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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棠夏先开口,声音还挺沙哑:“你在担心什么?以为我去跳海殉情了?” 没有得到回应,蒋棠夏就兀自地继续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毕竟你明天还要早起送货。” 蒋棠夏扯了扯嘴角,然后就没了表情,“那既然你还在这里,我们就把话说开吧。” “曹卓晔以前说过,我这个人,天真又残忍。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我想,是哦!我考虑很多问题确实不周到,如果你真的跟别的老板说家里有急事,近日要离开,能有几个老板娘像我的母亲,会这么及时地把工钱结算给你。你能找朋友帮你送一车货,你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干吗,交接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又是正忙的时候,你要是耽误了他们出货,那些人有的是理由克扣和拖欠你,我不能再任性,你是要吃饭的,你的车,也是要喂油的。我不能不考虑你的现实情况,反正我马上要去省会上学了,我走,你继续留在山海吧。” 蒋棠夏稍作停顿后,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我还是很期待以后寒暑假回来,能在凤凰街道上跟你的车擦肩而过。哪怕是当个送货的司机,有一天你在麒麟湾也会很有名的。” 林蛮依旧无言,低着头,跪在他身边。 良久,林蛮才开口: “我们的缘分很浅。” 海风拂过林蛮额前的头发。他垂着脑袋,从始至终都没有和蒋棠夏对视,声音很虚,也很轻,“你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林蛮想说的其实是,他们两个人就只相处了一个并不完整的夏天,蒋棠夏以后遇到的每一个,都不会比自己差。 但他说不出口。 他明明知道该说什么正确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你怎么敢说我们缘分浅!”蒋棠夏再也无法维持住那故作的轻松,趴下身,死死盯着林蛮,一定要让林蛮看到自己表情变得狰狞的脸。他控诉,像是头一回发现林蛮也有怯懦的时候,他不允许对方逃避,他要林蛮承认,一起目睹一场葬礼,蒋棠夏说:“我最好的二十岁已经结束了。” “还说什么……遇到更好的。我上哪儿去遇到?我,我再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再遇到你这样的人,我,我们——”雅雅郑利 蒋棠夏此时此刻发出的声音像人类所不拥有,嘶嘶地,如同蛇吐信子诅咒,也是在无情的预言。 “——我们往后的人生里,不管是你,还是我,不管再遇到谁,我们在和别人的关系里所体验到的只有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永远不够!你别不想承认,你别不敢承认!” 人造沙粒在月色下闪烁,跟真的经历过千年的风沙侵蚀似的,将背靠的山和对面的海分离。林蛮和蒋棠夏,就躲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直到被郝零带头的其他人找到这里。 林蛮开车带蒋棠夏回到工业区时,天际破晓。朝阳如初生的希望一般笼罩着麒麟湾,两人却死气沉沉的,带着无限的疲惫和倦意,即将在欧悦公主的办公室门口分道扬镳。 没有道别和留念,蒋棠夏下车,踉踉跄跄地从车头前走过,再抬起沉重的头,才看到敬业如孙菲,已经站在档口里检查今日要摆放的样品。 蒋棠夏停下了脚步,同时深吸一口气。身后传来货车的引擎声,是林蛮要赶回城东装那一家的货,他听到孙菲叫住了自己。 林蛮一瞬间手抖到握不住方向盘,他这样的状态,完全没办法再开车,更别谈送货。他只能也下车,跟蒋棠夏并排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共犯等待孙菲的发落,孙菲果然很严厉,问他们两个:“昨天晚上去哪里鬼混了?” “……怎么就成鬼混了。”还是蒋棠夏反应快,脑袋钻进林蛮的一边臂膀理,再探出来,姿势亲昵又坦荡,“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在升学宴上喝高了,说我跟林蛮他们在一起,就像亲的兄弟姐妹。” 孙菲嘴角上扬,本来就没有不高兴,被儿子打趣的,一大早心情更欢愉。 她昨天确实喝了很多酒,宴会结束后就被儿子扶回家,实在是没坚持到房间,扶着沙发就吐了一地。 蒋棠夏手忙脚乱地清理,孙菲坐在沙发上喝热水,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眼前晃过的全是他在工人那一桌和孩子们玩闹的场景,她原本,也不应该只拥有一个孩子。 “不管以后走多远,不要忘了……你来自哪里。”孙菲的语速很慢。尽管她非常满意儿子的大学所在地和专业的前沿性,当她酒后吐露真言,她打心眼里,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怎么能忘呢!我妈可是做鞋的。”蒋棠夏说,“走近走远都要穿着鞋走。” 孙菲被逗笑了,她随后说:“妈妈今天看你和他们坐在一起,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妈妈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忘了他们,没有这些工人,也不会有欧悦公主的今天。” 蒋棠夏收拾的动作一停,良久,他仰头,目光坚定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特意提到一个名字:“那林蛮呢?” “……小林?”酒精让孙菲的反应迟钝,眉头足足皱了好几分钟,像是根本想不起来林蛮这个人是谁,她最后突然清明,想到了他是才来两个月不到的司机,她说:“最后一步,是要司机送出去,司机,你要和司机也像兄弟姐妹。” “明明是你这么说的,我昨天晚上才去找林蛮,我、我这位异父异母的好哥哥还没看过大海呢,我们就临时去了一趟。”蒋棠夏强撑着神情,再坚持一会儿,他们就可以假装正常地各自离开了,孙菲却往前又走了一步,竟牵起司机和儿子的手,依托在自己的掌心上,让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我说的是真心话,”酒醒后的孙菲一如既往的清明敏锐,孙菲说,“你们要像兄弟姐妹,你们,要做……同志。” 说出这个遥远的像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词的时候,孙菲依然觉得怪怪得。 可她忘不了自己的少女时代,物质尚且匮乏的山海,交通要靠划船的凤凰街道,她只要听说哪个村子有露天电影放,就是翻山越岭也要去看一场,她忘不了那些引进的译制片,彼时那个地方还叫苏联,在银幕的那一头有一个平等的远方,在那里的所有人不论性别和地位,阶级和财富,都称对方为,同志。 没能念完高中中途辍学打工的孙菲看入了迷,看到泪流满面,加工厂里敲鞋眼的锥子敲到她的每一根手指,她就是捂着一双指甲里全是淤血的手擦眼泪,一回头,别人在看电影,青年的蒋晓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自己。 “真是个老古董的词。”孙菲甚至不肯再说一遍这两个字,还怪理想主义的。她看到自己的儿子颓然塌下半个身子来,眼泪刷刷,淌满面庞。 “可是妈妈……” 林蛮想去做任何的阻止,都以及来不及了。他身边的这个小孩和他的母亲一样,想说什么的时候,就是要说的。 “妈妈,”蒋棠夏无法再隐瞒下去,“我不想和林蛮只做那种同志。”
第33章 必经之路 离开凤凰山工业区后,林蛮赶去了城东的鞋底厂,装货速度比管理对货还快,他还真奇迹般的,在客户的流水线接不上之前,拉着板车赶到车间。 昨晚上对他破口大骂的老板换了副面孔,还夸他聪明,知道在第一板车的时候就把急缺的码号拉上来,林蛮没理他,只埋头做自己的工作,以至于拉最后一趟班车时他在电梯口不慎踩到别的编织袋崴到了脚,老板热心肠地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也面无表情地离开。 林蛮在这一天出了八趟车,鞋底和皮革,加工辅料或者纸箱,全都上过他的车厢,又被卸到凤凰街道各地,最后一趟结束后他还在司机群里问有没有人来不及,他可以来帮忙送,回答他的人全都劝他看看现在几点了,别这么要钱不要命。 林蛮确定一天的工作都结束后,右脚脚踝才开始钻心地痛,连油门都一度踩不下去。 回出租屋后他睡不着。一闲下来,都不用做梦,整个脑海都是蒋棠夏在海边撕心裂肺地叫喊,而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至少现在也可以跟着开始痛。 林蛮躺了点云南白药后强迫自己入睡,闭上眼却还像是坐在货车里,耳边有引擎轰隆的声音,他在梦里都要送货,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习惯性搭在档位上。 他有时会看向副驾,那么近的距离,坐在那儿的人影却模糊,有时候是蒋棠夏,再眨两下眼,就又变成了林霜。 于是林蛮看向后视镜上的装饰挂件。 摇晃的如果是粉色星星,那就是妹妹,如果是串水晶手链,那就是蒋棠夏。 但林蛮不希望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任何一个。 他愿意一辈子都只做一个司机,他想把妹妹也供成一个大学生。 林霜不用也不可能考得像蒋棠夏那么好,林蛮只希望妹妹能喜欢读书,一直读书。 林蛮睁开了眼。占据全部视野的是上铺木板覆盖的报纸,没有粘胶水的纸张边角破碎,以及那盏从屋顶调下的黄灯。 他又一次被疼醒。 脚踝已经不肿了,能落在清冷的水泥地面上,但那一大片青红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狰狞地遍布到他的脚背和小腿。他在受伤的第二天都坚持工作,脚伤确实耽误了他的速度,他来不及就在司机群里叫人帮忙,他还给孙菲发过信息,说自己接下来的几天都会叫另一个人来送鞋箱,直到她找到新的司机。 孙菲没拉黑他,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林蛮第三天就下不来床了。 也没有去医院,他就用以前有的跌打损伤的药硬熬,这下他就是没急事不需要回老家,老板和老板娘们也必须去找别的司机去送货,林蛮每天都会收到不同司机的信息,大意都是让他放心,等他伤好了,兄弟们就退场不会抢他的客户,林蛮一个个回复,告诉他们每个厂的很多细节,如果老板是像孙菲那样的,林蛮会劝他们干脆借此机会将这个厂的运输包揽过去。 有人问林蛮是不是下半年不送货了。 总算把淡季熬过去了,怎么能突然不干了呢,又有人冒出来,说林蛮肯定是攒够了人脉和积蓄,要去开个加工厂,也当老板去了。 林蛮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给手机充电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找的到他,也没有人会找他。他一直在退潮后的棠下村里和脚踝的伤与痛并存。他希望自己能好的慢一些,再慢一些,那他就可以一直不出门,他也有了可以痛到彻夜难眠的理由。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林蛮起先不想理会,假装不存在似的,在床沿呆坐了足足有两三分钟。那敲门声却越来越急促,短暂的停歇过后,取而代之地是更闷沉的撞门声,林蛮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挪动到门前打开门锁时,正在预备下一次撞击的陈则没把握好力度,控制不住地和林蛮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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