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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小睡片刻,像是又醒了酒似的,努力抬了好几次眼皮才瞧清了眼前人,看清后无意识地笑得又眯起眼,只露出一口小白牙来,“平安老师,中秋快乐。” 任平安没有防备,又是正面正中一枪,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么纯粹阳光的一个人,醉起酒来是这个样子。 喜欢也不藏了,也不客套了,也不讲“武德”了,横冲直撞,顺心而为,自由自在的耍着“酒疯”——如果给人的某种身心折磨算是一种伤害的话。 任平安可谓是穷尽一身本领在照顾一个醉酒人了,尽管对方还算配合,让脱衣服就脱衣服,让换睡衣就换睡衣,让进被窝就进被窝。 只是那双直勾勾地盯着人的眼睛里,无时无刻不在肆无忌惮地说着喜欢与崇拜,使得任平安并不好受。 毕竟他是有想法的,只是暂时搁浅而已。 再次去过卫生间回来后,任平安看着某个安睡的人,脸色并不算好,毕竟本质上他虽然不重欲,但也从不在生理需求上委屈自己。 熄了灯,窗外偶尔传来的孩童间的嬉戏打闹与犬吠声也并没有打扰到醉酒的人,任平安在一片朦胧的黑色里,瞧向夏野,在对方浅浅的呼吸声中,渐渐被睡意笼罩,临睡前,没来由得想:“喝了酒,又吹了冷风,会不会感冒?” 东北散白后劲强劲,任平安没有听见鸡鸣,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叫醒的,虽然是农家自酿,酒劲十足,却没有发生宿醉后头痛欲裂的情况。 不过倒是借着酒意不客气地把某人拥了个满怀。 在关掉刺耳的闹钟时,怀里搂着的人哼了一句:“头疼……” 任平安伸手一探,虽然没有察觉到对方体温有什么异常,但还是放不下心,起身去装有各个类型环境温度计的小包里翻出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水银体温,叫夏野夹着。 冰凉的触感激得夏野一下子清醒起来,宿醉后习惯性的头痛更加清晰,夏野呢喃起来:“嘶……头好痛!” “给你放了体温计,夹好。”任平安低沉的嗓音,仍旧没有什么情绪,可夏野不由得后背发紧。 抬头瞧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任平安,尽管不明白自己只是宿醉头疼,为什么要夹温度计,可隐约间夏野品出了一丝关心的味道,便没再说话。 任平安穿戴整齐,看了下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从夏野的腋下把体温计拿出来看,刻度线停在37的位置。 人没发烧,算是个好消息。 “你再睡会儿,我去买感冒药。” “平安老师,您感冒了嘛?”夏野裹着被子坐起来,停下了揉太阳穴止痛寻找回忆的动作,清亮的嗓音微微发哑。 “买给你。”任平安停下步子转头说完,便准备继续往外走。 夏野不禁有些疑惑,“我没感冒啊!” 任平安不解,转过身来站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在反问:你确定? 夏野被盯得有些尴尬,却没有解释,而是顶着不安迫切地问起昨晚的情况:“我们昨天一起喝酒……我喝多了,有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吗?” 见平安老师半天没回答,忐忑间偷瞄了一眼平安老师,却见对方皱起眉头来,心情骤然跌落谷底。 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什么啊?明明知道自己一喝多就失忆,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想起来,怎么昨天和平安老师一起喝酒就没忍住喝多了呢?偏偏现在没有任何记忆残存…… 该不会自己好不容易转过弯来,刚接受了自己对平安老师的感情,就借着酒精借题发挥胡作非为胡言乱语了吧? 夏野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忍不住抬头去看任平安的脸色,在看到对方的神情后,悄悄松了口气,那应该不是平安老师生气时候的表情。 虽然同样是皱着眉,但眼神却是平静的,没有不耐烦与厌恶。——这是夏野在和任平安相处的两个月时间里,摸索出来的经验。 任平安确实没有生气,他只是有些困惑。 夏野是不是因为那个吻在尴尬,故意装的? 两个人在寂静无声中,眼神浅浅交锋一番,在愈发尴尬的氛围中,夏野的目光被任平安充满探究的直白视线盯得节节败退,渐渐闪烁起来。 夏野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任平安却因为夏野节节败退的态度,明确了答案:他不是在装,是真的不记得。 一直以来,经验告诉任平安,没有人会真的醉得不省人事毫无记忆,可眼前却又有了一个。 一个吻而已,他是不会在意的。 但如果是夏野,以他的性格大概又要躲自己了,接下来两个人还要负责昆明和墨脱的采风,如果因为一个吻变得尴尬会很麻烦。 他不记得也好。 “没感冒就好,我们去墨脱要转机,感冒身体容易吃不消。”任平安脱掉了外套,给夏野倒了杯热水,接着说:“我们没什么行李要收拾的,十点出发,你再休息一下吧。” 夏野看着冒着热气的一次性纸杯,突然笑了。
第20章 萌芽 从在小县城和王把头道过别后,夏野发现平安老师好像又变回了最初相识浑身带着距离感的样子。 明明是俊朗的一张脸,淡眉凤眼,鼻梁挺拔,双唇饱满,还留着长发,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时,像是上了色的雕塑,完美虚假,没有温度,充满距离与隔阂。 早上放在被褥旁的那杯热水,仿佛是自己做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火车站等车转去市里机场的路上,夏野从最开始热情地喋喋不休,渐渐变得不发一言。 在东北山林间想到的更加高效的采风规划,刚起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怎么停下了? 任平安心里疑惑,脸上没挂任何表情,转头刚要问夏野时,见他脸色不大好以为是宿醉的头疼还没好,便对他说:“还是头疼就休息一会儿,到站我叫你。” 原本上了火车就装作看窗外的夏野,又从这句话中听出一种很少在平安老师身上出现的平和。 和那天企图爬树的他一样,有些违和,惹得夏野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 自己的小心翼翼原来是想多了。 那人像是耳朵上长了眼睛,察觉到目光后从论文撰写中抬起头来询问:“怎么?还是很疼?” 夏野盯着任平安时不由地想:原来平安老师除了皱眉也有其他表情。 他的唇角像是仰起了弧度,眉眼舒展开后,凤眼的双眼皮褶皱在眼尾只剩了一道浅褶。 “平安老师,你左眼眉毛上的疤,弄么弄的啊?” 夏野想问很久了。 任平安闻言马上又皱起眉头来,眉眼间很快漫上来一层恼,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摸了一下,嘴巴却是实实在在地“啧”了一声。 现在是生气了。 “抱歉,平安老师,我随口问的,您别放心上。”夏野赶紧老实巴交地道歉,干脆利索地闭了嘴不再多问,扭回头真心实意地去看窗外的景色,免得平安老师尴尬。 谁知几乎很少解释什么事情的任平安,这次却开了口:“小时候被一个白眼狼划了。” 刚说了一句,任平安便不再说了,只是表情又有些欲言又止,带着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无奈。 夏野自诩善解平安老师意,平安老师的小时候,多半都是在孤儿院过的,火车上人员复杂一定不能让平安老师陷入自揭伤疤的境况里,于是他赶紧递了台阶过去:“平安老师,以后咱只养听话的小狗,不养白眼狼。”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任平安瞧着他用清澈阳光的面容,露着小白牙,眼神里又满是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时,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笑了。 没来由得任平安想到了牧野的“小狗游戏”,突然感觉“福至心灵”。 任平安笑起来时凤眼难得地变得灵动无比,眼眸里流光百转,他顶着这样一张笑脸,意有所指地答应夏野:“好,只养听话的小狗。” 他的回答顿时叫夏野红了耳尖,脸颊发烫地紧张起来,原本满脸认真的表情变得精彩无比,只好闷闷地“嗯”一声后,立马调转视线看向窗外。 在夏野看不见的地方,任平安一直盯着他那颗满是自来卷的脑袋看。 只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像是把夏野划进心里某个未知的“圈”里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眯起眼来,他感受到心里原本荒芜的某处,像有无数种子开始萌芽般,泛起一阵微弱的令人憧憬的痛疼来。 那微弱的疼痛里带着一丝诱人的痒,却又莫名让任平安感受到了某种陌生的舒适与自然,这种感觉伴了任平安一路,直到下了火车才渐渐平复。 任平安习惯自己一个人外出采风,往往去的都是这种路程较为漫长的地方,毕竟远离城市,更靠近自然,感受会更加真实,不过相比自己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而言,他有些担心夏野。 他除了大尺寸行李箱外,还有一个非常沉重的放着各式摄影拍摄器材的拖箱,还背了一个装着两个相机两个镜头一个马蹄灯的大背包。 下火车准备换乘高铁时,任平安朝夏野伸出手:“换成的路太远了,背包给我。” 来的时候浩浩荡荡十几个人,行李根本不是问题,然而再次踏上旅途时,只剩了他们两个,夏野带的装备又多,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担心一个不注意,把吃饭的家伙碰坏一个。 他没有拒绝,不过给的却是普通的行李箱:“平安老师帮我托这个吧,这些摄影器材又重又娇气,太麻烦了。” “不是信不过您。”夏野解释说。 任平安没说什么,手里的大尺寸行李箱从一个变成两个,步伐依然从容,走了两步后放缓了许多,和夏野走在一起。 从村庄到县城,从县城到市区再到机场,在乘坐了三轮、火车、高铁,三种交通工具后,两个人一路辗转身心也是一路起伏,终于顺利到了冰城机场。 取好登机牌后,任平安挡掉了夏野企图自己拖行李箱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拖着两个大尺寸行李箱朝托运窗口走去,夏野心里一阵感激与歉意地跟上。 办理托运行李很好检查,只是摄影器材和电子设备比较繁琐,检查、核对、确认一番流程走下来,距离三点的起飞时间只剩了不到三十分钟。 时间紧迫,两个人又步履匆忙地赶去过安检,赶到登机口时,已经开始登机了。 夏野在两个人坐稳后,终于有了机会道谢,“谢谢平安老师,这次采风周期长,我带得拍摄器材也多,给您添麻烦了。” 抚鬓角或者抓头发是夏野在面对任平安心里不好意思时才会有的习惯性的小动作。 任平安觉得他面对自己无论是崇拜、感激还是歉意、羞愧,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他本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偏偏又对这个满是郑重清澈阳光的人,暂时没有找到恰当的对待方式,只好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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