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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的出生就是我父亲的代价。”曹卓晔惨淡一笑,像是在嘲笑蒋棠夏的天真,“那你呢,棠夏,你有想过你这么恣意潇洒,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蒋棠夏愣了一下。 身后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转身,林蛮推开了小半个门。 林蛮第一反应是进来,反锁后准备上前,想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一些,他克制住了冲动。蒋棠夏也赶紧跑到了他身后,扯着林蛮的背心下摆,只露出半个脑袋,戒备地看向曹卓晔。他和林蛮才是明显的统一战线。 “大家都在等你。”林蛮特意过来也是出于担心。蒋棠夏说不会离开太久,但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林蛮来说都挺煎熬,于是他主动来寻找。 他并不知道蒋棠夏和曹卓晔关起门来在聊什么,蒋棠夏也不希望他知道的太多,拽着他的新马甲就要离开这里,曹卓晔问了句:“你今天为什么也会来吃席?” 蒋棠夏拼力气和林蛮完全不是量级。林蛮自己不肯动,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把人拽走,只好抢答了句:“他是欧悦公主的送货司机,当然要和我坐在一起。” “只是司机吗?”曹卓晔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利群。蒋棠夏才知道,他居然也是会抽烟的。 “你让他自己说,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曹卓晔狠狠吸了一口,烟口通红的烟丝指向林蛮。他成功看到蒋棠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情,他猜的没错。 ——想要让这两人的关系分崩离析,未必就一定要在蒋棠夏这里击破。 林蛮先是说:“不管你的事情。” “那孙阿姨呢?”曹卓晔马上改口,“不对,你应该是要叫她老板娘。这个老板娘到底是怎么苛刻了你,你至于要把她的宝贝儿子引上歧途吗?你舍得看到他或者她,以后在工业区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蛮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随后,林蛮抓住蒋棠夏攥着自己衣服手,分开,徒劳地想要在第三个人面前保证蒋棠夏的清白,蒋棠夏趁机反握住他的手。 蒋棠夏说:“是我喜欢他。” 就连歹毒攻心的曹卓晔,在这一瞬间,也被蒋棠夏的坦荡击溃。 蒋棠夏毫不避讳地再次强调:“这甚至和他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 “……看到了吧,他到底有多维护你。你忍心让这么好的蒋棠夏受你母亲那样的非议吗?”曹卓晔阴森森地,还是没放弃对林蛮施加压力,“你以为你是谁?蒋棠夏如果是祝英台,你是麒麟湾的梁山伯吗?梁山伯至少是个寒门,没落的士族,又官至县令,你?你林蛮从头到尾有的只有那一辆货车。” 曹卓晔如愿在林蛮脸上看到自尊被击中的松动。 “不要听他的屁话。他疯了。”蒋棠夏恨不得亲自捂住林蛮的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必不可免地钻进来。 “这可怎么办呀。”曹卓晔假装哀愁,假惺惺地站在林蛮的立场出主意。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你妈身上,你母亲大不了换个厂打工,蒋棠夏呢,孙阿姨呢,他们的家乡就在这里,要是有了流言蜚语,比如她的小孩不仅是同性恋,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司机混在一起,她面上无光后又能从山海往哪里去?” 曹卓晔愈发向林蛮逼近:“你每天晚上跟他幽会的时候就没想到这些考虑吗?还是说你也有报复心理,凭什么受苦受难、被看不起的都是你们这些黔南来的外地人,也是时候让这些山海人蒙羞,你于是也顺水推舟地,故意把蒋棠夏拽下去——” “够了!”蒋棠夏推了曹卓晔一把,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 “别以为我没办法治你,”蒋棠夏的眼神凌厉,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狠劲,“你那点破事儿我也门清。你连父亲要把你送出国都无法反抗,你同样无法承受自己性取向曝光后的代价。”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曹卓晔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是就这么和蒋棠夏纠缠下去,正合他意。 曹卓烨又迈了一步,不是朝蒋棠夏,而是林蛮,伸出的手隔空抚摸过马甲右胸口上“欧悦公主”四个小字,他说:“你本来应该还有个妹妹。” 林蛮和蒋棠夏都一时屏住了呼吸。 “两年前,孙阿姨都怀胎六月了,要不是发现蒋叔叔偷偷给一个外地女人转钱,被气到住院,那个孩子不至于留不下来,所以换厂房后新的名字改成了欧悦,那是孙阿姨很早就取好的名字,如果是女儿,就讲蒋欧悦。” “你住口……”蒋棠夏心如刀绞,不愿再去回忆。 “你忍心让孙阿姨再悲痛欲绝一次吗?她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女儿,你想让她知道唯一的儿子是个不会有后代的同性恋吗?”曹卓晔说完,目光转向林蛮,“而你的母亲呢?她当时肚子里怀的又是谁的种?” 林蛮拽起曹卓晔的衣领。 像一头敏捷的雪豹,林蛮的爆发力惊人,将曹卓晔重重推到墙壁上,曹卓晔如被咬住咽喉的猎物,后背无法防备地撞击在瓷砖表面上,他露出个吃痛的表情,但很快,嘴角又挂起阴森森的笑。 “银花,贵州省黔南市xxxxx!”曹卓晔口口声声念着林蛮母亲的身份信息,话却是说给蒋棠夏听,“你忘不了这个名字这个地址吧!孙阿姨一度把这些抄写在床头,威胁蒋晓峰要是不把跟这个女工的关系说清楚,她自己就要去那个女人的老家看一看。”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母亲?”林蛮发问的时候,横在曹卓晔脖子上的小臂又在他喉结处碾过。曹卓晔险些岔气,咳嗽声伴随着不着调的嗤笑,在卫生间里诡异地飘荡。 “还需要特意去见嘛?麒麟湾里这样的女人还不够多吗?”曹卓晔被桎梏着,却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向林蛮。 曹卓晔用最坏的恶意揣测道:“你母亲的女儿倒是保下来了,她倒好,两年前来山海进了几个厂,钱没赚到几个,就又回老家生小孩了。我的老天爷啊,你们黔南人是真的爱生小孩啊,越穷越生,两只老鼠能生出一大窝的小老鼠。但那个女儿真的是你父亲的遗腹子吗?两个黔南山沟沟里的大字不识的人,感情真的有那么好?真的能相濡以沫那么多年吗?男人中风瘫痪了也能下种啊?村里没有流言吗?还是说生父另有其人?蒋晓峰?不然蒋棠夏的父亲凭什么要帮你母亲还网贷,他一直这么善良吗?!” 曹卓晔挨了林蛮一记重拳,捂着脸摔倒在地后,他尖锐的笑容更加肆无忌惮,仰头看向林蛮身后的蒋棠夏,也被吓得往后摇晃了几步。 曹卓晔明显是在做毫无底线的挑衅。 只需要再冷静片刻,林蛮和蒋棠夏就都知道,这两件事只是凑巧。 和林蛮一起料理完丈夫的葬礼后,银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又有了身孕,不然也不会车马劳顿地来到山海。黔南女人瘦小纤细,她辗转来到孙菲厂里时,蒋晓峰看她就足够可怜了,可曹卓晔偏偏含糊着,引诱着,任由林蛮和蒋棠夏基于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去畅想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毕竟蒋棠夏的老板父亲,确实在金钱上帮助过林蛮的工人母亲。 一个老板,凭什么要瞒着自己的妻儿,去帮助一个初来乍到山海的黔南女人。 这还不够吗? 哪怕蒋晓峰的初衷真的有那么单纯,他的行为本身,太容易曲解出其他的动机。 ——早在林蛮和蒋棠夏还没相遇时,在孙菲第一眼就觉得林蛮有故人之姿、并问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之前,冥冥之中,就有一根红线穿过剥削与被剥削,凌辱与被凌辱,将他们两个绑定在一起,如今那根红线显山露水,那上面的红并非月老的指引,而是淋淋的血。 “还要继续维护林蛮吗?”曹卓晔平静地问神色恍惚的蒋棠夏,“你有没有想过,你从始至终又都是在维护什么?你以为你坐上林蛮的副驾,你们就是平等的吗?你以为,你作为老板娘的儿子,即将去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你喜欢的人是一个干苦力的司机,当你们两个之间都有了某种可能性,这个世界就社会大同了?” 轮到曹卓晔可怜起天真又无辜的蒋棠夏了。他淬了口带血的唾沫,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你们会聊到这个暑假结束以后,你们明天和未来在哪儿吗?麒麟湾?还是凤凰山下的其他工业区?哪怕是放眼整个山海,你们两个在哪里能有容身之地!”
第31章 夜奔 晚上九点,林蛮送完最后一趟货后回到棠下村的出租屋。 洪水早已褪去,当初留下一片狼藉也已经整理,林蛮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几本过往的记工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台风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多经济上的损失,本来房东就不靠这间钉子户的房租生活,也是想补偿点给林蛮,就承诺他如果还继续住,就免租到夏天结束。 林蛮进屋后开了空调,又把温度调低了些。 二十四节气上的夏天确实快结束了,但天气还是那么热,到了晚上又闷又潮。林蛮匆匆洗了个澡后等不及再擦头发,就这么倒头睡去。 林蛮睡得很浅。 他只要闭上眼睛,思绪就无法真正熄灭下去,清醒又沉沦着,突然抖了一下腿,他瞬间就睁开了眼环顾四周,确定陈设简单的出租屋里只有他自己。 林蛮起身,坐到了床沿,低头看短睡裤下露出的膝盖,像是一时间对自己的身体都感到陌生,怎么就睡着睡着,突然会起这样的反应。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种抖动。是有一个晚上在停车场,他实在是太累了,白天送货的时候脚步都是浮的,电梯楼层按错好几次,他晚上听蒋棠夏说话,说着说着,没忍住眯眼休息了片刻,等他清醒过来,他看到蒋棠夏安安静静,眉毛都耷拉着,满眼地心疼,他说:“我现在就很有负罪感。” 为什么负罪呢,林蛮问他。 蒋棠夏就又开始滔滔不绝。 一方面,蒋棠夏一如既往地欣赏,眼神里都有崇拜,毫无保留地赞扬林蛮工作时有多么迷人,但另一方面,林蛮是很累的,辛苦的,疲惫到休息的时候肌肉细胞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否还活着,所以让林蛮惊跳一下。 “我也希望你能早点休息。”蒋棠夏懊恼极了,“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多多见到你。” 屋外响起敲门声。一下,又好几下。 林蛮盯着门的方向,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去打开。他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给过蒋棠夏钥匙,先探进来的是脑袋,然后露出身后的背包,他挺诧异林蛮居然都换上了睡衣,眨巴着眼问:“不是说好今天晚上走的吗?” 林蛮看着他,沉默着。 高强度又长时的体力劳动是会让一些记忆淹没。林蛮看到了蒋棠夏本人,才想起在这漫长的下午以及傍晚的劳作之前,他们在卫生间里的惊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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