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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宸忽然感觉身上一沉,还未来得及惊醒,就被江玙拽着衣领摇了起来。 江玙有些时候力气真是大得惊人,就像他家那只平常温温软软,应激起来能化身金刚狼的缅因,也不知从哪儿借得力气,直接扳起了叶宸肩膀。 他睁开眼,听见江玙用很欢快的声音喊: “叶宸,下雪了!” 江玙并不是没见过雪,但去岁冷硬的残雪和滑雪场用造雪机造出来的雪,与天空洋洋洒洒飘落的完全不一样。 如挦绵扯絮般倾盖而落,皑皑瀌瀌,苍苍茫茫。 江玙摇醒了叶宸,又快速跑向窗边,‘刷’地拉开窗帘说:“你看,好大的雪。” 他口中说着让叶宸看,实际自己额头都抵在了玻璃上,专注地盯着窗外的雪花,呼吸间吐出小片白色哈气,窗花似的蔓延开来。 叶宸还没有完全清醒,却已经感受到了江玙的激动和快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拢着羽绒被侧身面朝窗边。 也不知是在看雪,还是在看人。 北风飕飕,雪飘万里,隔着窗也能听见屋外的风声。 可被子里却那样的温暖,烘得人昏昏欲睡。 叶宸很快又困了。 凛然的寒意顺着玻璃漫进来,江玙觉得有些冷,便后退两步退回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明显是又想出去玩雪,又特别怕冷。 此时天还没亮,又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外面一定很冷很冷,是能把眼泪吹下来的那种冷、吹得人像用生锈的金属割气管那样的冷。 江玙不大敢出去,理智地想等天亮,等太阳出来暖和再出去玩。 但最终还是玩雪的冲动更胜一筹。 就在叶宸都快睡着的时候,江玙又忽然从床上站起来,视死如归般地宣布:“我现在就要出去看雪。” “去吧,多穿点衣服,”叶宸用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窝进被里:“我睡觉了,别吵。” 江玙这才意识到自己吵到了叶宸睡觉,低低‘哦’了一声,爬过去贴在被角,小声跟叶宸道歉:“对不起啊,你快睡吧。” 叶宸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带着一丝反复被吵醒的阴沉怨气:“能听懂什么叫‘别吵’吗?” 江玙后背微僵,手忙脚乱地跑了。 翩翩看到江玙突然跑出去,瞬间激发了猫科动物的狩猎本能,直接一个蹬跳起步,从床头俯冲下去,踩着叶宸借力飞起。 叶宸刚要睡着,又遭遇猫咪炸弹袭击。 他闷哼一声,还没有做出反应,翩翩先被踩到的东西会动这件事给吓着了。 胆小如鼠猫略微应激,在屋里狂奔数圈。 慌乱中,翩翩后腿挂到数据线,来了个平面横扫,台灯被带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台灯落地瞬间,‘哐当’一声巨响。 翩翩又被声音吓到,噼里啪啦地钻进了床底下。 叶宸:“……” 真是被自己命苦到想笑。 这还睡什么觉了,叶宸起来先把猫哄出来,关进空房间,扫走地上的碎玻璃,又打开扫地机器人,设定程序让机器人在他卧室里多扫几遍。 一个由诸多乱子组成的清晨。 等叶宸收拾完一切再看表,居然也不过才五点半。 可他竟半分都不觉烦躁。 倘若可以选择,叶宸宁愿经历一百个状况频发的早晨,也不愿参加这一场言不由衷的相亲宴。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在交谈。 叶宸心不在焉,一半的自己留在餐桌上无效社交,另一边的神思却飞到了江玙身上。 他想到江玙回了港城;想到江玙说外婆病了;想到江玙家暴的父亲;想到他冲动行事,在除夕夜开车前往穗州。 那天也下了很大一场大雪。 当晚雪那么大,大到机场关闭、航班取消。 叶宸没时间犹豫,争分夺秒般赶在暴雪前把车开上高速,一路南行,完全是在跟降雪的积云赛跑。 然后便把江玙接到了京市。 转眼就是一年,今天江玙回了港城,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叶宸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想到这里的刹那,就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通知栏没有未读消息。 在有长辈们参与的聚餐场合,小辈突然拿出手机看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和看腕表催时间差不多,都传递了一种‘我觉得很无聊,我想结束了’的意思表示。 这是叶宸之前绝不会出现的低级错误。 叶柏寒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你有事?” 叶宸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非但没有解释,反而‘嗯’了一声,直接起身颔首道:“失陪,我去打个电话。” 叶柏寒:“……” 叶宸独自走上二楼的小露台,在夜风中抽了一支烟。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不是指在相亲途中看手机信息,或者抛下双方长辈出来抽烟。 是他不该这样频繁的、无端地想起江玙;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意气用事。 事情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愈演愈烈。 一场无足轻重的相亲宴,大家都在逢场做戏,被逼着来的人或许也不止他一个,从前叶宸不仅可以面不改色走个过场,甚至能礼节性地开车送女方回家。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小时而已。 他理应绅士而礼貌地从头装到尾,配合着所有人演完这出戏。 可现在叶宸一秒钟都装不下去了。 在心中没有特定人选走近之前,他对面坐着的可以是任何人,但此刻好像并非如此了。 感官与情绪比大脑更快地确认了排他性。 这是只有在爱情中才会出现的特征。 一个哥哥不会因为弟弟的存在,而对接触异性产生排斥,他的理性还坚持把江玙放在弟弟的位置上,但感情上或许早就不是了。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尚,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经得住诱惑。 红尘万丈,终落窠臼。 他也不过就是一个俗人而已。 江玙对叶宸而言很特别,那种感觉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叶宸自小修炼出来的稳定情绪,所有的镇静与理智,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在江玙二字面前频频失效。 没有比这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叶宸没办法自欺欺人,他非常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当一个情绪稳定的人,被某个人轻易打破了平静,那他就离沦陷不远了。】 这是在给陆灼年做恋爱军师时,叶宸亲口说过的话。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对此,叶宸只能说,在爱情这道千古未解的难关里,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死法。 他从前能世事洞明、隔岸观火,也只是没遇见属于自己的那道劫罢了。 叶宸轻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就像一个清醒的赌徒,明知道眼前的选择困难重重,甚至能预想到这般发展下去,未来会有怎样的艰难阻碍,最终又会有怎样的狼狈结局。 理性判断应该放下,可心脏偏不配合。 叶宸也没有办法。 他认了。 * 江玙离开机场时,正赶上晚高峰。 圣诞节京市全城大堵车。 华灯初上,空中零零星星飘着小雪,车灯在飞雪中显得朦胧而温暖,仿佛为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柔和滤镜。 江玙握着手机,既想给叶宸一个突然出现的惊喜,又忍不住想给叶宸发微信。 叶宸一定想不到他早晨去的港城,晚上就回来了。 江玙拇指摩挲屏幕,最终还是按捺住发消息的冲动,只点进与叶宸的对话框,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这半年以来,除了叶宸两次出差和江玙去燕郊秋游之外,他们俩几乎天天见面。 可居然还是聊了许多微信。 江玙上课摸鱼给叶宸发‘都给我听困了’,叶宸趁开会的间隙也给江玙回复‘我也有点困’,然后就是一段毫无任何重点的闲聊。 如果硬要在水得不能再水的对话中,捞出两句干货的话,那就只能是江玙拍的课本照片了。 上面有两句清代学者王国维的两句词,名曰: 【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 只是江玙品读的方向依旧缺乏营养:“看,这里有你的姓,‘叶’字在古诗文里还挺常见的。” 叶宸回道:“你的‘江’字更常见,这首词不就叫《临江仙》吗。” 江玙当时发消息时不觉什么。 现在却不知怎么回事,只看叶宸和自己姓出现在一篇词文里,都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江玙轻咳一声,按灭了手机屏幕。 许多街道都在堵车,幸好叶宸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私厨,每天只接待几桌,周围交通还算通畅。 江玙在私厨门口看到了叶宸的车,本来想上去直接等,又怕叶宸会载他父母回家,一开车门看到自己就尴尬了。 就在外面逛一会儿好了。 看看雪,赏赏灯。 私厨是新中式设计,院落里回廊百转,挂着漂亮的八角宫灯,隐约能听见楼内传来的隐隐琴声。 江玙顺着风雨连廊一路往前,看到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去,目光却突然顿住。 圣诞树对面的窗户里,隐隐露出半个肩膀和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只昂贵腕表。 江玙也不知自己是先认出叶宸的手,还是先认出叶宸的腕表。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看到叶宸对面坐着个窈窕的漂亮小姐,再旁边是两对中年夫妇。 这场面江玙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叶宸在相亲。 细雪纷飞,簌簌落下 江玙脚步停在原地,歪着头望向窗棂。 窗内的叶宸似有所察,英俊的面庞倏然一动,毫无预兆地转眸看向窗外。 两道视线不期而遇,在漫天碎玉乱琼中遥遥相撞。 叶宸猛地站起身,道了句:“失陪。” 作者有话说: 江玙:下午有人给我说媒,晚上有人给叶宸说媒,这说明我们有缘分。
第59章 叶宸看了眼窗外便立刻起身, 行动没有丝毫掩饰,明显是瞧见了什么人。 桌上其余几人略感诧异,纷纷顺着叶宸的视线看了过去。 江玙转身躲避, 用圣诞树挡住自己。 没想到他才转过身, 就看到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 那人静静立在黑暗中, 不知站了多久。 江玙瞪大眼睛,叫了声:“爸?” 江乘斌面颊绷得很紧,从浓稠的夜色中走出。 江玙向后挪了两步,喉咙又干又紧,非常紧张地说:“爸爸, 你什么时候来得京市。” 江乘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回港城一趟, 却连家都不回, 我当然要看看你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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