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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一刻我还是比较冷静,或许是由于我早就在潜意识里做好了迟早分开的准备。我要结婚,他也要,所以身边总得有合适的人。即便自己没有,对方也会有,两个人的心是不能完全连结起来的。他这么大一个家族企业,不可能放了给别人,只会给子孙。而我呢,我也没有底气说他什么,阿月于我,和方御美于他,性质差不多。 但我当下低估了结婚二字真正要发生时给我带来的冲击力。 “好吗?”何佑民再轻轻问了我一遍,我点点头,说:“玫瑰的房子我退租了,工作室搬了,我会再找个屋子的。” “我帮你找吧。” “不用啦,我有钱。”我笑一笑,“你的小兔崽子长大咯。” 晚上我睡在二楼的客房,没有去主人房睡,其实方御美也没有,她睡在一楼。 半夜,我还是爬起来去了何佑民的房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只是一想到方御美就在楼下睡觉,我心里的醋意依然会起来,哪怕知道他们现在就是老同学,没有任何关系。 我爬到他的身上,掀开被子跨过去坐下来,他醒了,见到我吃了一小惊,说话带着气音:“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能进来?”我反问,俯下身体亲吻他。(…) 何佑民邪笑着:“你不能,但是我能。”他坐起来把我反压在床上,说起来,我和他也挺长时间没在床上共度春宵了。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和原来一样,我如痴如狂地抱他,感受他。每多触摸一下,我的脑海就会跳出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我们的关系总忽远忽近的,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似乎从未彻底安心地和对方待在一起。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们都不曾是对方的第一选择,不在最重要的位置。至少,不是同时是。 结束以后,何佑民叫我回房间去,我赖着不走,他也作罢,任我和他窝在一个被子里。空调冷气吹到我露出来的脚背上,冰冰凉凉,我作恶一下,用脚底踩上他的大腿,他“嘶”一声,我得逞地笑。 “给我唱首歌。”我对他说。 “唱歌做什么。我困了,咱睡觉成吗,姑姥姥。”何佑民闭上眼搂过我睡,我睡不着,缩在他怀里,夜色很寂美,我当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干脆唱起歌来,记得住全部歌词的,也只有《焚情》。 “残之火已剩下美丽,燃烧过温暖也珍贵,而苦恋火化了关系,情已逝埋在我心底……” 我东一句西一句地唱,用不太标准的粤语,何佑民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我安静下来后,他突然问:“你怎么这么伤感呢?” “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怎么不喜欢,但我想要你开心点。” “可你会结婚吧。” 何佑民不说话。 “我要怎么开心。”何佑民睡着之后,我对着清冽的空气自言自语。
第18章 一个晚上没怎么合眼,次日我很早就走了,也是避免让方御美看见我和何佑民睡一块儿。 新的工作地点在另一个区,距离桂园更加远了,为了通勤方便,我在那儿附近租了新的房子,是阿月推荐的西海公寓楼,这里没有玫瑰小区豪华,只是简单的一厅两室。我本想抽空将玫瑰那儿的空调搬过来,可住进去发现,这房子里有空调,也就无需多此一举了。 只是那天过后,我和何佑民连电话都不打了,我不知道两人守着什么样的默契,才能都不给对方去电。 阿月也住在西海,因她的展会公司和收购我们工作室的公司在同一幢写字楼里。我们下班都会一并回家,打发路上时间。一来二去的,我和阿月越来越熟悉。我对她说不上动心,她对我应该也是。 只不过我们也起不来什么冲突,且都是学美术的,话题不少。 年底的时候,我妈打电话问我近况,我如实告诉她:“阿月对我应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我抽空探探底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我对她老人家的理解能力感到敬佩,“我的意思是,不合适。” “哦,这样啊。”我妈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失望,她这般失望还是少见的,让我也不大快活。 我安抚她:“我才多大啊,你别急嘛。” “你老这个不急那个不急的,错过了怎么办?该考虑了!”我妈责怪我,“阿月你还是把握一下,她人多好啊!” 这点我不否认,阿月人美心善,于是我只好听我妈的,和她多相处,从一起下班到偶尔早上也一起上班,被同事碰到好些次。公司的人一度以为我和她有情况,明面上她不否认,算是给我面子。 就这么过完了最后几个月,05年过年的时候,祁钢放了寒假,哥俩儿便去一个居酒屋喝点酒。 祁钢问起我和何佑民的事儿,我都敷衍过去,我说:“没有联系了。” “怎么会没有联系呢?”他不解,“分手?” “算是吧。”我说不出这两个字,“但是我们也没提。” “嗨呀,这算什么事儿!”祁钢比我情绪还激动,他喝几口酒,嘟囔着。 “不提我,说说你,你还行吧?” “一般,研究生也不是那么容易读的,每天焦头烂额。而且我哥他公司出事儿了,我还不知道会怎样,毕业了说不定还是得去帮忙。” “啥事儿啊,没事儿吧?” “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洗过黑钱,要是真的被查出点什么真他妈就玩完了!” 我很诧异:“洗黑钱也敢啊。” “哪个大老板不搞这些?你那何总一样搞,去年不就出事儿了吗。要不是先前‘豪金’老板念得以前他帮过忙的情分,给他填了这窟窿,何总应该也逃不过政府的眼睛!杀鸡儆猴哎。” 我听他说,心脏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我连酒都喝不下去了,拔腿就跑,我想找何佑民,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和方御美有关系。 “你去哪啊!我开车送你吧!”祁钢也跟我冲出去,追上我,把我拉到他车里,“你要去哪儿啊!” “找何佑民!去桂园。”我喘着气说。 坐在车里,看夜色匆匆擦过玻璃,我感觉一切是那么像做梦。何佑民什么都不说,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误会他。我心烦意乱,想着,他是不是故意让我误会,把我赶走。 换作谁能接受呢? 祁钢送我到桂园,我手里还有钥匙,但我这次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敲门。房子里黑乎乎的,没有灯,没有人应门。 他还没有回来,我坐回祁钢的车里等他。 一阵子后,他回来了,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我立马下车跑过去拦住他。 何佑民应该是料不到我会再来的,他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一把抱住我,特别用力。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何佑民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让我费解又心疼。 “我不找你你也不来找我,咱俩倔啥啊!”我也抱着他,低声说,“又不是要死要活的。” 抱了一会儿,他慢慢松开了我。 我弯腰给他捡起来地上的袋子,里面是一些水果。 “拿着。”我递给他。 他接过,左手中指上,有一圈明晃晃的东西,那个东西叫订婚戒指。 看到这个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也不给我打电话了——其实是已经订婚了。 我拉起他的左手,盯着上面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吭声,我却哭了。 “为什么?” “如果不是方御美,我现在应该在牢里。” “所以那次她在你家,你们其实已经在一起了对吗?”我想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忍不了,眼泪滴在他的手上,我替他擦了一下,何佑民缩回手,悲凉地望向我。 他也会感到悲伤,我知道。说实话,我从不打心底地相信他不爱我,可越是知道他爱我,越是让我心痛。这就好像我替他心痛了一样,我心痛着两个人的心痛,想必他也这样,他也清楚我很爱他。 “那次,我本想告诉你的,但是事情还没有定下来,我就没说了。”何佑民给我擦眼泪,“你不要哭。” “我要是有钱有关系就好了,你就不用靠别人了。” “你要是女人就好了。”何佑民却说,“不……应该是我,我要是女人就好了。”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明白了,他喜欢男人,从不喜欢女人,而我是那个男人;可他大概觉得我不一样,他一直以为,我也会喜欢女人,只是被他带偏了。 我和他在寒风里站了许久,我靠在他怀里,好想多感受一点他的体温,一点点,足以留给我一直怀念。 离开前,何佑民问我要不要留一个晚上,我拒绝了,祁钢送我回去。之后也不打算找他,因为这对于方御美是一种伤害和欺骗,但其实,这样的欺骗从她要和何佑民订婚起就已经存在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从何佑民的爱里挣脱出来,回忆他曾经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忘记。可不管我怎么做,他还是在我记忆里,像口香糖粘在头发上一样,无法抹掉。 05年对我而言,就是这般残酷,阿月和我上下班路上,察觉到我的情绪,也慢慢不再同我一起通勤。 不过她会时不时带我去新开的餐厅吃饭,尽管都是我请客,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好意。 我记得就是在这种——我想要抑制住悲观情绪、在崩溃边缘徘徊的时期,又重逢了小燕。 那次小燕在昏昏暗暗的街角酒吧里一个不吵闹的角落哭泣。我看见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读大学的时光,从大学毕业,我总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从前的,现在的。 她那日穿得也青春,碎花的长裙子,裙摆在脚踝以上,露出一小截小腿。 她好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了,我想起来那段日子,想起来何佑民。 所以我坐到了她旁边,要了酒,同她一起喝。 她见到我还挺惊讶的,眼泪止住了一点,好像想尽力维持淑女形态。 “好久没见啊。”小燕先开口,“挺巧的。” “很久了,你怎么会来酒吧?”我问,“老公呢?” “出轨了。”她说完又哭了。 我绝对没有想到,我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如果我知道她老公出轨,我死都不会问的。 看她哭,我心里更闷,但是我在女人面前是哭不出来的——除了在何佑民和我姥姥面前掉过眼泪,我没有对谁流过泪。 我只好一杯一杯地喝酒,小燕陪我一起喝,喝到最后,竟然都笑了出来。 她晕乎乎地举起桌面上最后一瓶酒,开了盖儿,半梦半醒般呢喃:“我们都太年轻了……才会被……被人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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