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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子骞说:“有点发烧,说现在已经退烧了,让我们别担心。” “噢。”周千悟自责地看向手机,频繁按亮手机又任由屏幕熄灭,心里很乱。 结束排练后,周千悟给纪岑林打电话,但一直没人接,他不甘心地继续打,终于在第四次拨号中接通了,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喂?” 纪岑林的声音有点嘶哑。 “你在学校吗?”周千悟在马路边拦的士,“听说你感冒了,我想来看看你。” “……” “喂?”周千悟焦急地喊:“还在听吗?” 纪岑林说:“还在。”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沉重,也很迟缓。 周千悟直接问:“你宿舍在哪一栋?” “不用了——”纪岑林清了一下嗓子,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我不在学校。” “那你在哪儿?”周千悟终于拦到一辆的士,慌忙坐了上去,“我来找你,地址发我。” 纪岑林深呼吸着,像是很为难:“真的不用了。”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等周千悟讲完电话,没想到电话像是一直讲不完似的,“喂,走不走?” “你快说!”周千悟催他,“我在路上了。” 纪岑林只好发了个定位过去。 周千悟手机震了震,“师傅,按这个导航走——”说着,他将手机递了过去。 周千悟在靠近目的地时提前下了车,去药店买了些东西。 他又按导航提示走了一段路,早知道再打个车了,竟然还要走这么远。语音提示周千悟已经到达目的,远远望过去,这附近没有什么高楼,也不像是密集居民区,房子一栋挨着一栋,鹅卵石人行道一路蜿蜒向前,周千悟最终被一道铁栅栏挡住,门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像在提示他刷卡。 “我有朋友住在里面。”周千悟说,“可以开一下门吗。” 门卫态度恭敬但坚持道:“请刷卡或人脸识别。”周千悟尝试人脸识别失败,只好再次拨通纪岑林的电话。很快,黑色人行道闸门忽然弹开,门卫站回岗亭,“您请进。” 小区很安静,把所有喧嚣隔绝开来,周千悟一路连走带跑,现在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这个地方应该是别墅区,每家每户都有单独的庭院。 路过拱桥时,自动喷淋系统突然启动,溅湿了周千悟的裤脚,把他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按响门铃,开门的一位中年女性,“您好,我是纪岑林的同学。” 室内璀璨的灯光照了过来,水晶吊顶在高处悬亮,空气中隐约有回音,温度适宜的暖气扑面而来。 “快请进。”女人笑了笑,神情很慈爱,说着,俯身给周千悟拿了一双拖鞋。 周千悟受宠若惊,“阿姨,我自己来……”他顺着楼梯而上,终于推开了纪岑林的房门,纪岑林睡得正沉,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睡衣,领口湿濡,像是出了很多汗。 听见声响,纪岑林缓慢地睁开眼。 “你醒了?”周千悟走到床边,目光欣喜,还用手背贴住纪岑林的额头,纪岑林抗拒地皱眉,却没有别开脸,任由周千悟感受他的体温,“不烧。”周千悟说。 接着,周千悟把旋转椅拽过来,将挎包放在桌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纪岑林侧过脸:“进——” 女人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粥好了,要不要吃一点?” “放桌上吧。”纪岑林坐起来了,脸颊有点苍白,周千悟听见纪岑林说了句‘谢谢’,一直等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悄声问:“你跟你妈妈还这么客气吗。” “她不是我妈妈。”纪岑林抬起眼眸,一双眼深沉而柔软,他顿了顿,说:“朱阿姨照顾我很多年了,我爸妈偶尔回来,大多数时间在忙。” 周千悟错愕了片刻,也不敢多问什么。其实他进来的时候就有察觉,纪岑林住的地方很大——别墅空间开阔,富丽堂皇却异常安静,脚步声在大厅里清晰回荡。住在这里好孤单,想到这里,周千悟忽然觉得纪岑林跟自己很像,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白粥在桌上冒着热气,纪岑林本想自己去拿,却被周千悟抢先:“我来吧。”说着,他端来白粥,等摸着不烫手了,才递到纪岑林手上,“给。” 纪岑林接了过来,沉默地喝着粥,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旋转座椅‘嘎吱’响了一下,纪岑林以为周千悟要走,慌忙抬头——周千悟扯了一张纸巾过来,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只是叠整齐后,放在他手边。原来不是要走。 纪岑林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他看着碗里的米粒,面包车上那一幕再次浮现,心头五味杂陈。他抿紧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千悟看着眼前难得脆弱的纪岑林,想起他在自己需要时一次次出现,心头一热,喉咙发紧。他试探着看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柔软,湿润中带着委屈,又有一点倔强。 那是不是说明……纪岑林没有那么讨厌他? 他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纪岑林,想跟他说、说—— 纪岑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觉告诉他周千悟似乎有话要对他讲,但周千悟那样失神又不加掩饰的慌乱模样,早已泄露了心事。不好,周千悟要告白。 终于知道要告白了,纪岑林还以为他是个傻子呢,莫名其妙爬进他的被窝,害他近乎失眠到天亮。想到这里,连日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他倔强地侧过脸,不愿再看周千悟的眼睛,别,还是别告白,老子又不是同性恋。他的喉结滚动着,白粥明明清淡无味,他却觉得口腔很苦。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眼底有很淡的水光,他靠坐在床头,手臂自然地垂放在被面上,拇指摩挲着瓷碗边缘,气息起伏不定,不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反而像再进攻一下就会沦陷。试一试,他鼓足了勇气,也许……纪岑林是喜欢他的?不然为什么纪岑林看上去有点受伤。 “纪岑林……”周千悟攥紧手心,觉得嗓子有点紧,“我、” 纪岑林下意识皱眉,睫毛剧烈颤抖,下唇咬出白痕,周千悟从他受伤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不情愿。 他一定知道的,他那么聪明,周千悟眼眶湿润,但他不想听,周千悟懂了。 也许纪岑林的那些好,不是喜欢,只是因为出于朋友,出于对乐队的热爱,换做是任何一个队友,纪岑林都会这样维护吧,是他自己想多了。 空气沉默了良久,周千悟终于敛住情绪,从挎包中取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我买了京都念慈庵,还有退烧贴,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纪岑林没有回应。 周千悟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先走了。” 他朝房门走去,纪岑林的视线追上来,这就走了?就这样走了??那他在周千悟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么快就放弃了。 直到房门轻轻合上,纪岑林的眼睛变得潮湿。 ** 一周后,纪岑林拿到蒲子骞的手稿,六线谱,贝斯线和鼓点都没加。由于上周请了不少假,今天他来得特别早,排练室只有他和蒲子骞。 蒲子骞坐在高脚凳上,正在给吉他调音,拨弦声响在空气:“歌名取好了,叫《季风的孩子》,词还没填。” 纪岑林手腕一紧,在键盘上压出不和谐的旋律,季风元素还保留着,所以那些纸球是弃稿。 “曲子很长,是想写双人唱吗?”纪岑林大致看了一遍。 蒲子骞将吉他斜倚凳脚,双臂反撑高脚凳边缘,肩胛骨在针织毛衣弓起锐角,两条长腿支地,工装裤褶皱堆叠,眼里有一种安静的光芒,“对,前奏需要钢琴,副歌部分要重新编曲,融合摇滚元素。” 难怪蒲子骞没在学校里找帮手,钢琴弹得好的未必懂蒲子骞想要什么,只能找自己人做。 “听一遍?”纪岑林按熄电源键,免得键盘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蒲子骞点头,指尖擦过雅马哈FG830琴弦,很快进入正式弹奏,云杉面板震出泛音,如季风掠过风铃,开放式调弦的空鸣在排练室漫开,仿佛推窗就能撞见台风。主歌部分很轻,像碎雨敲铁皮屋檐,叮咚声带着锈涩。 他用无名勾滑着音,拇指叩击琴箱侧板,在副歌爆发前刻意留拍——像极了拉丁舞者收脚悬停。 副歌切入时,蒲子骞骤然压紧琴颈,拇指叩击低音弦根音,制造出类似架子鼓的律动脉冲。拨片扫过琴弦,发出砂纸般的粗粝声响,直冲天灵盖。 最精妙的是间奏,食指揉弦,模拟风声呜咽,无名指同时勾响泛音,高频音粒像雨滴穿透云层。尾奏转降D调,手掌闷音技法配合揉弦颤音,让摇滚骨架裹着民谣肌理,酥麻感顺着脊椎蔓延。 太好听了,纪岑林被深深地震撼着。 海岛的每一帧都被蒲子骞写到歌里,台风过境,乌云裹挟气压,冷空气混着咸腥,太阳在海平面蓄势待发,跃起来、它要跃起来了,它是温柔的,强大的,用磅礴的力量潜伏。但揉弦绵长,像是为渔屋窗外的月亮而逗留。 那不是暴躁的台风,是季风形成的大气环流,在海平面形成高压。 最后三小节无名指揉弦颤音如季风余息,泛音清鸣渐弱,似盐粒在舌尖化开,苦咸却颗粒分明,再尝一下,竟然没有了。 排练室恢复安静,只剩下呼吸声,蒲子骞抬眸,撞上纪岑林的眼睛,看到无声的默契——纪岑林绝对听懂了,知道他想要什么,“该你了。”蒲子骞偏了偏头。 纪岑林按下电子琴电源键,切换钢琴音,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随手翻着谱子,凝神想了一会儿,千丝万缕的灵感一涌而上。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尖似鹰隼凝滞,落指却是轻如雨丝—— 左手在低音区使用降E大调开放式和弦,右手游走于高音区,刻意保留着三和弦的空隙感,纪岑林手腕一沉:“前奏。”蒲子骞默契地跟上来,钢琴音和吉他拨弦声迅速咬合,形成紧密感。 旋律还在持续,纪岑林侧过脸,手臂慢慢打开:“切主歌。” 蒲子骞跳过几个段落,饱满的节奏瞬间充斥而来,纪岑林忽然压腕转入C小调,原谱中的民谣骨架被塞进布鲁斯切分节奏,右手即兴添加附点音符,同样在模拟碎浪的踉跄,左手持续着低音旋律,每一记强拍都像心跳撞上礁石。 纪岑林真的好野,这么稳的旋律也能改编出摇滚感,蒲子骞闭着眼,仿佛能感受到闪电割裂夜空,亮光寂静跳闪着,又在下一秒轰然炸裂。副歌奏出探戈般的节奏,跟他留下的拉丁元素充分呼应,这不像季风等待孩子成长,像音粒直接射击云层,让人完全忘记痛苦。 他就是这么燃,右手迅速滑奏,像飓风撕扯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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