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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碰到一次自由选题,林蛮就想唱首未发布的新歌,几年前他读到过一位工人的诗歌,每一个分段就是一个真实的名字,组成流水线上的一个个岗位。林蛮一直觉得这首诗言简意赅,又格外的有力量,所以模仿着写了一段词,把名字换成了工价,流水线上每一道工序都明码标价,最后组成工业社会里绚烂夺目的商品。 林蛮直到开始彩排那一刻,都没什么别的想法,反倒是一轮表演结束后,他被王菁叫停了。导演组随后围在一块儿激烈地理论商议,随后得出一个结论:这首歌不让唱。 林蛮不能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王菁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是个体量很大的节目。” 林蛮突然就懂了,略带嘲讽地一笑,反问道:“对啊,你们体量都这么大了,到底还在害怕什么?” 林蛮抱怨归抱怨,随后还是换歌,重新布置舞美,折腾到深夜都还没完备。 林蛮在Vivian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的担忧。 Vivian问:“突然被要求换歌,这对你有造成什么影响吗?” 影响就是让我那远在巴黎的分析师操心了。面对Vivian,林蛮没那么口无遮谈,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郝零还是老样子,嚷嚷着要退赛,但我几乎没有犹豫,嗯,这一段如果被剪成花絮,王菁绝对会给我配个‘滑跪’的特效。” “我还真的没啥心理负担。以前我还干货运的时候也这样,不管老板或者老板娘提什么要求,我都是‘好的’,‘可以’,‘没问题’,整个红果娱乐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工厂,老板有什么要求,我应下来就行了。” Vivian可以确定:“你的心情确实不像是受了影响。” 林蛮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愈发严肃:“况且我根本不想把时间花费在争论上。” 林蛮眼神都变了。如果说他刚接通视频的时候还有些劳累,他现在很精神,也很笃定。他说:“我要赢。” 不再像刚开始进组那般无所谓,此时此刻的林蛮对《舞台》真的有了渴望,他意识到自己是会进入下一轮,再下一轮,直至决赛,而当他真的站上那个舞台,所有人都会看到,他已经上桌了,他绝不会主动扔下碗筷。 两人又陷入片刻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Vivian终于张了张嘴,林蛮瞄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 Vivian:“我们——” “我们再聊会儿。”林蛮惶恐又急迫地打断,他不希望听到Vivian说,他们今天就停在了这里。 “当然可以。”Vivian欣然同意,不过他还想跟林蛮商议,“其实你现在自己就能处理很多问题了。” Vivian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你成熟又冷静,哪怕没有我这个分析师,你靠自己,就可以面对这一切。” 林蛮警惕地问:“什么意思?” 林蛮有种背后就是深渊的恐惧,他还要强装凶悍:“你觉得你治愈我了?一个疗程结束了?。 “其他流派的心理咨询会有疗程的概念,但在精神分析这里没有。”Vivian并不明显的喉结动了动。他现在不管开口说什么,都显得像是在解释,但他实在是心疼,“你现在的工作强度,实在是太高了。 ”我知道你白天彩排加录制就已经很累了,晚上还要有一场分析,你的睡眠完全无法保证。”Vivian充分从来访者的健康状况考虑并给出建议,“我认为,我们可以把分析的频率降低。从每周三次,改为两次或者一次,以保证你正常的休息。” 林蛮不说话了。 他只是盯着Vivian,眼神从未有过的灼热,笼罩感强烈到Vivian在屏幕的那一头都两秒,才再次抬头。 分析师问林蛮考虑的怎么样,林蛮答非所问:“总是这样。” “……什么?”Vivian不解,再神通广大的侦探碰到毫无头绪的线索也会一头雾水。 “以前也是。”林蛮咬牙切齿,面部肌肉有很细微的搐动,“我们总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却又事与愿违。” Vivian扶了扶镜框,不确定地叫了声:“林蛮?” 林蛮也叫他:“蒋棠夏。” 蒋棠夏的眼睛疯狂眨动,眼睫如蝴蝶飞舞闪烁。 直到林蛮叫出他的中文名字,他才发现,这么多年在巴黎,哪怕是他的母亲,也都已经入乡随俗地叫他英文名。 只有林蛮会连名带姓的叫出他的全部,父亲的姓,母亲出生的村庄的谐音,如咒语一般的,将他从另一个身份中唤醒。 蒋棠夏深吸一口气。 “要不,嗯。”蒋棠夏讲话都结巴了,哪里还有所谓的分析师气质,他也继续不下去了,于是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说,“如果你不再需要分析,我们的关系也可以结束。” 林蛮扯扯嘴角,发出一声轻蔑的气音。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林蛮也卸下了伪装,再不复之前分析里的小心翼翼,他甚至放出狠话:“你手放在哪里?你要是现在敢挂断,我马上去巴黎找你。” 蒋棠夏:“……?” “你开什么玩笑?”蒋棠夏只觉得荒谬,丝毫都没被威胁到,“你好好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下一场比赛就在五天后,从北京到巴黎直飞来回就要两三天,你怎么来?” 林蛮罕见地表露出傲慢的神情:“我坐头等舱来。” 蒋棠夏:“……” 蒋棠夏低头瞄放在电脑边的腕表,上面显示巴黎时间八点二十四。 已经远超过一次分析应该设定的时长了。林蛮却还不愿意结束,他问:“上次你就说过,有别的来访者在分析的时间以外也来窥探你的私生活,然后呢?你怎么处理的?” Vivian舔了舔嘴唇。他并没有回答的必要,但林蛮现在,已经不止是来访者了。 “还记得曹卓晔吗?”蒋棠夏也不遮遮掩掩,实话实说,“他现在也在巴黎。” “他还在对你纠缠不清?!”林蛮脱口而出,暴怒的样子,还真像是会冲破屏幕,立刻马上出现在蒋棠夏面前。 但蒋棠夏很冷静,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挺冷漠。 “我的导师刚推荐我去圣-安东尼医院实习时,我就加入了红页,RedPage上有我的照片,【给来访者的话】那一栏也不是现在这一句。”蒋棠夏停顿了一下,说,“曹卓晔约莫是在我实习一年后刷到了这个页面,他当时已经换过很多各个流派的咨询师,都没什么效果,就了解到了精神分析。” 蒋棠夏说,曹卓晔当时在英国读研,正休学,发现自己在巴黎后,就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自己读博的院校以及工作地点。 他试图在线上预约蒋棠夏的分析,每次都被RedPage拒绝,等他真的来到巴黎又是半年后了,当两人真的再见面,他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已经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蒋棠夏歪起嘴角,无奈一笑:“他学了点分析的皮毛,跟我说,他只是在移情,自从他父亲被革职后他一直待在国外,哪怕见到我之前有诸多遐想,见面的那一刻,他也骗不了自己。” 蒋棠夏那带着些揶揄的笑还挺意味深长。 “都是移情。”蒋棠夏的语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悲伤。 ——物是人非,当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任何人都没必要假惺惺的,缅怀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 时针转动到巴黎时间的十点。 蒋棠夏从未觉得有一段等待像此刻这般难熬。他宁愿林蛮气恼着关掉会议,他不想再忍受这沉默。 “是啊,都变了。” 良久,林蛮才开口:“你甚至会拿我跟曹卓晔比了。” “也对,本来,我和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蛮把自己都逗笑了。 这话说的,太像戏剧台词了,drama的不真实,可这又是事实。 从一开始,蒋棠夏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哪怕路过,也应该仅仅是以老板娘儿子这么极具差异的身份。 “你知道吗……”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蛮也不怕蒋棠夏再笑话,他说,“最早的时候,当我攒够给妹妹开店的钱,就不演短剧了,但又不知道该继续做什么,我就和陈则一起干回了外卖骑手的行当,没回山海,而是在杭州。ZJU所在的大学城订单量大的,外卖工作一直很抢手。” “我想不到别的能看到你的方式了。” 林蛮一字一句都很艰难。 “我每天都在期待ZJU里的派单。每次进校园,我都想着,说不定就在哪里能看到你,远远一眼就行,看到你过得好就行。” 蒋棠夏突然喘不上气,只能小幅度的呼吸,不然心脏会抽着疼痛。 林蛮又赶忙改口:“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呢,你那么优秀,聪明,机灵。” 林蛮狠不得用所有美丽的词汇来装点蒋棠夏。 在他的眼里,蒋棠夏就是有那么美丽动人,谁见了都欢喜。 他不记得自己送了多少天外卖,出入多少次ZJU,有一天下午,浙江夏日的下午,潮湿,闷热,蝉鸣,防晒面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他的电瓶车穿梭在标志性的红砖红墙之间,他远远的刹车,看到有人坐在一楼的图书馆窗边,手里拿着本书,随意地翻阅。 蒋棠夏也陷入了无望的回忆。 他记不得那是怎么样一个确切的午后,但他确实喜欢在图书馆里看书,尤其是图卢兹刚来做访问学者的那段时间,他对精神分析的兴趣是那么浓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刚进入大学的蒋棠夏低着头,哪里会留意到校园里频繁出现的外卖骑手。蒋棠夏寻常地侧着半个身子坐在窗沿上,炽烈的夏日骄阳透过成荫的绿叶,照落在他身上,书页上。 “蒋棠夏!” 他听到了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唤,欣喜地抬起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却被一个巨大的拥抱撞得后退好几步,双手下意识环住对方的后背。 蒋棠夏扬起的嘴角怅然若失。 怎么可能是他呢。蒋棠夏在亚历山大怀里,眼神却虚无缥缈地飘向窗外,刚好看到骑手离去的背影。 “那个外国人比曹卓晔强千百倍。”林蛮眉头紧皱,却又毫不吝啬地恭维。 “你都不知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有多般配。他是法国人吗?反正不像美国电影里的演员那么五大三粗,他站在你身边刚刚好,身高也好,样貌也好,学历也好。我说的没错吧,等你离开了山海,去了更大的城市,高等学府里,两个男人就是光明正大地有肢体接触,周边都不会有任何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当时就想……就想……如果你真的就只喜欢同性,你身边站着的,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不,至少是要像那个法国人,而不是,不是——” 林蛮说到最后,声音如杜鹃啼血般的嘶哑: “我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你还没来得及离开山海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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