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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到足以照进心底,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 弛风怔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中了胸口。他听懂了,没再看沈屿,而是将目光重新望向夜空。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享受这一段安静的时刻。沈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弛风。” “嗯?” “晚上要不要来我房间看电影?”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弛风挑眉,带着点熟悉的戏谑看他:“怎么,你教会炸洋芋后空翻了?” “它太胖了,翻一个都够呛。”沈屿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找补,“我…你那屋我昨天收拾好了,被子也套好了。” 他飞快地补充,“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回出租屋,也挺没意思的。” 说完,他偷偷瞄过去,带着点求证的意味。 对上这样一双满满都是你的眼睛,用着认真的表情邀请你和他一起回房间,就算是弛风这时候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点点头,同意了对方的安排。 洗漱之后,弛风敲开了沈屿的房门。房间里添了不少小物件,透着主人特有的温暖。 沈屿看他头发还湿着,递过吹风机:“要吹一下吗?” 弛风其实不太喜欢吹,但对方这么说了,他还是接过来吹了一会儿。 沈屿看着镜子里他自然弯曲的发梢,“感觉再留长点,就和视频里那会儿一样了。 弛风抬手拨开眼前有些遮挡视线的头发,“麻烦,估计年后就去剪了。” “别啊。”沈屿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从抽屉里拿出根皮筋递过去,“扎起来就不麻烦了。” 弛风看着他,自然地接过皮筋,三两下将半干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个随意的揪。 沈屿真的只是单纯邀请弛风一起看电影,他选了一部关于夏天的公路片。剧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却有着独属于公路片的魅力。 电影放到一半,屏幕骤然漆黑。 停电了。 两个人本来在交谈,弛风话说到一半止住了。黑暗里感官放大,沈屿感觉身边的人身体微微一僵,紧接着,耳边传来明显变得急促、清晰的呼吸声。 沈屿想起他说过的怕黑,在边上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找出个手电筒摁开,光不亮,但起码驱散了一点黑暗。 接着,沈屿又将窗帘拉开,让一点点月光也跟着照进来。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覆在弛风手臂上。 “这个,可以借你一会儿。”沈屿用一种很大度语气这么说。 弛风没什么反应,沈屿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而退缩时,他感到手下的肌肉松了松。随后,弛风的手腕一动,将手掌翻了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贴合了他的手。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静默里,沈屿感受着那只手慢慢变暖:“我发现你在外面好像没事,是只有在这种室内的、封闭的黑暗里,才会特别不舒服吗?” 弛风没说话,但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一下。 沈屿心想,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亲口承认“怕黑”这件事。于是他将继续说,“弛风,我跟你说,我小时候特别怕衣柜,总觉得里面黑漆漆的,有东西会跑出来。我妈试了好多办法,塞过巨大的熊娃娃,换过各种小夜灯,都没用。” “后来我学到了一个方法就不再害怕了。”沈屿温和地引导他,“你把原因告诉我,我就将那个法子告诉你,就当做个交换,怎么样?” 沈屿维持着半蹲在床边的动作,直到感到小腿发麻,他以为弛风不会回答了,便想稍微动一下,换个姿势。 他刚一动弹,一直安静贴合着他的手突然抓住了他,弛风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记得在德令哈我接的那个电话吗?” 沈屿回想了一下——弛风此刻的状态,和那时接完电话后有点像。 “那是我妈打来的,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弛风声音哑哑的,“他们在我身上压了很多期待,我没回去后,现在时不时会换号码打来,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关怀’,但对我来说,则像一把锁。” “怕黑就是被锁出来的…我那时候不算太听话,有时候上课久了,或者有东西学不会,就会闹脾气。”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搜寻更准确的用词。“可能某次闹得比较久了,我妈觉得烦。就拉我到一个不用的空房间里,关上门。”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也不大。即使是白天,里面也很黑。在里面感受不到时间,只能不停地眨眼,想看清点什么,但往往只能感受到身后那扇门的触感。” 他继续说,“关了一次之后再出去,会听话一段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妈可能觉得那方法管用,闹脾气、不听话,就会关一会,看程度定时间。” “……”沈屿喉咙发紧,一股混合着愤怒和难受的情绪堵在胸口,“你当时多大啊?” “记不清了。”弛风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模糊的范围,“第一次的话,可能,还没上学,或者刚上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屿伸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毫无技巧,甚至有点笨拙,但充满了温暖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弛风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推开,手臂抬起一半,却最终缓缓落下,轻轻搭在了沈屿的背上。 “怎么能这样啊!”沈屿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愤懑,好像被关起来的是他。 弛风所说的,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在他的世界里,小孩“不听话”的下限,最多是像他一样被妈妈揪着耳朵骂几句,或者罚掉一集动画片。陈女士绝不会把他扔进一个“没有窗户”、“很黑”的房间。 学龄前的小孩不应该以玩乐为主吗?他无法将“还没上学”和“上很久的课”、“做很多题”联系起来,更无法将它们与“关黑屋子”构成因果关系。 这太奇怪了。 弛风被抱得更紧了,此刻他看不到沈屿的表情,于是放软了声音说,反过来安抚对方:“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样很不好。”沈屿这次的回应又带上了一丝委屈。 “嗯。”弛风很轻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同。但他随即又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事。在外面没关系,主要是在室内会明显一点。顶多就是睡不着,白天补回来就行,不影响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沈屿却想起了见山的那扇大窗户,想起了弛风出租屋里,没有窗帘任由天光映入的客厅。 沈屿不再说话,转过身,沉默地、带着点赌气般的执拗,将手电筒“咔哒”一声开到最亮。雪亮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坚定地扩张开,仿佛在用这个笨拙的行动做着无声的反抗。 他等了好一会才开口:“那个方法是我爸教给我的。” “他也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在我又一次被吓醒,跑去他们房间时,把我背起来,在屋里慢慢地走,用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调子,反反复复地念一首童谣。” “很奇怪,听着他念,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词,什么嗲嗲奶奶的…我的心就慢慢定下来了。好像那些吓人的东西,都被热热闹闹的音节给赶跑了。” 他用带着点湘音的调子,轻轻地、慢慢地念起来: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扎糍粑……” 他的声音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那些古怪又亲切的音节,像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漫过房间。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沈屿才轻声问:“怎么样?” 弛风稍微回味了一下那奇特的韵律,才低低地说: “听不太懂。但感觉月亮肚子里,还挺热闹。”
第二十九章 风的味道 沈屿失笑:“确实感觉蛮热闹的。”那让人上头的调子他记得很清楚,里边的词却从未仔细琢磨过。 他将头偏了偏,“没准他们也聚在月亮上过年呢。“说完,一个哈欠自然地跟了上来,他的手落在被面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着弛风的胳膊,想哄着他早点睡着。 “在数拍子吗?”弛风问。 沈屿的手停顿了一下,心想,这不很明显吗? 他几乎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困意从脑袋里晃出去,然后捡起新的话头,炸洋芋最近时常和一只漂亮的三花跑出去,一去就是一整天;一起看的那部纪录片,终于看到了最后一集;云南的冬天真好,不冷,暖融融的…… 弛风起初以为他只是在漫无边际地闲聊,直到那轻柔的拍子再次落下,声音也愈发绵长、含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他想说没关系的,你睡吧。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沈屿在不需要他回应的情况下,自顾自地转过好几个话题,构筑起一个安稳的声音背景,像私人博客频道,讲述着他眼里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声音淡淡的,闻起来也淡淡的,但在此刻的夜里很鲜明。 弛风想起最初见到沈屿的时候,对方给他就是这种感觉。 每年都能遇到几个被黑车甩在半路的旅客,沈屿是其中最“没脾气”的那个。被骗了钱也不见焦躁,问个歌名声音小小的,被忽略了也不问第二遍,送到局子无人交接,也能安然坐在长椅上,仿佛时间于他而言从不是煎熬。 模糊间,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蹲在地上的那个人抬起头对他说:“我的环线才走一半…我要将它走完。” 弛风在心里默默翻译。 他想,对方说的是: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 正月初一这天,方越一家启程回北京走亲戚。小枣核如今长大了,已经可以乖乖熬过漫长的车程,去见一见手机屏幕里才见过的爷爷奶奶。 临走前,小枣核挨个和留店的两位哥哥告别。轮到沈屿的时,她凑过去,小手拢在他耳边,悄声分享着她的发现:“你和风哥哥的味道一样。” 沈屿觉得新奇,配合着压低声音问道:“是什么样的味道啊?” 小枣核一脸理所当然的表示:“风哥哥身上,当然是风的味道啊。” 沈屿忍俊不禁,还挺有道理。他伸手抱了抱这个小大人,“那现在,我身上是不是枣核的味道啦?” 小姑娘凑近他衣领闻了闻,然后非常耐心地描述道:“一点点吧。” 两个人就这样说了好一会悄悄话,直到她被抱上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直到车子行驶着远离。 弛风看着沈屿脸上还未褪去的温柔,想起他每次和小枣核说话时都会自然地蹲下身子,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报以十足的耐心。便随口问道:“你很喜欢小孩子?” 我喜欢小孩吗?沈屿问自己,他思考了几秒,试图找到一个更精准的表达,“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我是‘作为一个人类’,很喜欢枣核这个小人类。并不是因为她是‘小孩’这个身份,或者因为她是越哥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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