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己会买的啦,妈。」 他说,「我要是想买,可以用公司的员工折扣价买,比免税店里便宜。」 「那你也要记得呀!平日里,稍微打扮一下总没错的,别总穿得随随便便。」 知子莫若母,都不需要看见杭帆的脸,杭艳玲就把他的日常德行给抓了个正着:「我猜猜,你的头发又几个月没去修了呀?这要怎么吸引女孩子跟你谈恋爱哦?现在男孩子都开始要化妆要漂亮了,你也加把劲啊,就光有妈妈给你的一张脸,不好用的呀!」 在微信那头,杭艳玲把他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番,完了还不忘又补上一句道:「那我给你买件衣服呗?先不说啦,我们出发了,拜拜!」 她的字里行间都跳动着幸福的光彩。 终年夙愿得偿,又提前开始了本就应该属于她的新婚旅行,她幸福得不需要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面对着这样的杭艳玲,杭帆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他打下一行字,又删除一行字,反反复复,更觉得自己像是个阻拦在杭艳玲通往幸福之路上的大恶人。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更好受一点? 是说朱明华隐瞒着你,他在外面还有过其他情人和孩子吗? ——可我也同样隐瞒着她,隐瞒着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要怎么说才能让杭艳玲不那么痛苦? 一定非得是由我说破不可吗,为什么亲手打碎她幸福幻梦的人就得是我呢? ——而我还不止会让她心碎这一次,因为她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 情感与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仿似堆垒在杭帆心上的两块巨石,令他眼前发花,呼吸困难,似是被无形的双手掐住脖颈。 他迫切地想要对什么人倾诉,渴望躲进一座安全的港湾里,暂时地将这场日益逼近的雷暴摒弃于脑后。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今天并不在斯芸酒庄。 那座被罗彻斯特收购完成的国有酒厂,如今已经完成了简单的修葺工作,首席酿酒师正在那边进行榨季之前的指导工作,还不知道要到几点才能回来。 ——好想见你。 杭帆站起身来,无视了自己脑中响起的求救般的呜咽声。 ——好想见你。 他笔直地穿过走廊,来到员工生活区的厨房里,把一块速食披萨扔进了微波炉。 “晚上好。” 完成了今日份志愿者工作的艾蜜,悠悠闲闲地踱了进来,手机上的社交媒体软件还在公放最近的娱乐新闻。 “我怎么感觉好像已经有三四天没看到你了,小杭帆?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呢?” AI生成的短视频语音,正抑扬顿挫地念着稿子,说某金牌经纪人昨夜在庆功宴现场被警察拷走,疑似涉嫌刑事犯罪云云。 “诶~原来他就是谢咏的经纪人?” 从冰箱里摸出两瓶盐汽水,她向杭帆递出一瓶,试图问到点八卦:“但话说起来,那个谢咏,他不是代言了你们罗彻斯特的起泡酒吗?那现在他经纪人出这么个事儿,会不会对你们罗彻斯特酒业有影响?” 灌了两口冰镇饮料,杭帆觉得自己的呼吸又稍微顺畅了一点。 “多少都会有一点,”他强打起精神,调出自己最轻松友好的口吻,对艾蜜解释道:“但只要不是谢咏本人涉案,影响就不会特别——” 话还没说到一半,杭帆的私人手机响了。 “喂,您好,是杭帆先生吗?” 电话另一头,来人操着一口非常标准的北方普通话:“我是《华江时报》的总编。我先确认一下,您知道,自己是记者白洋的紧急联系人……对吧?” 这人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沉重。 ------- 作者有话说:白洋老师,毕竟是在最开始就预定了会有番外的男人。
第103章 命运露出獠牙 “有多严重?”岳一宛向手机里问。 斯芸的小停车场里,Antonio还没能把车停稳,首席酿酒师就将车门一掀,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着急挥手的艾蜜。 连电话都来不及挂断,艾蜜抓起他就往酒庄室内走。 “我没听清电话里说什么,”她对岳一宛低语,“但杭帆……他脸色好吓人,连手机都滑脱到砸在地上了。” 走在酒庄前廊里,岳一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杭帆遇事一直都还挺镇定的。你这描述,确定不是添加了自己臆想的成分吗?” “他的手机屏幕都摔碎了一个角,这我还能看不见?” 艾蜜气得,直接给了他一脚:“早都告诉你了——人在伤心的时候最需要情感慰藉。白捡一个好机会,你还不抓紧快上?” ……那我倒宁愿不要遇到这种机会。 岳一宛嘀咕道:我不想要他伤心。 朽木不可雕也! 艾蜜一巴掌甩他背上:事已至此了,赶紧去吧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杭帆没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在聊天软件的界面里,任由拇指反复上拉,滑出一段段长得不可见底的聊天记录。 那些嬉笑怒骂的对话映照在他的视网膜上,而他的耳边,还反复回放着总编的简短告知。 「……这样的机会非常罕有,但深入战区的危险性也很高。我社对此次采访任务非常重视,因而要求白洋在进入交战地区之后,通过手机上的卫星电话功能,每隔五小时进行一次汇报。七十二小时前,我社最后一次收到来自白洋的报平安消息,此后再没能成功联络上他。」 「白洋现已被正式确认为失踪状态。本社将继续协调大使馆、各国同行及当地华侨组织,积极探寻调查白洋的下落,尽全力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微信记录里,白洋发来的最后一条对话,是在进入交战地区前的碎碎念。 「好想吃干炒牛河。」 那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五点,杭帆根本还没醒。 「唉,我跟你说啊杭小帆,我现在看到路边的红色汽油桶,都会幻视成一块块红米肠。这到底是饿的,还是我终于疯了?」 而他俩的□□记录更是横跨长达十几年的时光。 「趁着现在,Steam史低价!快玩吧我给你磕头了,不好玩我是孙子。」 「到底行不行啊你,要不干脆我来跟阿姨说?」 「你还在上海,没回老家吗?那能不能帮我把旧护照寄过来,求求你好心人……」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没看见,还活着,确实还活着!」 「卧槽,我刚吃到一个惊天巨瓜啊兄弟!快来线上语音聊!」 「我来我来,就当是给你白嫖一下我的摄影技术~」 「这毕业照拍得也太丑了,还不如让我上呢。」 「那什么什么心得,你写了没,写完借我抄抄呗?」 「图书馆几楼啊!回话啊!我扛着仨电脑俩相机,手都快断了!」 「对,我下午去报道,那我们待会儿学校见?」 「哇去!这不巧了,我的第一志愿也填了这所!」 「好想把作业和试卷全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掉再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还好吧,我也十五啊,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男同。」 一生之中,你还能拥有几个跨越十余年光阴的挚友? 能有多少人与你相逢于稚嫩灰蒙的青春时代,在经历人世的几番风浪翻卷之后,仍能与你存续着当初那份永不褪色的友情? 许多珍贵之物,譬如大江东流,一但奔逝而去,就再不能回头。 推开杭帆的房门时,岳一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沉沉暗夜之中,那人背对着门口,杳然无声地坐在床上,如同一个凝滞而沉默的句号。 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轻轻地勾勒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轮廓,和蜷曲近乎要被折断的纤薄身形。 杭帆的双肘下面压着一只毛绒鸭嘴兽。棉花做的玩偶并不坚实,只能聊胜于无地,勉强支撑住这个正承受着累累重压的人。即便听见身后来人的响动声,他也仍旧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转身与回头的力气。 岳一宛从未见过如此颓露疲色的杭帆。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心上,酸涩痛意迅速传递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不由自主地胸中一痛。 他为眼前这样的杭帆而感到难过。 蹑手蹑脚地,他在杭帆床边坐下,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了默然静坐着的那人的肩头。 杭帆不说话。岳一宛也就不开口发问。 渐渐地,杭帆慢慢卸下了支撑的气力,任由自己的身体坍塌下去,缓缓依进了岳一宛的怀抱中。 “白洋……” 不知过了多久,杭帆终于开口,破碎的声音哽在喉头:“在中东战场上,失踪了。” 白洋。 岳一宛知道这个名字。 更准确地说,在杭帆和那个人打语音电话的时候(那会儿可是晚上十点多),他曾无意间听到过一耳朵——那时候,杭帆喊对方叫“白小洋”,说他们是朋友。 压下了心头浮起的微妙醋意,岳一宛将怀中人拢得更近了些。枯坐许久的杭帆,全身肌肤都冰得吓人,这让岳一宛本能地就想要帮他捂得暖和一点。 他没有贸然接话,却用五指温柔地按压着杭帆因久坐而僵硬的后颈,表示自己正在倾听。 “……白洋是,《华江日报》的驻外记者。” 只是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像是耗费了杭帆身体中的大半力量,“战地记者。”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一枚枚已经融入了血肉的记忆碎片:“我们一起读的大学。” “朋友”的概念过于泛泛,在杭帆眼里,这个词属实不足以自己与白洋的关系。 长达几万页的聊天记录,数千昼夜的互相陪伴,情同手足的关心与情谊,这过往的一切,根本无法简单地被“朋友”两字所定义。 没有过暧昧的情愫,也无需复杂的利益纠葛,白洋就是白洋,是杭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杭帆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所获得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他以前就这样,动辄就消失上十几二十天。我觉得,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但……” 伏在岳一宛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杭帆眼中夺眶而出。 失踪并不直接等于死亡。杭帆很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已经不是白洋第一次与国内失联了。他对自己说。 那家伙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各地辗转多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么一遭——原因有很多,比如设备没信号,充不上电,人为或是意外的损坏,遭到军事设备干扰,遇上自然灾害,等等等等。 ……这一次,虽然是在交战区里,但说不定这次也是同样的原因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5 首页 上一页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