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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蒋棠夏居然把板凳搬更近,就坐在离自己咫尺远近,凳脚划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闷沉的声音。他抚摸林蛮攥紧的拳头,摊开厚重的掌心,贴近自己光洁的脸颊像给予诉说的力量,他想要知道:“后来呢?” “……后来我四哥回贵阳上班,我没有工作,就回老家,帮母亲锄洋芋,我看到父亲坐在村里的平房门口等我。” 林蛮说,那是一个傍晚。 他父亲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又喝了几次农药,每次跟他的父亲起了不可调和的冲突,他就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这一招,被一次次救回来后从能走路,到只能躺着,最后说不了完整的话。那一天没有人帮他,他就独自坐在那里,背后是黔南连绵不绝的山,他僵着头,歪着嘴,目光所及之处也是望不到头的山。 “我扶着他进屋。他咿咿呀呀地,应该是想问我比赛结果怎么样,我没跟他说,只是照顾他躺上床,第二天再去他房间,他就这么一直睡过去了。” “尸检结果里显示有农药残留。”林蛮深吸一口气,说,“男人自杀在农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哥哥姐姐们吵了很久丧事要怎么办,土葬还是火葬?现在命令禁止土葬,被发现举报了难道又挖出来吗,那要是火葬了,还需要走传统丧葬的流程吗,大家的厂里都还有活要忙,都着急赶回去,一个个的时间都够呛,他们就吵啊,争啊,就是没人说要出多少钱,我就自己料理了。” “又是很大一笔钱。”林蛮自嘲一笑。黔南至今还流行土葬,整个仪式下来所需的金额对于蒋棠夏来说,可能还不及欧悦公主一天的出货量所对应的流水金额,但林蛮就是被这些钱困住了。钱,钱,钱,林蛮永远在缺很小的钱。 好在林蛮总能看到好的那一部分:“不过我母亲终于能离开黔南了,虽然也还是要来山海打工,但是,至少是离开了。” 林蛮看到蒋棠夏朝自己伸出了手。 少年的指腹划过自己的眼角,略过一片湿润,他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真奇怪。 他的鼻子一点都不酸,视野也不模糊,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点酸胀的气息都没有,他的眼泪,怎么就凝聚成一颗又一颗,掉下来了。 “对不起,我……”林蛮感到手足无措,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蒋棠夏搂进了怀里。 林蛮仰头看向蒋棠夏。 “我怎么哭了。”林蛮都不敢相信。 他两年前在黔南都没有掉一滴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了,他现在被蒋棠夏俯视着,笼罩着。他听到蒋棠夏说:“我看见了。” 蒋棠夏说:“我也听见了。” 林蛮抓住了他的手腕。少年沉静,典雅,全心全意地注视自己,简陋的白炽灯光圈刚好落在他的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风再次吹动木门,林蛮才站起来走过去。 这次他不再是掩着,而是关起来,没上锁。 “不早了,”他对蒋棠夏说,“我送你回去吧。” 蒋棠夏一动不动:“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今天又不算是你真正的生日。”林蛮也坐了回去,蒋棠夏向他伸出双手,讨要道:“你要送我礼物。” 蒋棠夏的声音天真烂漫:“送我一首歌吧。” 林蛮先是唱了《生日快乐》,蒋棠夏愉悦地听完后摇了摇头,说:“没听够。” “我要听你自己的歌。”蒋棠夏吸了吸鼻子,还挺较真,“我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不回头》,反正我喜欢。” “好啊。”于是林蛮答应唱给蒋棠夏听。调子起得很高,那饱含情绪与生命力的欲念、苦难、梦境,全都在拆迁村的钉子户里飘荡,而蒋棠夏是他唯一的听众。 “我的欲念” 百感万千 我的苦难 淹没一切 我的梦境 一往无前 我不回头 我不回头——” 林蛮还张着嘴,还没有结束,还记得蒋棠夏曾经问他,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爱人,”林蛮怔愣着,新的句子像从天而降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 “我不回头,爱人我会把你带回人间。” 蒋棠夏噌得从板凳上跳起来。 “这句好!”蒋棠夏狂喜,在水泥地上手舞足蹈,“这句好,好!” 他迫切地想要帮林蛮记录下来,翻箱倒柜地找纸笔,先是把折叠衣柜弄乱得一塌糊糊,然后半跪着身拉抽屉,拿出货车的购销合同,扔掉,行驶证,扔掉,一个蓝丝绒的盒子,扔—— 蒋棠夏把已经拐到视野外的手臂又拽回来,歪着脑袋,打量那个精美的礼品包装盒。 没等他询问这是什么,林蛮就着急忙慌地也过来了,席地而坐,从他手里夺走盒子背到身后。 蒋棠夏更疑惑了,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林蛮。林蛮的表情异常古怪,想说着什么,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扶额,百口莫辩一般感叹:“天菩萨。” “我真的是疯了,我——”林蛮咋舌,深吸一口气憋住,招呼蒋棠夏伸出左手。 蒋棠夏迟疑着照做,只见一块手表落在了他的手腕上,蓝鳄鱼皮表带,珍珠贝母材质的表盘也是深蓝色。出租屋里的灯光发红发黄,林蛮将他的手腕轻轻翻转,少年手腕内侧脉络状的血管在透亮的皮肤下发出轻微的蓝和紫。 “你确实是疯了!”蒋棠夏也语无伦次,伸长脖子要找小票,想看看能不能退货退款,他的手却被林蛮稳稳拿捏住,哪怕把他弄疼了也不肯松开。 蒋棠夏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他问:“现在都不止要两万了吧?” 林蛮点了点头。 等手表真的戴到蒋棠夏手腕上了,林蛮反而恢复了冷静,目不转睛地欣赏,肯定道:“真的很好看。” 蒋棠夏急了:“也是真的很贵!” 蒋棠夏心疼坏了。林蛮要拉多少车货,计算多少分和厘,才能买得起这样一块手表,他现在又要面临母亲的债务问题,哪里都需要用钱,他想补贴林蛮都还来不及,当然不希望自己再给林蛮造成任何经济上的负担。 他小声地商量道:“要不,退掉吧。” “应该是还能退的。”林蛮另一只手从柜子里找到纸袋包装,里面还有不少证书和发票。蒋棠夏喜出望外,又不敢自己去拆皮表带,生怕留下明显的折痕,林蛮又一次说:“但真的很好看。” 林蛮越看越中意,反复端详以饱眼福:“简直像是写了你的名字,这块表很适合你。” 蒋棠夏心脏剧烈跳动到话都说不太利索:“适合我、就、构成留下的理由吗?” “不然呢?还不够吗!”林蛮终于松开了手,他是那么的笃定,“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承认买的时候也有点冲动,而且喝过酒。”林蛮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还是要回到那个夜晚,郝零虽然帮他叫了代驾,但没说清目的地,代驾就只把他送到了山海市区,好巧不巧地,就在那家精品手表店附近。 林蛮承认自己有较劲的成分在。表店马上要关门了,他还驻足在橱窗外看,再加上他衣服也脏兮兮的,不符合任何一条目标客户的画像,店员来驱赶也很正常。 但他突然想到蒋棠夏说的那块没有购买的手表。 依样画葫芦地描述了一遍后,店员还真从柜台里面拿出了一枚符合特征的,林蛮的手机没电了,但卡还能刷啊,输入密码之前连柜员都再三提醒他无理由退换货的条件,他第二天胃疼醒后看到床头的礼盒也不住地懊恼。 林蛮说:“确实挺后悔的。” 蒋棠夏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后悔冲动消费,这样一个礼物对于林蛮来说,确实是负担买不起的,林蛮却说:“好后悔没早点戴到你手上。” “真的很漂亮啊。”林蛮都爱不释手了,又抚摸起蒋棠夏的手腕,“我要是能轻轻松松地就送你这么好看的东西就好了,你收下了也不会有负担,我——” 林蛮嘘声了。 他的嘴唇感受到了,大脑却还没反应过来,试图欺骗眼神经,把刚才那几秒记忆删掉,假装没有看到,蒋棠夏不随他的愿,又贴了上来。 而林蛮没有逃避。 也有可能是太诧异。人生第一次,他被一个男人亲吻。 牙关都被撬开了,这怎么不算一个吻。 不止是嘴唇。当他艰难地将人推开,想要站起身拉开距离,彼此冷静,他晃动的裤绳被蒋棠夏拽了回来,解开,钻进来的舌头如灵蛇,笨拙又湿润地包裹。 林蛮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 他是局促的,不安的,煎熬又无处遁形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蒋棠夏扬起了头,原本洁净的脸颊黏腻着液体,一双眼睛也湿漉漉。 林蛮手忙脚乱地去摸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蒋棠夏的脸,蒋棠夏任由他摆布,还是跪着的姿势,莞尔一笑,呢喃了句听不太清楚的:“……好大……” 林蛮问:“什么大?” “麦穗。”蒋棠夏说:“你是我最大的麦穗。”
第27章 绣片淘 孙菲已经不是第一天发现,儿子和司机之间的相处氛围变得微妙。 这个夏天热得史无前例,但自从林蛮开始给欧悦公主送货,蒋棠夏就很少待在有空调的办公室,而是跟着林蛮的车出去溜达。有那么几次,孙菲在工业区外跟正送货的林蛮会车,能看到自己儿子坐在副驾。烈阳透过没有贴膜的玻璃照射进车厢,蒋棠夏被照得面色微红,攥着安全带,表情丰富到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满脸都是藏不住得开心雀跃,林蛮则微皱着眉,注意力在路况上,但身子会微微往蒋棠夏那边侧,明显是在分心地倾听。 蒋棠夏已经连着好几日长久地坐在档口里,除了对货的时候跟林蛮出入车间,再也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孙菲还在忙于一轮又一轮地打样,没有新款投产,老款一天也发不了几件货,林蛮来拉了一板车就能搞定,一溜烟儿的功夫,车就开出了工业区大门口。 林蛮再开进工业区时,后车厢里载着别的鞋辅材料。孙菲也会去别的档口串门,跟关系还不错的老板娘聊一聊行情,有一天她们正喝着茶,那位老板娘见林蛮载着一大车皮料缓缓驶过,就忙不迭跑到电梯边,看林蛮摁的楼层不是自己的,还挺不服气:“你怎么只送三楼,我五楼的货呢!” 林蛮没有慢下卸货的速度,左右两侧来回跑解开固定的绳索。不管是什么材料,林蛮的动作都是敏捷的,干练的,弯腰在板车上码放物品时,脊椎骨贴着后背衣物弯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这一栋厂房的电梯门口有一小段坡度,林蛮调整板车的位置,一鼓作气拉进电梯时,被袖口包裹的手臂肌肉绷紧,流畅有力。他的发梢挂了汗,开口时却没有明显的喘息,他安慰那位老板娘:“我只是个送货的,我听那边的老板安排,老板让我送三楼,我就送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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