬,消耗殆尽,直到甘川也被清除出局。 “是……你。” 柳之杨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那里空空如也,参加葬礼,他并未带枪。 言老大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杀意,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示意身后的男子推他更近一些。 他拿起旁边的香,就着蜡烛点燃,对着甘川的遗像,也拜了三拜。 插好香,他才转回轮椅,眼睛看向柳之杨,带着近乎欣赏的惋惜。 “之杨,你比我想的还要出色。”言老大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语气却有着掌控一切的和缓,“甘川没了,你还能这么快稳住局面,除掉达耳,压服陈颂残余,很棒。” “我知道甘川的死让你难过,但你还有机会。” 言老大说着,对柳之杨伸出一只手:“辅佐我,我们共同治理东区,把东区发展壮大,直到吞下其他三个区,坐稳全国。甘川泉下有知,也算瞑目了。” 看着那只手,柳之杨笑了。 原来甘川那么多的努力,死的那么多兄弟,都只不过是人家设计中的一环罢了。 他们从未逃脱出言老大的五指山。连甘川的死,都是这盘棋上早就标好的一步。 笑着笑着,两行泪流下。 柳之杨跌倒在地,却还是停止不住哭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言老大弯腰,扶住柳之杨的双臂,说:“之杨,辅佐我,我会比甘川待你更好。” 柳之杨的肌肉猛地绷紧,他想扑上去,扼死这个老不死的。 然而,灵堂四周那些原本静止的帷幔后面,侍立如雕塑的“僧人”与“帮工”,悄无声息地动了。 至少十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瞬间钉在了他的身上。 佛堂入口、侧门,甚至后堂的阴影里,都隐约出现了更多黑色的人影,沉默地封住了所有的去路。 整个寂灭堂,不知何时,已成铁笼。 看着清瘦的柳之杨,言老大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又说:“东区执政官的位置不好坐。你还年轻,又是华国人,名不正言不顺。这潭水,你一个人趟,太危险。” 说着,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我回来,就不同了。资历,声望,人脉……都是现成的。我参选,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慢慢靠前,目光锁定柳之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说:“之杨,你退一步,做好建工集团会长。以前怎么帮甘川,以后就怎么帮我。你,还是东区一人之下的柳理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森冷:“或者,你也可以试着喊一声。明天东区头条,就是‘悲恸过度,柳理事于甘先生灵前突发急病,随其而去’,一段佳话,怎么样?” 诵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灵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哗啦声,无穷无尽。 清晨的一丝光明在言老大平静无波的脸上跳动,映得他那双眼睛如同鬼魅。 柳之杨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亲爱的,”不知何时,甘川出现在言老大身后,“答应他。我们说好的,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别的机会。” 巨大的无力感与滔天的恨意交织,几乎要将柳之杨撕裂。 时间在窒息的对峙中流逝。 终于,柳之杨挺直了跪得发僵的脊背,抬起头,脸上所有的震惊、愤怒、悲痛都被一种极致的平静所取代。 他看着言老大,一个字,从他苍白的唇间吐出,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好。” 言老大顺着柳之杨的视线往后看去,和遗照中的甘川默默对视。 —— 一个月后,建工集团。 柳之杨站在集团顶层会议室门口,他穿了一件高织羊毛的意式黑西装,打了甘川送给自己的蓝白相间条纹领带,胸前别了一颗代表建工集团的胸针;西装裤修身地贴在他精壮的小腿上,脚踩一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甘川,问:“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甘川斜靠在墙上,笑说:“亲爱的哪天都很帅,但今天的衣服很正式,衬得你更帅了。别紧张,我陪着你。” 说着,甘川还比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柳之杨勾唇笑了笑,转过身,打开会议室的门。 明亮高挑的会议室里,公司大大小小的领导们坐在桌边,看向门口的柳之杨。 门边,雷和小武等手下早已等待多时。 柳之杨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会议桌主座的位置上。 甘川站在主座后,双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对柳之杨挑了挑眉。 柳之杨迈开长腿,朝主座走去。 小武和雷等手下跟上,走在柳之杨身后。 集团所有领导也站起身,目光追随。 雷快步上前,拉开主座椅子。 柳之杨坐下。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气势却比站着的所有人还要强。 一时间,无人敢动。 小武上前一步,喊道:“会长好!” 所有人齐声高呼:“会长好!!” —— 春去冬来,季节的变化在穆雅马并不明显。 十个月后,吉云寺大殿外,守着一群黑衣人。 僧人们见状,都低着头、快速走过。他们明白:是那位大人物又来了。 今天是周中,礼佛的人并不多,整个吉云寺只有大殿里的诵经声回荡。 柳之杨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大佛前,嘴随经声轻轻动着。 半晌,一场法事结束。主持来到柳之杨身边,将他扶起。 “阿弥陀佛,”主持慈眉善目,温和地说,“这已经是施主第49次来祭拜了,心中是否舒畅了些?” 柳之杨勾了勾唇,看着主持身后做鬼脸的甘川,说:“好多了。” 主持随他的视线转头看了看,见后方空无一物,叹了口气,“施主,你应当放下执念,向前看了。” 柳之杨目光回到主持身上,手上合十,“多谢禅师。” 主持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你的祈福,逝者已经收到了。他下辈子,一定投生在华国的好人家。” 柳之杨眼底的冰霜这才化开了些。 一出大殿,所有手下立正,雷上前,为柳之杨披上大衣。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总是要比以往冷些。 柳之杨坐上后座,车队从吉云寺离开,往城中心驶去。 路上,他接到了陈局的电话。 “会长,多谢你,最后这批孩子已经回来了。”陈局的声音笑意盈盈。 柳之杨说:“那就好。” 陈局又说:“穆雅马东区治安现在是东南亚城市中最好的,我们已经在考虑,可以适当放松出境前往东区的限制了。” 柳之杨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说:“来的话,最好住华国人开的酒店。建工集团已经把东区所有华人酒店买下来了。” “好啊好啊,”陈局连声赞扬,“集团真是越做越大了。之杨,好久没这么叫你,你做得好。” “谢谢。”柳之杨说。 陈局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想什么时候回国一趟吗?” 柳之杨一顿,“暂时不了。” 挂断电话,他从怀里拿出一根卡比龙,放下一点车窗,点燃。 “给我一根啊亲爱的。”甘川坐在他身边,不满地说。 柳之杨递给他卡比龙,说:“车上没有云烟了,抽吗?” 甘川“啧”了一声,说:“算了,我这辈子没抽过你这烟。我不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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