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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女士本人很符合沈屿曾三言两语的描述,遗传基因使得她和沈屿相貌有四五分相似,特别是眉眼部分。多年教师生涯打磨出的目光清亮有神,自带审视感,在岁月的沉淀下又多了些知性从容。 弛风起身,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自我介绍。陈女士笑着点头,说叫自己阿姨就好。 沈屿看出弛风的紧张,特意坐在了中间的位置,陈女士倒热水烫过碗筷,放在桌盘上转过去。沈屿自然地拿下来沥干水,放在了弛风面前。 陈女士不太像那种传统意义上的“长辈”,没什么架子,接过礼物后会诚恳表达喜欢,不吝啬夸赞。从沈屿和她的相处模式也能看出来,母子俩关系很不错。 弛风忘记曾在哪里看到,一个人和父母的关系,藏着他与世界相处的底色,个人与外界的交互模式大多在小时候确定,进而影响性格习惯与认知取向。他自知自己不算“性格好”的那类人,以至于在这种轻松融洽的氛围里,会在意自己有棱角的部分是否藏好了。 最后一道粉蒸肉上桌,沈屿伸长胳膊去够,弛风下意识抬手,将整碗移了过来,放完才发觉不妥,好在陈女士并不在意,还笑着睨了自家儿子一眼:“面前的青菜多少也吃点,多大的人了还挑食。” 一顿饭局下来,弛风放松了许多。结束后自然要送陈女士回去,路上,陈女士单手抱着那束花,温和有礼地从大衣口拿出两个红色小香包,说是开福寺求的,他和沈屿各一个,出门在外平平安安。 弛风接过,认真说了声谢谢阿姨。 陈女士眉眼弯了弯,刷开入户单元门:“就送到这吧,这边直接就上楼了。” 沈屿把装丝巾的礼盒递过去,和她说几句,这才跑回来,一把勾住弛风的手:“走吧,送你去机场。” “都到家门口了,”弛风说,“直接上去吧,不用送了。” 沈屿摇头:“送你到机场,又不送上飞机。” 弛风无奈笑:“一来一回的,那边也不好打车。” 沈屿瞥他一眼:“你再这样,我可看机票了。” 虽然想想还真有点心动,沈屿装作不经意的问:“你还有几个团?” 弛风回答:“明天一个,十月底一个,十一月份没了。” 沈屿点头,这样和他定好的行程计划差不多。 前往机场的路上堵车,司机百无聊赖的刷着短视频,时不时踩着油门动一下。生活在社会里的大多数人总是很匆忙,总是在追赶着什么,没人愿意停下脚步,落在别人后面。 离别纵然不舍,但一回生,二生也熟了。机坪落地窗前,广播播报着航班班次,弛风朝沈屿张开手臂。 沈屿抓着他的手,上下握了握。 没成想他还记得在西宁机场离别那茬,弛风挑眉:“报复我呢?” “哪能啊,”沈屿摸他手背,“人太多,就不腻歪了。” 弛风:“来这里的人,都要往各个地方去,谁还顾得上看我们。” 沈屿想了想,确实。于是走过去,扎扎实实地抱了弛风一下,松开前,在他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弛风一愣,随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临别前,沈屿在弛风耳边说了什么? A:撒娇说老公再见。 B:十月底的那个团是我包的。 C:今日疯狂星期五v我50。 D:以上都不是。
第五十章 业之马 一个团期结束,总会有一两天的休整时间。弛风通常用这段时候放松休息,或者开车去周边寻访一些被风沙掩埋、不再有人光顾的地方。昨天送走一个团,他在卫星地图盯上一处古城遗址,那地方离张掖不远,开车一两个小时便能到。 峡口古城占地颇广,荒僻,信号时断时续。他独自探索一番,将路线和简况上传到个人地图里。回程行驶在312国道上,车子毫无预兆地趴窝,检查后发现是后侧轮胎被扎了。他换好备用胎,开车去了最近的县城修整。 因为信号不好,这两天和沈屿的联络基本靠跨时段的留言。想打一通流畅的电话,得上到附近山上的微波台。沈屿心疼他,打过一次后,就没再让他去。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晚,对方发来一个紧紧拥抱的小人表情,和他道晚安。这让他想起在机场分别那会,沈屿在他耳边飞快说的那句“等我去找你。” 这句话按弛风的理解大概就是,沈屿会来大西北找他,但这话说的未免过早了些,说是惊喜,更像是个预告。但他会做到耐心等待。 轮胎修好后,他便驱车前往西宁,衔接上最后一个青甘小环线的团期。晚上入住酒店时,前台交给了他一个快递文件袋。寄件人栏写着“小屿”,是邮政的挂号信。他拿着边走边拆,里面是两张明信片。 沈屿在明信片背面写: 阿弛: 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把无尽的自由寄给你。 我顺利翻过了卓玛拉垭口,此刻正借宿在一位好心藏民家的火炉边。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冈仁波齐的北壁,它比我想象中还要沉默和威严。 这里快晚上九点才日落,气温很低。我在火堆旁写字,木柴噼啪作响。 今天路过天葬台时,看见好几只秃鹫在盘旋。其中一只突然落在我前方不远的路中央,我们互相打量着,它歪着头,我攥紧登山杖。对峙片刻,它咔咔叫了几声,才慢悠悠地踱开了。 我看科普说,这种鸟吃得太饱就飞不动了。现在想来,它大概是午饭吃撑了,正歇脚消食的功夫,被我这个紧张兮兮的人类打扰,只好压下心头的不爽让路。 垭口那段路很难爬。在五千六百米的地方,往生石上贴满了照片,不仅有人的,还有各种各样小动物的。风很大,吹得那些照片一片接一片地响,我站在那里,在想要不要把老沈的照片也留在这儿。 在这个直面生死的地方,我开始认真思考死亡这件事。收留我的大叔说,天葬是肉身最后的布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突然想起那时在藏文化博物馆看到的那行文字,你当时说总一天能明白的那句——“如同虚空和大地,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此刻,好像能依稀摸着这句话的一点边界了。 今晚同住的还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牦牛,他们让我取个名字,我提议说叫“昆仑”怎么样。藏民家的小女儿说要我把昆仑带回去养,这样就不会在这里受苦,但我想,咱家可能养不下一头牦牛。 火堆快要熄了,但星星很亮。 和我们在青海湖那晚看到的一样亮。 …… 弛风看完这些文字,陷入了沉默,他翻转明信片,看清上边那座标志性的山峰,然后又再一次仔细阅读了一遍那些文字。 一分钟后,他打通了沈屿的电话。 “人现在在哪里?” 人声嘈杂,沈屿换到后排安静些的地方,才说:“在找你的路上啊。” 弛风:“沈屿。” 完蛋,全名都叫上了。 “先别生气,”沈屿赶紧道,“给你听个东西。” 听筒里传来遥远、空旷而浑厚的钟鸣,一声,又一声。 等到最后一声敲完,沈屿问:“听完什么感觉?” “天堂来的电话。” 沈屿“诶”了一声,没敢接茬,老老实实听完弛风那边气压极低的口头教育。等到电话那头的气息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始说好话,保证五天之后一定出现在对方面前,并且手写检讨。 弛风:“为什么是五天?” “因为…这会我人还在大巴车上呢,坐了好久了,”讲到这里沈屿声音小声了些,“屁股都坐麻了,感觉比咱俩第一次那会还不舒服。” 弛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分别不到半个月,男朋友就送了他这么一份惊喜。他说:“五天后我一定能看见你,对吧?” 沈屿做着保证,把自己剩下的行程交代了。 弛风听完,问:“机票订好了?” 沈屿握着电话,对方明明看不见,但还是点头如捣蒜的表示都订好了。 “下大巴之后,别住青旅了。直接打车去市区,我待会给你发个地址,你去那儿住。” “你在那儿也有熟人啊?”沈屿惊讶。 “是啊,”弛风的声音透出点无奈,“交情还不错的那种,不然,我现在已经开车冲上青藏线,在逮你的路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认真未减:“小屿,以后做这种决定之前,提前和我说一声,好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沈屿听出了那话语里的后怕,诚恳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不会有下次了。 电话挂断,沈屿把车窗打开了些,让风吹进来。冈仁波齐转山,藏语里称之为“业之马”,是离轮回最近的地方。许多人会把逝去亲人的照片带到这里,放在往生石下,留个念想,作个寄托。 沈屿从贴身口袋里拿出照片,借着流动的光看了看。他没有把老沈留在那,只在往生石前拿出来,静静看了很久,觉得他爸穿的有点少,又塞回了照片夹里。 来过就行,和冈仁波齐混个脸熟。 他这一程,也不全是为了这个。 车窗变成取景框,窗外的景色以快于每秒二十四帧的速率变化。车子正行驶在G219国道上,从塔钦开往日光之城拉萨。 他会在拉萨停留三天。然后,在弛风那个小环线团期结束的当天,飞往敦煌。 去完成另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大事。 历经二十五个小时,堵牛堵羊的一路颠簸。沈屿终于踏下了大巴。 来接他的是弛风的一位朋友,年龄与他相仿,有个很长的藏族名字,让他直接叫“阿旺”就行。阿旺和弛风是在南迦巴瓦徒步中结识的,一口藏腔普通话,头上戴着顶貂皮帽,外表酷飒得很,人却出乎意料地健谈。 见沈屿目光总往自己帽子上飘,阿旺指着自己头上说:“假的假的,只是戴着保暖。”末了又补充,说自己是个僧侣,眼下正休着长假。 沈屿看他外表模样实在和寺庙沾不上边,阿旺也不多解释,给他看了自己的僧侣证。 沈屿头一回见这东西,上面先是佛号再是法号,模样有点像藏文写的特殊身份证,他看完小心翼翼递还回去:“怪有意思的…我不太了解这些,第一次见,所以觉得有些新奇。” “还有更有意思的,”阿旺将证件塞回兜里,偏头看了沈屿一眼,“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带你溜进色拉寺看辩经,看我师兄被师父敲脑壳。” 这边的楼房普遍不高,阿旺解释说,是因为这边的建筑都不能高过布达拉宫。冬季布达拉宫免门票,但沈屿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上也没提前预约,便只是在路过时,隔着车窗安静地望了一会儿那白墙红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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