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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抓了抓凌乱的自来卷,讪讪一笑,端着两杯牛奶赶紧闪人。 等他洗漱出来回到餐厅时,任平安已经解了围裙坐在餐厅等他了:“过来吃早餐。” 切成片的吐司上抹着黄油酱,煎蛋、培根、芦笋还撒了椒盐,营养又健康。 相比之前采风包子油条豆浆的,夏野觉得这才像是任平安该过的生活,精致简洁,只是优雅的绅士是自己下厨的。 夏野在餐桌坐下时,突然生出一种局促的陌生感来,他动作拘谨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缓解尴尬。 “怎么?吃不惯吗?”任平安见夏野不动,挑眉问他时,又给他递了片没有涂酱的吐司:“有不抹的。” “啊!好……”夏野接过来,试探着问:“平安老师,你早上都这么吃嘛?” 事实却和夏野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任平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绅士:“嗯,简单,方便,好弄,吃得快,方便赶时间。” 确实快,几分钟的功夫,任平安的餐盘里只剩下两根芦笋了。 他喝掉大半杯的牛奶后说:“你要是吃不惯,以后换成中餐,现在快吃,吃完我给你看个东西。” 夏野吃完才觉得出几分道理来,不仅是可以吃得快,而且吃得饱味道也不错。 任平安把餐盘放进洗碗机里后,便带着夏野去了二楼艺术标本制作间。 刚一打开门,夏野便被惊到了。 那是林徽因先生笔下的“一树一树的花开”! 近人高的巨大玻璃罩里,红黄蓝绿粉,黑白青紫灰,激进的色彩搭配,剧烈地冲击着他的视觉感官。 走进后细看,才发现那数十种颜色绚丽的花朵,其实是一只又一只飞舞姿态生动的飞蛾。 任平安这组作品里选用的飞蛾,以平展型和尾凸型的大蚕蛾和尺蛾为多,部分色彩明亮的天蛾和斑蛾做点缀。 大蚕蛾和尺蛾大而硕的翅,在做成飞翔姿态后,本身就像是一朵开得华丽的花。 更何况这是一百多只! 夏野慢慢地绕着这件作品欣赏,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哪怕是在百花齐放的春夏,在物种极其丰富的雨极墨脱,也从来没有在这么小的一方天地间,看到过视觉冲击这么强烈的落英缤纷。 他不说话,任平安也没说话,一直慢慢跟在夏野身后。 渐渐地,夏野发现这组作品不单单像是一整树花那么简单,这些飞蛾看似凌乱,飞舞的方向也各有不一,没有顺序,可是它们都不约而同地扑向一个地方---一枝枯枝上,被啄得残破又可怜的小红果。 “咦?”夏野疑惑着把脸贴近玻璃罩去看那颗小红果,这才发现,那个小红果上面倒趴着一只天牛。 “啊!”夏野立马认出来,转过头瞪大眼睛咧着嘴笑问任平安时,甚至激动的有些结巴:“这不是!这不是我们在东北采集到的那只吗?” “平安老师你把它用在这里了啊?” “这太…太漂亮了,太华丽了,华丽到完全不像是你的风格……”夏野正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与兴奋一时全都僵在脸上。 这样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创作,以后都见不到了。 “平安老师……你是因为要隐退才做的这个作品吗?”夏野等待答案的过程中,心头猛地缩了一下,又酸又涩,可他并没有等来他期待中的解释。 “嗯?”任平安转过头看夏野,眼神中带着惊讶:“你知道我要退隐的事?我还没和你说过。” “确实要退隐,不过和这个作品没关系……”任平安叠着胳膊,后退一步,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夙愿或者圆满了人生什么大事一样地叹了口气,而后扭头拿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带着小键盘的重盒子递给夏野。 “这是专门打印作品铭牌的激光刻字机,按这里开机。”开机后,任平安简单教了一下夏野如何操作,接着说:“这组作品,你给它取名字吧?” 夏野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着任平安,“我?不合适吧?” 任平安无所谓的一笑,语气认真地回望夏野的眼睛说:“不,你最合适,没有你不会有这件作品的,夏野。” “我没有那么重要,平安老师。”夏野错开视线,藏起即将溢出的失落。 原来,平安老师也会说这样的好听话哄人开心啊? 不过既然一两句就可以得到一个人的心,确实没有必要把整颗心捧出来做交换,旁人的总是没有自己的重要。 任平安皱着眉,只觉得夏野今天一直怪怪的。也会笑,可眼神里总是藏着什么,也说话,可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如果是以前,任平安不会在意谁的心情如何,也不会在乎自己的行为决定会给他人带去怎样的体会。 可当这个人变成夏野的时候,任平安利弊权衡的天平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撬动夏野,包括他自己。 “取名字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不说,你今天怪怪的,藏着什么事不能说?”任平安把夏野按在椅子上,自己拎了个凳子坐在夏野对面,逼着他直面自己。 夏野算不上生气,只是觉得任平安没意思极了。 何必装呢? “你连退隐这么大的事,都不准备和我这个男朋友说,我有自知之明,我还没重要到可以给你的隐退之作署名的程度。” 夏野说完心绪反而明朗起来,其实哪怕恋爱对象是任平安,只要心里没有过高的期待,他也不至于这么困惑难过吧? 任平安皱着眉,不理解夏野为什么这么想:“退隐的事又不重要,命名作品以后没有机会了,我只有这最后的一次可以给你了。” “不重要?平安老师,你是国际上都享誉盛名的飞蛾标本艺术家,职业生涯巅峰期,毫无征兆骤然隐退,是,你的人生做什么决定都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可我作为男朋友连个知情权都没有吗?” 夏野不忿地盯着任平安,圆圆的眼睛里隐隐带着火气:“我觉得我们之间沟通存在问题。” 这次轮到任平安糊涂了。 不就是给作品命个名吗? 沟通哪里有问题? 他表达的哪里不够明确吗? 于是任平安拧着眉,再一次重复,语气里甚至带上些郑重的请求:“夏野,我想让你给我的作品,命名。” 夏野猛地被任平安郑重的态度逼停了思绪,也被他满是期待的眼神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哎……他不忍心看任平安失望,起码这失望不能是自己给他的。 他只舍得给他爱,给他很多很多爱。 可他看着眼前任平安的退隐之作,压力倍增,这名字要怎么取啊?
第43章 平安 要不,先了解了解平安老师的思路?夏野想。 他站起身,贴上玻璃问:“平安老师做这个作品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 夏野扭头,眼神责备任平安草率的回答:“你变了,平安老师,你以前没这么花言巧语。” 不过这话倒像是说进任平安的心坎里:“可能吧,不过我没有花言巧语。” 任平安起身站到夏野身旁,看着眼前的这幅作品心里涌动起千头万绪。 “起初,确实没有想到你,我只是想把郝姨的离世还有我和老师破裂的关系,讲出来,所以我做了堆满枯叶的地。”任平安的手指,贴着玻璃罩的下方扣了扣,示意夏野看。 “可是做完,我时不时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的相识相处,尤其是想到我们竟然在一起了,总是有一种不真切感,就有了这一百五十只飞蛾。” 本质上他依旧是那个不善表达的任平安,即便向夏野敞开过几次心扉,可那并不是他的常态,所以说完这一段,任平安就停下了,没有再说什么。 夏野这才明白,任平安刚刚说的在想他,不是花言巧语,是真的在想。 那些色彩华丽的飞蛾,每一只都是见证。 它们托着长长的尾突,奋力划过时间的缝隙,成了被凝固在这一方天地里的任平安的每一缕呼吸。 夏野低头去看下面被任平安刻意堆叠了许多层昏黄枯叶的地,隐约间像是更明白任平安一些了。 层层枯叶葬着的不是深秋落满白霜的土地,下面盖着的,有摆着百合花的墓碑,葬满任平安向他的老师妥协的退步,汇成了柏油马路上一颗有一颗的深蓝色泪滴。 只有他,成了飞蛾。 成了一百五十只,时而密集时而松散的,自上而下繁盛又华丽的群花。 一瞬间,夏野透过透亮的玻璃像是摸到了平安老师跳动的心脏,愿意相信自己重要到可以给他的退隐之作取名字。 为什么要把树干弄成一半有树皮一半没有树皮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是枯死的枯枝上结出了颜色鲜亮的果子? 过去的时间成了供给树木未来生长养料的枯叶,再濒临死境的树也会奋力为过往留下成果。 伴着死亡,平静生长。 夏野停下围着作品观察的脚步,转过身抱住任平安,抚摸他的脊背问他:“平安老师,这个作品是你吗?” 任平安肩膀明显一僵,而后双手盖在夏野的肩胛骨上,紧了紧怀抱,耳朵缓慢地蹭过夏野柔软的发,静默好久。 总会有人看懂一些你隐隐想要表达的深藏于心底的情绪与过往,然后成为你过往里的一部分,伴你前行。 夏野不想成为只肯定任平安过去,不祝福他未来的人。 他从任平安的拥抱里抽身问他:“平安老师,从飞蛾标本艺术领域退隐,你会遗憾吗?” 任平安的神色平静:“不知道,可能不会。” “……”,夏野同万千陷入恋爱中的人一样,想要走进恋人的深处,可似乎面对任平安总是不顺利。 他皱了皱眉,有些沮丧,泄气地叹出声时,引得任平安也并不平静。 “夏野,你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我,我不知道你评估‘重要’的标准,对我来讲重要的,都在这幅作品里了,其他的事情对我来讲和吃饭睡觉没有区别,你不说我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关注什么。”任平安抬手点了点玻璃罩,觉得自己在处理感情表达感情上,应该是有进步了。 一时之间,夏野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反应。 任平安看似非常坦诚,一副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的坦然态度,可他自己却做不到每摸到一个任平安的伤疤就毫无顾忌地抬手撕一下。 可总得想办法处理两个人在沟通上的问题,毕竟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原则性问题…… 夏野灵光乍现!他试探性地一问:“平安老师,我们同居吧?” 任平安想都没想:“好,我搬去你那里?” 同居难道也不重要吗?不需要想一想吗? 夏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平安老师……不用再想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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