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投鼠忌器 原本早上氮气有氧内部成员要碰个头,聊一下《鲸》的后期制作——上一次周千悟意外昏厥,这首歌也不打算在棚内重新录了,目前只保留live版本。 “间奏部分得加一点混音,再就是结尾处的话筒长鸣声得处理一下。”蒲子骞说。 听起来好像跟周千悟没太多关系,周千悟跟蒲子骞打了个招呼:“我去复查一下,下午就回来。” 蒲子骞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周千悟背好挎包,戴了一顶鸭舌帽,“就在海音附近,很快的。” 出了海音大厦,外面又开始下雨,想着要去的地方不是很远,绿灯一亮,周千悟就冲了过去。 当医坐在肺功能检测仪旁等他的时候,周千悟还是有点紧张,他担心自己的指标不够,以后都不能唱歌了。周千悟坐了下来,将挎包放在一旁,手心不自觉握紧。 医声音平稳,带着安抚:“先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吸到不能再吸为止,然后快速、均匀地把气全部吹出来——” 周千悟闭上眼,深深吸气,胸腔明显扩张,锁骨微微凸起。紧接着,他猛地用力向外吹气。 “呼——” 气流通过软管,发出持续的、略带哨音的声响。仪器屏幕上的流速曲线迅速攀升,形成一个陡峭的峰顶,然后开始缓慢下降。 周千悟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脖颈处的筋脉也隐约可见。他努力维持着吹气的力度和时长,直到感觉肺部彻底排空,才猛地松开嘴,急促地吸了口气,随即控制不住地低头咳了两声。 医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手指在仪器面板上点了几下,记录下第一次的结果。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一次,周千悟拿到检测报告快十点半了。 周千悟快速扫了一眼几个关键数字——FEV1后面跟着的百分比,指甲在数字上压出痕迹,随即又松开。还好,没跌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报告上写着“轻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让周千悟指尖有些发凉。 医的警告犹在耳畔:避免极端情绪波动。 周千悟想起之前签署的《关于艺人身体健康协议书》,上面明确写着他必须定期体检,并把检查报告拿给纪岑林看。周千悟给纪岑林发了一条微信——六年以来,第一次发送成功,后面不再跟着巨大的感叹号。 纪岑林没有回复,估计在忙。 一直等到屏幕暗下去,周千悟才深呼一口气,他收起手机,也好,省得尴尬。 周千悟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上次在录音棚短暂地听过《鲸》的伴奏以后,纪岑林往斜对面的方向走了。 饶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敲门的时候,周千悟还是有点紧张。 ‘笃、笃——’ 木门发出轻微响声,却没有等到一句‘进’。 周千悟又敲了敲,棕色实木门晃了晃,门好像没有关严,缝隙处透过一阵风,一股混合着旧书页、皮革和极淡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心脏莫名加速突跳,周千悟鬼使神差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心想只要把东西留下就可以吧。 门开了,周千悟略微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纪岑林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务实——没有夸张的落地窗和城市全景,引入眼帘的是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放得满满当当,并非装饰品。 大部头的《声学工程原理》、《混音艺术指南》紧挨着泛黄的《爵士和声学经典案例》,再往下几排是历年格莱美、水星奖提名及获奖专辑展示区。 还有不同乐队和项目标签的黑色活页夹,边缘磨损,显然是高频使用的痕迹。 书架中段,嵌着几个小相框。其中一张,是纪岑林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站在老式录音控制台前,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合影,照片里的他眼神专注,手里还捏着谱纸。 另一张……周千悟的视线飞快掠过,是纪岑林在某个国际音乐节后台,与几位他只在行业杂志上见过的重量级制作人交谈的抓拍,姿态放松,没有刻意的商务感。 靠近办公桌主位的地方,摊开着几份文件,上面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旁边是专业级监听控制器,连接着书架两侧嵌入的高保真音箱。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靠,更像是主人刚脱下不久。椅子扶手上,还挂着一副监听耳机。 空气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频嗡鸣。周千悟站在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空间的双重属性:一边是海音集团继承人必须面对的资本世界压力;另一边则是浸淫在音乐深处的工作者留下的痕迹——专业的设备、翻旧的书籍、灵感迸发的记录本。 办公桌的一角,放着一个与整体简洁风格略微不符的东西,是个深棕色、硬壳封面的记事本。封面没有任何logo,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内里的纸板。周千悟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几乎一眼认出来,那是氮气有氧地下乐队期间,纪岑林写的‘声音日记’。 他会把路边听到的奇特声响,排练时偶然捕捉到的有趣频率,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周千悟几乎能想象纪岑林工作时的样子——在某个缺乏灵感时匆匆翻阅笔记,又或者是在处理完一堆商业合同后,仅作须臾喘息。 周千悟站在办公桌前,很想看一下那本声音日记后面还没有续写,可是伸出手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送来体检报告的,身后传来猝不及防的脚步声,彻底打乱他的动作—— “Verse2的底鼓EQ必须重调,中频提升1.5倍……对,现在就要,他们在排练室等着返听。”纪岑林进来了,反手带上门,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利落轻响。 抬眸的瞬间,纪岑林注意到办公室有人在等他,身穿白色T恤,休闲工装裤,头戴黑色鸭舌帽,看上去手忙脚乱的,将什么东西藏在身后,一脸局促。 纪岑林收回视线,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挂电话了。 他没有径直朝周千悟走来,而是站在办公室门后擦拭衬衣上的水珠,头发上也沾了一些,最后纪岑林弄得有点烦,下意识晃了一下脑袋,周千悟顿时有种水珠飞溅到脸上的错觉,以前纪岑林也是这样,他下意识眯眼,仿佛真有几滴冰凉落在脸上。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开会。”纪岑林看了周千悟一眼,朝他走来,伸出手:“拿来。” 周千悟回过神来,把体检报告递给他。 纪岑林一副检查作业的模样,在看到FEV1数值是85%——肺功能只剩巅峰期八成半,他忍不住眉头微蹙,沉沉地看向周千悟:“接下来你还是专心写歌吧,作曲、编曲都行,别碰话筒了——” 周千悟很不服气,眼看着就要冒出一句‘不’来。 纪岑林早就猜到他的反应,“‘不’什么‘不’?再唱命没了,你替我赚钱?” 这话一说,周千悟的脸色顿时黑了,这个世界绝对不能原谅纪岑林超过三秒钟! 纪岑林继续往后翻,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他走到书架前,翻找藏在书架最深处的东西,听到有声响,纪岑林用余光留意身后,“我让你走了?” 周千悟突然僵住,闷头站在原地。 纪岑林从书架取出什么东西,垫在体检报告下面,顺便将周千悟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周千悟今天没带妆,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头发好像长了点,额前有一些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T恤穿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好在工装裤中和了某种不适,最后看到周千悟的鞋,纪岑林又开始皱眉。 ——洞洞鞋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鞋。 即使周千悟那双白色洞洞鞋没有任何logo、多余的图案。 但是一想到是周千悟穿着洞洞鞋,纪岑林勉为其难地原谅洞洞鞋一次。 “还有什么事?”周千悟问。 纪岑林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慢条斯理问道:“上次在录音棚时间有限,没来得及问你们首张专辑的事,我想了解一下这张专辑署我的名了吗。” 提到《Broken》,周千悟顿时打起精神,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只说:“署名了,每首歌作曲都有你的名字。” “是吗。”纪岑林抿了一口咖啡,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接着说:“那我怎么没有收到版权费?” “……” 这句话刚好说到氮气有氧,也可以说是周千悟的痛处,“……现在版权不在我们手上。”说着,周千悟敛住视线,呼吸变得缓慢。 纪岑林放下咖啡杯,拿出垫放在体检报告下面的东西:“是这张吗?” 接着,一张黑色主题风格的专辑赫然出现在周千悟面前,但《Broken》被举得很高,周千悟眼眸一沉,下意识去抢,纪岑林感觉到了,任凭周千悟从他手中夺走那张专辑,他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他就知道,一遇到跟乐队相关的事,周千悟就会犟得跟一头驴一样,不撞南墙,决不回头。 纪岑林的指节微微泛白,最终轻微蜷缩起来,无声垂落。 最好别在乐队上的事跟他对着干。 当年他用2000万都没能搞定的人,现在凭什么觉得区区几张合约就能困住周千悟? 他是有一些投鼠忌器的。
第69章 毛里求斯 两个人离得很近,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握住《Broken》的模样,简直如获珍宝——视线滑过专辑背后的每一首歌,再翻转过来看封面,上面用到了骑士元素,冷月背后藏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 周千悟再抬起头—— 专辑上的轮廓与面前这个人终于重合。纪岑林骄矜地移开视线,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他知道专辑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是他。但这张专辑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Broken》是Clin参与作曲最多的专辑,包含大学时期创作的歌曲,氮气有氧后面发的那些专辑都没有这张出彩,这是不是从某种层面应验了纪岑林当年的愤怒:氮气有氧没有我迟早完蛋! 周千悟收回思绪,抬眸看向纪岑林,眼里藏着一种狼狈的承让。 可这念头一起,巨大的难过便涌了上来。他该怎么解释,他弄丢了他们共同的心血。 纪岑林眼里也闪过一道不忍,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气氛凝结,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潮湿的眼圈,手指不自觉抬起,轻触周千悟的脸颊,周千悟没躲,呼吸有点忐忑。 是很熟悉的触感,纪岑林吻过周千悟很多次,对他的身体太熟悉了。 纪岑林喉结滚动,指尖勾出周千悟颈间项链——那枚卡地亚对戒还挂在上面,和他的一样。他想起曾问过“没锈吗”,声音有些哑。 纪岑林看见周千悟淡粉色的嘴唇。 好想吻他。一股复杂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六年前,纪岑林等不到周千悟的挽留,决然地将手机扔进机场的垃圾桶,逃去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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