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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了,我得去医院,我手断了!”我抬不起左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撑着走到校门口的,只是觉得很兴奋,因为祁钢告诉我,他要带我去电视塔看倒计时。 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去过电视塔,太远了,在市中心那边,而且它还是个半吊子工程,还没建完。 我坐进他从他哥那儿借来的车,这次不是大奔了,是宝马,我也认得。这俩牌子都是好兄弟。 “欸,祁钢,你认不认得四个圈儿的车牌?”我问他。 祁钢脱口而出:“奥迪!咋了?” “没什么!也很贵吧?” “废话,不过很多老板不爱开,没有大奔开起来潇洒。行了,你快去包扎一下。”他在医院丢我下去,我进去包扎,没有大碍,只是骨头错位了,给我扭回去的时候疼得我嗷嗷叫。 不过我从那天开始我就格外留意路上有没有奥迪的车,说不定遇到了就是何佑民的。 跨年那天晚上,我们站在人堆里,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年轻人,他们都穿得很华丽,五颜六色的衣服,满街都是喇叭裤,我看见喇叭裤我就想起我那个美术老师,丧了气。 我被人群挤得头晕,电视塔下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旁边放了四五个大型音响,一直在放着迪厅的音乐,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外头又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拉着祁钢的袖子,大声说:“人太多了!我们撤吧!我想吐!” “你好没用啊!”祁钢也很大声地对我耳朵喊,“你自己撤吧!” 他非常陶醉地在摇头晃脑,伸高一只手在那儿蹦儿。 我只好挤着人群出去,其中好几次被喷了满脸口水。 太疯狂了,我踉跄地跑出人群,扶着垃圾桶就是一顿吐。其实我没有吃什么也没有喝酒,我感觉我应该是感冒了。 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街上都没什么人,人都在不远处狂欢。 缓了好一会儿,我给何佑民发了一条短信,我说新年快乐。 没想到他也回复我了,他要我去找他。我给他拨电话。 “我在市中心,过不去!”我告诉他。 他说:“那我去接你,你在哪里?” 我告诉他我在电视塔这边,挂了电话,我在风里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还没有来。 十二点多快一点的时候年已经跨完了,2001年就这样疯狂地到来了。 那边的人群也就散开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过去找祁钢,他也在找我。 “你别等我了,”我小跑过去,“我待会有朋友来接我。”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骄傲。 祁钢睁着眼疑惑地望了我一会:“你有什么朋友?” “操,我还不能有朋友!你别管了,你先走吧。”我想赶他走,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和何佑民鬼混。 祁钢走了之后,我又在音响旁边蹲了好一会儿,等得我不太耐烦,拿了一根烟出来抽,一边抽我的鼻涕一边流,大概三四点,天都要亮了,我才看到那一辆熟悉的奥迪。我立刻把烟丢了,又抬手蹭了一下鼻子,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不能跑,只能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何佑民站在车子旁边,他穿着黑色的长棉袄,见到我笑了起来:“你好像个瘸子。” “还不是因为等你!你他妈也太慢了!”我瞪了他一眼,他拉开车门,叫我小心点。 我坐进去可算是暖和起来了,他的车里在放歌,我没听过的歌,但是很柔和,是一个男人唱的。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问,顺带瞧了一眼我可怜的左手。 “跳楼摔断的。” 他皱了下一眉,我不确定他眼睛里有没有关心,他说:“那今晚我们不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说好,说完之后我又想到了点什么:“不做你不觉得亏吗哈哈哈哈!” “有点!所以你以后别再瞎折腾了。”何佑民无奈地笑一笑。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他对我还是一样的温和,我想不出来他不接我电话的原因,我还以为他不想搭理我了。 “你这是什么歌。”我问,这首歌从我上车以来循环了两次。 他沉吟片刻,他说:“我忘了,好像是《焚情》,黄凯芹,知道吗?”他说着,换了一个光盘,焚情的碟退出来后,他给了我:“送你吧,我有好多这个碟,都是别人一套一套送的。” 我很高兴地收下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光盘,以前我都不爱听歌。 我端详着这一个光盘,正面是有图案的,一个男人在紫色的迷雾里,看起来很梦幻,歌手叫黄凯芹,我第一次接触这个歌手的歌。我平时了解过的都是王菲啊这样的流行歌手,说起来我还挺想去听一次王菲的演唱会,虽然我不爱听歌,但她漂亮,我喜欢漂亮的女人站在台上发光。 “你知不知道王菲?” “怎么可能不知道。”何佑民嗤地笑一下,“我也不至于老得不听流行曲。” 想想也是,他看起来也不老。 “那你到底多大了?” 何佑民思考了一下:“我七二年的,你算一下。” 我数学不好,算不出来,不过我也没管了,坐在他车里听新的碟。 我们开去了郊区,旁边都是田地,我想到了我姥姥,我姥姥也是种田的,在我老家湖南。 “到了,下车吧!” 他带我去了一个空旷的山岗。 我们爬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远方泛着鱼肚白,从山岗往下看是一大片的田野,现在还是冬天,田里只有绿油油的苗子,矮矮的,很平整。这样的风景很平静,平静得不符合我和他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我坐在石板凳上,冰凉冰凉的,他就站在我面前,靠着山岗的石栏杆。 我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我问他:“你最近怎么不接我电话?” “忙啊,‘豪金’出了点状况,他们老板找我帮忙。”他平淡地说。 “啥状况啊?” 何佑民给我解释:“涉毒,被举报了。” “毒品,我知道,吓人的东西,听说吸了会死人的。”我哆哆嗦嗦地说,确实也有点冷,虽然我住的城市冬天不下雪,但是那种湿冷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穿上一百件衣服,都能给冻得发抖。就好像豌豆公主一样,隔着一百层被子都能感受到那一颗豌豆。 何佑民很严肃地说:“对,你别碰,千万别碰。” “那你还帮他!” “那不一样,你不懂,小屁孩。”他又笑了起来,我喜欢看他笑,比他严肃的样子温柔多了,其实我知道他冷冰冰的眼镜之下一定有一颗很温柔的心。 我们安静了一段时间,他在看风景,我在看他,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个地方做什么,又黑又冷,周围也全是草,对我来说唯一的风景就是他了。 但是我知道我得不到他的。 得不到也没有关系,保持这种联系也挺好的,人嘛,知足常乐,差不多得了。 “啊————!”我跑到他旁边,对着苍穹大声喊了一声,然后天边就回荡着我的回音。 何佑民诧异地望着我:“脑子进水啦?” “脑子进你啦!”我半开玩笑地说,嬉皮笑脸的,“咱回去吧,冻死我了,这有啥好看的。” “你懂啥,小屁孩,我姥姥的坟在那儿呢。”他不轻不重的语气让我怀疑他在骗我,他朝山下指了一个位置,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 我怔了怔,没吭声了。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他姥姥带大的,我说我也是,小时候和姥姥一起起早贪黑地赶牛种地喂猪,所以我知道他姥姥去世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天我抱着他,我们在山岗上接吻,唱《社会主义好》,这是唯一一首我和他都会唱的歌了。
第6章 01年放完假我回学校前,我才给何佑民打了电话,他这回可算是接我电话了。 “我要回去上学了,你最近忙吗!”我问他,“我上次给你的画还没画完呢,最关键的部位没画。” 我咯吱地笑,听到何佑民伸懒腰的声音:“行啊,让你画个够!但是我还在放春节假,错峰放假,你等着吧。” 我应了下来,他又问我具体什么时候回广州,我说初七,我买了初七的火车票。 “那我去车站接你吧。” “你接我干嘛,我和我爸妈一起走的!”我和他打电话总是要跑到阳台或者户外,我不能让我爹妈知道这件事,一点点苗头都不能给他们察觉。 他们准打死我给我关禁闭! 何佑民说:“我一定会去的,你等着吧,气死你个小兔崽子。” 说到底我还是有点期待,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幺蛾子。 我那几天待在家里,怎么都待不下,坐凳子嫌凳子硬,坐沙发嫌沙发软。 初六吃晚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你跟姥姥告别了没有?” “不是明天走吗?急什么。”我扒拉一口饭。 “臭小子,”我妈骂我一句,还踩了我一脚,“你这几天不对劲啊,脑子里想什么?初七走初六要给老人家敬酒!”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给姥姥敬过酒,我们家特有的习俗,离开长辈家里,要在最后一顿饭敬酒,寓意是长长久久。 我赶紧给我姥姥倒了一点白酒,她老人家喝不了太多,我也喝不了太多,都是意思意思。 不过我高兴,我想着明天回去可以见到何佑民,我高兴得紧,把自己的酒一口干完了。 辣得我喉咙冒火! “水水水!”我对我妈一边比划一边说,急得我直跳脚,“快给我水!” “臭小子!”我妈嗔怪一句,递给我一杯水,“你说,你是不是恋爱了!看你这几天魂不附体的!快给你妈说说,让姥姥也高兴高兴。” 我灌了好几口白开水,喘了几口气,瞧瞧姥姥那种期待又八卦的眼神,我笑着说:“谈了谈了!” 我脑子里想的是何佑民,心里也不大舒服。我想如果我要是和何佑民谈,那我也是不能给我爸妈讲的。 我爸故意绷着个脸:“说来听听,姑娘人怎么样?” 我脑袋里能记起来的,又描述得出来的,只有小燕。 我说:“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很乖!” “皮肤白的好!以后生就是大胖小子!”我妈乐呵呵地笑。 “高的也好!”我姥姥咧开嘴,我注意到她牙齿都快掉光了,“小白人本来就高,必须得找个高点的,配衬!” 我没把他们的话放心上,虽然小燕的确和我很合适,但我也太久没联系她了,’豪金’我很久没有过去了。 她估计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年初七我跟姥姥告了别,和我爸妈坐火车回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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