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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死了的人,不论是他裴湛,是林语涵,又或者,是储妍的什么亲人,在宁海这个圈子里,都算是能叫得出名的人物。他们中间随便死一个人,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郑总有孙子了。 只要老郑承认了这个长孙,那以后她就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荣耀不减,尚君该是她的天下,还是她的天下,再没有人能够撼动她。 只是今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万般盘算,都被陈嘉澍这一只手搅得稀碎。 裴湛关了陈嘉澍的房门,又熄了他公寓的几盏灯。只有这样裴湛才能看得清自己面前的景象。夜色朦胧,宁海城不夜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流莹星辉相互映照,一派繁华景象。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宁海这一片生生不息的繁华,不知道是由多少人的宵衣旰食和焚膏继晷组成的,这一片连着一片的灯火璀璨,都是这些年宁海不计其数过劳死案件的培养皿。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宁海的繁华孜孜不倦地汲取着这里每一个人身上的魂灵与皮囊,在一片荒芜上长出来,长得枝繁叶茂,顶天立地。 名利场么,越美的地方就越萎靡,越生机的景色下藏的污垢就越多。裴湛心里清楚,不论是他,是陈嘉澍,甚至是陈国俊,都是宁海这座不世名港的肥料,它靠食人悲凄苟延残喘,也靠吃人得意青春永驻,他们这些披着人皮的野兽在中间撕咬的越凶,它就越是容光焕发。 头破血流最好了。 头破血流才有好戏可看。 裴湛从口袋里掏了支烟点上,有点烦闷地垂眼,警局伤人的事,不少人都看见,估计网上现在已经讨论的热火朝天,明天不知道媒体要怎么报。 毕竟储妍是个大明星,昨夜她的杀人的事不胫而走,只需要一小时,就能在各大网站掀起轩然大波。 警局门口蹲守的记者不少,娱乐狗仔和粉丝站姐也是数不胜数,他差点挨捅的画面,陈嘉澍救他的画面,以及他带陈嘉澍去医院缝针的画面,也不知道被拍到几张。 这些断章取义的消息被发到网上,肯定会被传的面目全非,后续造成的影响,恐怕不可估量。 这些都是次要的,他现在只担心他和陈嘉澍曾经高中同班的事情被媒体进一步挖出来,又或者,那些神通广大的人进一步挖到裴湛最不愿意提及的过往,他怕那些长枪短炮最终会对准乔青莲。 当然,更令裴湛头疼的远不止于此。 陈嘉澍在度假区那样大张旗鼓,那些与他们一同在度假区的老狐狸,不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就算他们不往同性恋方向想,在他们的心里,他与陈嘉澍的关系也绝不会简单。 陈嘉澍不吸烟,家里没有烟灰缸,裴湛很没素质地把窗户拉开了一个小缝,就这么随手把烟灰点了出去。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躲这个曾经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可兜兜转转,好像怎么也摆脱不了。不论是滴滴接单的相遇,同学会的重逢,还是后来度假区的再见,他们都总是被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绕在一起。 理不清,扯不断,剪不破。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孽缘也是缘啊。 难不成老天是觉得当年的他不够果断,哪怕过了十年,还要让他亲手再给自己一刀? 毕竟当年的裴湛,哪怕是下定决心分手,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和陈嘉澍把一切都说开,只能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像是糜烂在地里的冬草,花了漫长的时间蛰伏,裴湛以为它已经咽气,可春风一吹,那些往事就血淋淋地从他的五脏六腑里钻出来,敲骨吸髓地要取他的性命。 割不掉的情绪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惩罚他当年的优柔寡断,所以如今他们才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他得克制。 他反复地提醒自己要克制。 今天的心软实在不应该。 可是陈嘉澍的示弱让他轻易地屈服了。 年少时分的渴望而不可求和十年流离的天各一方在这样孤独的夜里慢慢熬成一种没法细说的滋味,不知疲倦地侵蚀着他心底的防线。 裴湛一直以为他已经学会不近人情。 他以为自己是一块不会痛的钢铁,经过淬火,已经变得坚不可摧。 结果台下十年功地折腾来折腾去,碰到自己真想演得戏,发现自己这套戏码玩得还是不到家。 他喝醉那天夜里,蹲在地上求陈嘉澍放过他。 不能完全说自己是死心。 他是无路可退,也是无可奈何。 可他是真的不能再接受任何人了。 别人不行,陈嘉澍更不行。 裴湛头疼地把手里这支烟抽完,他等烟蒂凉透了,谨慎低抽了张餐巾纸包住,正准备转身扔到垃圾桶里,身后就响起一片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下一刻,一个滚烫的人扑上了他的后背。 一阵湿热的呼吸打在他耳侧。 陈嘉澍就这样发着烧把他抱在怀里,他低头的时候,带着一点裴湛轻易就能察觉到的害怕。 裴湛没有说话,他只是捏着烟头沉默。 陈嘉澍得不到他的垂怜,只能小心地在他耳边哼哼:“裴湛……” 裴湛克制地“嗯”了一声,以示他听到了,并且正在等待着陈嘉澍的下文。 其实他是想说,陈嘉澍的手刚刚缝合,躺下好好休养才是正经的,这么乱七八糟的折腾,等会缝好的线崩开了,大半夜还得去急诊缝针。裴湛明天不上班,开车带他去缝针倒不是次要的,主要是少爷这金枝玉叶的手,实在不宜多糟蹋。 但是这么多话在裴湛心里转了一大圈他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无声地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拐杖,非常可靠地给了陈嘉澍一个支撑点。 陈嘉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箍上他的腰:“裴湛,我以为你走了。” 裴湛简明扼要:“我没走。” 陈嘉澍身量比他高一些,抱着他的时候需要轻轻低头才能碰到他的耳垂:“我刚刚又做梦了,我梦到你走了,我找不到你。” “我不停的找你,给你打电话,但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你……”陈嘉澍声音颤抖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我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裴湛语气平淡地说:“你放心,我没走。” “裴湛……”陈嘉澍心有余悸地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第83章 忍耐 你睡不着关我屁事。 拒绝的话简直要脱口而出。 可是裴湛没有讲,他只是从兜里又掏出了一根烟。似乎拒绝成了一件难事,他在夹缝里进退维谷,也丢掉了和那些庸俗货色区别的本质。 他不冷静。 可是他要冷静。 裴湛捏着烟盒,上面工工整整的一排“吸烟有害健康”被他当成了摆设,没有瘾的人,在这个难眠的夜,也难免多点了一支。 他甚至不抱希望地希望着陈嘉澍受不了自己这个烟鬼,能退避三舍地回到卧室里去休息。这种自欺欺人像个笑话,可裴湛也实在没办法。他欲言又止,却又三缄其口。 说多错多,他实在害怕了。 他们就这样固执地僵持在这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裴湛第一次清楚地察觉度日如年这个词。 “你该回去休息了,”裴湛语气冷淡,“陈总。” “裴湛,”陈嘉澍不愿意放过他,“你陪陪我好不好?” 裴湛多想说不好。 但他又有一颗太过柔软的心。 陈嘉澍的侧脸蹭在他颈侧:“裴湛,我手疼。” 裴湛“嗯”了一声,很人机地回复:“那么大个伤口自然会疼。” 陈嘉澍依赖地靠在他肩上:“我睡不着。” “手很痛吗?需要止痛药还是安眠药?”裴湛语气十分体贴,“家里有药吗?如果没有,我可以替你去买。” “我不吃,”陈嘉澍无赖地说,“我讨厌吃药。” 裴湛面对他这样的小孩脾气,简直无可奈何:“那你要怎么样?” “你陪陪我吧,”陈嘉澍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一点点蹭着裴湛的脖颈,“你陪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裴湛无动于衷:“我一直在这里没走。” “我……”陈嘉澍很依赖的拥抱着他,“可是我看不到你,我想看着你。” 裴湛无奈:“睡着了也一样看不到的。” “那你亲我一下。”陈嘉澍抱着他的腰晃,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裴湛沉默地没有答应。 陈嘉澍小声哀求:“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裴湛婉拒:“太高看我了陈总,我不是大罗神仙,也没有安神止痛这种奇效。” 陈嘉澍可怜巴巴地在他耳边说话:“但是裴湛我难受,我疼啊。” 裴湛浑身一僵,他欲盖弥彰的偏头,像是想躲开陈嘉澍这样亲昵的触碰。 他的耳朵不太禁碰,以前陈嘉澍就知道,他们滚在一起的时候,陈嘉澍就总喜欢贴着他耳朵说话,一面把他弄得意识模糊,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恶心他。 这样的动作,让裴湛觉得浑身难受。 他想推开陈嘉澍,可那只受伤的手横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他明明是强势的那个,可是在这场纠缠里始终未曾占过上风。 此时此刻,裴湛多么想要点上一根烟消遣心里的那点烦闷,可他的修养又不允许他当着一个伤患的面去吞云吐雾。 更何况,陈嘉澍这种不抽烟的人,应该也不喜欢闻到二手烟那种刺鼻呛人的味道。 可是陈嘉澍不喜欢关他什么事? 一时间,裴湛心里的愤恨就此压不住。 他几乎在一刹那怒火中烧。 为什么?凭什么? 不论是分开前还是分开后,他好像总是他们关系里的被动那个,裴湛不想再看到这样没用的自己,他几乎算是报复地又点了一根烟,他没推开陈嘉澍,只是愤愤不平地把烟抽到烟屁股。 陈嘉澍默不作声地抱着他,好半天才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裴湛回头冲他吐了一口,他表情冷漠,有些恶劣地看着陈嘉澍:“受不了就回去睡觉,几点了,你还发烧。” 烟雾缭绕,裴湛连陈嘉澍的眼睛都不想看。 从前的裴湛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学生。 他无趣、木讷、老实、笨拙,在学生之间有名的沉默寡言,是老师学生眼里总是做无用功的书呆子,虽然每天都在努力,但确实算不上什么学霸。他在华腾的那两年,是个成绩很差的好学生,抽烟喝酒、打架纹身、染发烫头,这些跟好学生没关系的词他一向都是不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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