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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张,沈屿甚至有些紧张,动作慢吞吞的。当左眼紧贴取景框,右眼世界自动就暗了下来,拍完一张,转动过片扳手时齿轮咬合传来的细微的震颤,按下去后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凝固了这一秒眼前的世界。尝试了几张后,动作才逐渐流畅起来。 沈屿渐渐感知胶片的魅力,在于无法选择,在于每个等待的日子都被隐隐期待的快乐填满。 他的镜头不再局限于眼前。虽没有命题,但沈屿格外喜欢拍户外,风光摄影源于真实,高于瞬间,他带着这个相机走了好几个地方,在这个过程中,仿佛也一步步接近更真实的大理。 八月,大理再度迎来了方越口中的暑期旺季。沈屿已经说不清大理到底有没有淡季,他只知道每天都有萃不完的咖啡液和洗不完的杯子。小钊也一样,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学着各种拉花图案,在接连着拉了两星期的爱心桃之后,也终于宣告封心锁爱,手法熟练而眼神放空。 忙里偷闲,沈屿在某个周末假期里,去爬了者摩山。 从山脚到山顶全程7公里,如今对他来说一小时就够了。他在山顶长椅坐下,身旁的路灯亮起,他看到了,弛风曾随口提过一嘴的夜景。 天空出现迷人蓝紫调,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大理市区的灯火明灭。沈屿在暮色中辨认着最靠近下关的方向,举起相机,稳稳地按下快门,算是完成了这周给自己的拍摄任务。 他拿出手机,给弛风发去微信: 山与:【报告!一人速穿者摩山,无任何装备补给,无医疗团队。到达山顶云迹一号营地,临近天黑气温骤降,为防止失温,已穿上你的防风外套!】 过了十来分钟,弛老板:【收到。早点下撤,有惊无险的话,还能赶上山脚下那家土鸡火锅。】 沈屿对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会儿,又问: 山与:【现在在哪儿呢?】 弛老板:【在张掖,今晚有沙尘暴。】 山与:【听起来真让人担心。】 弛老板:【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山与:【其实是想提醒你,记得把车门锁紧,谨防尼康佬。】 屏幕上显示“弛老板正在输入…” 沈屿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背包里的三明治吃了起来。过了一阵再看,依然显示正在输入,也没见新消息。 沈屿把两人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他这个偶尔拧巴的男朋友,并不擅长赤裸地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感情。 于是他又重新敲下一行字发过去:【要小心哦,注意安全。】 弛老板:【好的。】 消息后面,紧跟着跳出一只小黑猫悄悄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的表情包,和沈屿平常爱用的是同款。 看着这条消息,沈屿完全能想象到,弛风是如何面无表情地点击发送的。 可恶啊……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日子在一张又一张胶片里慢慢走,拍到第八张的时候,日历翻到九月底,今年国庆和中秋撞在了一起,合并起来足足有八天假。 陈女士的电话跟着频繁了起来。最初是询问他这次回家不,这孩子一走就是一年,之前最长的一次,还是沈屿集训那八个月,那会每周末好歹还能“探探监”,带点好吃的给他改善伙食。 后边电话里的意思就变成了,算了别回了,她收拾收拾东西过去得了。沈屿连忙说陈女士您别急,他已经买了30号最早的航班,保证当天下午前就能见着活人。而且节假日大理人山人海的,跑大老远看人头,多不划算。 回去的行程定下,当然也有一些个人原因。沈屿不算恋家的人,但这次确实想了,想麓山南路小吃街扑面的烟火气,想和陈女士靠在沙发边东拉西扯,想赖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昏天暗地睡上一整天。 他算着日子,28号给小钊放了假,29号和方越打了招呼,顺便把炸洋芋带去了小院子。 原本计划是打算带它一起飞回长沙,可它在猫包里超过半小时就会不安地叫,加上担心不适应陌生环境,思来想去,还是留下了。这儿毕竟是它从小长大的地方,又有方越照看,总比跟着自己奔波强。 刚放出来,它就轻车熟路跳上柜台,在阳光能晒到的地方团成一个大号“贝果”。 沈屿在它常呆的地方安了个小监控,又去戳它软乎乎的肚子,嘴上念叨着“小祖宗哎你好歹运动下吧,这么胖可咋办哦”。 心里却觉得踏实,这体格在这,至少也是个一方小霸王的存在,不容易被别的猫欺负。 洗干净的床单在院子里飘啊飘,新来的义工是个安静的小姑娘,正坐在太阳底下翘着腿看书,沈屿没去打扰。 接下来就收拾行李回去了,他来时东西就不多,回去的时候就一个背包,外加上一台胶片相机。 大理的机场很小,值机完,没有行李需要托运,沈屿坐在靠窗的蓝皮椅子上等待登机。期间给弛风发去消息,弛风没回,估计在忙。也能理解,节假日他的行程,大概就和此刻窗外起落的飞机一样,一班接着一班。 沈屿索性关掉手机,从包里拿出《摩托日记》的实体书看了起来。 比起能纯粹欣赏的电影画面,原著读起来没那么顺畅。或许是因为沈屿从未“流浪”过,要从文字里具像化地体会那段漫长“路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至于落地长沙时,这本书也才看了一半不到。 下飞机时收到弛风回复过来的微信。说他到了翡翠湖,连观光小火车都排起了长队,又问他到家没。 沈屿看着涌动的人潮,抬手发了个定位过去。 陈女士开车接的他,直接去了姥爷姥姥家,老小区里一梯两户,因在一楼还自带个院子,墙角放着排高矮不一的花盆,种了些月季兰花,院棚上还垂挂下一连串的炮仗花,比起记忆里的样子,只多不少。 听说沈屿国庆回家,姨妈舅舅都过来吃饭。一年没回来,小外甥都会跑了,大人们在厨房忙活,带小孩的任务就落到了沈屿头上,小家伙起初害羞,玩熟后便追在他屁股后头满屋跑。 带小孩是件极耗精力的事。饭后又陪着陈女士去后湖散步,晚上到家的时候,沈屿已经精疲力尽了。洗完澡,他进到被窝,才有空和弛风拨去视频。 睡前通个视频,已是两人之间的习惯。很多时候并不特意聊什么,就这么挂着,也是一种陪伴。 屏幕亮起,弛风那边背景是宾馆的窗,窗外一片漆黑,只隐约有车灯流动的轨迹。 他这会还在对着电脑处理工作,随口问:“今天怎么样。” “累瘫了…”沈屿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撒娇,“见了好多亲戚,还被小孩当了一下午的玩具。” 没聊几句,沈屿就睡着了。手机从他松松握着的掌心滑落,歪在枕边,屏幕里只露出他小半边安静的侧脸。 弛风处理完工作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他没出声,也没挂断。 他起身拿了烟盒,点燃一支。德令哈十月的夜晚,寒冷而漫长。他靠在窗边,低头看着屏幕里那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冷风吹进来,他没觉得难熬。他只是想,如果此刻不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大概已经伸手,把那个软乎乎的人捞进怀里了。不用多久,沈屿就能在睡梦里寻到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肩窝,发出小猫似的、均匀的呼吸声。 弛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拿近了些,在挂断前,对着屏幕轻声道了句晚安,屏幕才暗了下去。 沈屿在家缓了好几天没出门,当米虫的日子是幸福的。每天从床懒到沙发,等门口的外卖袋攒到一定数量的时候,他迎来了陈女士的制裁。 他被嘱咐提着东西出了门,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家变化不大,门口的对联还是去年的,爷爷躺在躺椅上对着电视,眼睛闭着,打着鼾。依旧是给他把电视关了的那一刻醒来说:“我还看呢。” 奶奶下了碗面,份量多的吓人,并且还在不断繁殖,沈屿夹着面条嗦了好久,碗里的高度却纹丝不动,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无可奈何地说了句:“奶奶,这面也太稠了。” 奶奶耳背,听岔了:“愁啥啊,你还年轻。” 沈屿乐了,好歹是吃完那碗年轻的面。陪着老人家说了好久的话,他才离开,顺路去看老沈。 国庆的墓园没什么人。烧香、摆完糕点后,沈屿把整理打印出来的笔记放在了碑前。之前弛风问他会不会发出去,他说再等等,其实是想先给他爸看看——就像小时候得了奖状,总想先给家长看,心态是一样的。 他蹲在那儿,低声念叨着:说自己去了很多地方,路上的所见所闻;说自己现在生活挺好,和一个叫弛风的人在一起了,人特帅,有空带他来见见你。 沈屿觉得老沈会同意的,因为陈女士已经接受了,而他爸虽然面上严肃,其实耳根子软的很。 回去的班车摇摇晃晃,驶进湘江隧道,车内昏暗,乘客稀稀落落。沈屿之前一直认为死亡是遥远的词,直到它出现在身边,才知道——哦,原来销户的章一敲,就代表一个人在社会意义上消失了。他从此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地点。 直至现在,沈屿是如何理解离别这件事的呢。 老沈住院的那段时间,有阵子精神很好。有天他坐在床上看书,忽然就要沈屿把手机给他一下,当时沈屿也没多想,直到后来才发现,老沈在那天给他转了一笔钱。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场道别。但那是老沈在最能控制自己 、精气神最好的时候,以父亲的身份,完成的一次交付。后来他想,那或许就是老沈在向他告别。 车驶出隧道,天光斜切进车窗。沈屿眯了眯眼,给弛风拨去了电话。 这不算一个合适的时间,也不知道对方能否接听。他并非想寻求什么,只是想听听弛风的声音。 漫长嘟声响了好几下,通了。 “小屿。”弛风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 沈屿应着,声音有点慢:“在忙吗?忙的话,我晚点再打。” “等我一下。”弛风说。 没等多久,听筒里的嘈杂渐渐远了。比人声先传来的,是哨音呼啸的风。高原的风不赶时间,长久的,绵延不断,沈屿甚至能听见风卷起地上的隆达,又带着祝福吹过经幡。 声音就这样,将远方那片高原的辽阔与肃穆,分毫不差地递送到他此刻的寂静里,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沈屿大概猜出他的位置,说:“你在青海湖边?” 弛风背着风,站在经幡下抬头:“嗯,刚在和营地老板聊天。待会准备去看珍珠。” “我也想看看她。” “好,待会儿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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