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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给你打了很多钱。”林蛮也挺无奈,转念一想又不对劲,“等一下,你这么干,一天能有一千多?我以前累死累活送一整天货,也就差不多这个数。” “所以我哪里闲得住,有活就干,有钱先赚。”银花慷慨得给儿子传授起刷处理剂的技巧,怎么能又快又到位。那一对吃外卖的工人又探出了脑袋,哈哈大笑,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打工的苦,宁愿坐办公室挣得少也不肯再干体力活,刷处理剂不是他需要储备的知识,银花还是倾囊相授,嘴里振振有词,“这跟钱不钱的没关系,人长了一条腿就要走,生了一双手,就是要干活的。” 林蛮推着宝宝板车,又拉来几包鞋底,再拆袋,他的动作也熟练了不少。 “你和工友们相处得怎么样?”林蛮这次的声音很小,只让银花听见,银花嗓子就大了,也不担心被别人听见,“哎呀,什么工友,铁打的刷处理剂,流水的抓邦。这一对今天在,明天要是别的鞋厂出价高,就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 “我们还是要比你那个晚饭要吃俩小时的小跟班靠谱一些的。”那对工人已经吃完了饭,也没休息,推来一架刷好了处理剂的鞋底,就坐回原地直接开干,同时他们打开了短视频软件,随机播放的视频里有《舞台》投放的切片,林蛮隔着手机听到自己唱的《大小姐爱上黄毛》,简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鞋底堆钻回进去,那对工人越看Aman越觉得眼熟,瞅了好几眼林蛮,但心想能登上《舞台》的明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鞋厂里,摇摇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林蛮后面这句话在喉咙里轱辘良久,他才说,“你儿子现在很争气。” “那怎么行呢!”许是在嘈杂的车间里待惯了,银花的嗓门小不下来,说话也是一惊一乍的,“你争气是你的事情,你给我的钱我都单独存着,我还要过自己的生活的呀。” 林蛮扶了一下额头。 他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来无语,下一秒,银花又催他给自己递鞋底。 配合过程中,林蛮也从这种重复的劳作之中体验到了某种稳定性,银花还挺有自豪感,说等其他工人们吃完饭回来,这两排烘箱前都会坐满,十几组工人就是十几对夫妻工,那么多人就靠她一个人刷处理剂,她一个人就是一条流水线。 “而且我这个年纪,不上班还能干什么?谈恋爱?我还是还相信爱情的。”银花说着,表情却挺懊恼,她说自己最近在手机里学了个新的词,异性恋,没错,“异性恋”三个字对于银花来说,都是时髦的词了,她说自己是个绝望的异性恋,就喜欢跟男人谈恋爱,要是不找个班上上只谈恋爱,更容易被男人骗。 “妈妈。”林蛮这回坐在宝宝板车上,他说,“你应该去说脱口秀。” “脱口秀又是个什么东西?”银花没听说过。林蛮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说,“妈妈你好有好生命力。” 银花眯了眯眼,听不太懂。还是手里的鞋底实实在在,只要刷上一层处理剂,接下来沾到帮面上就不会脱胶,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就这么牢牢粘合在一起。银花喜欢这个步骤,也喜欢工业区,那么多人来来往往,萍水又相逢,没有人会像黔南山里那样念叨她的过去和名字,她在这里可以靠双手获得劳动的报酬,她又自由地来去。 “你怎么穿欧悦公主的衣服来?”银花这才注意到儿子穿的衣服。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衣服了,就算蒋棠夏有私心,给林蛮的版本质量更好,但再好的纤维存放了七年也不可能完好如初,林蛮的袖口和衣角都有几个破洞,那是虫蛀留下的、必不可免的痕迹。 银花简直是工业区里的活史书,能精准说出欧悦公主的门面和厂房都是什么时候关闭的。她叹了口气,还挺舍不得的:“这个老板娘要是回来继续办厂啊,我是愿意跟着她干的,她只要也给我三毛钱一双就行。” 林蛮:“……” 林蛮的表情很复杂:“那人家也得愿意要你啊。” 转念一下,林蛮又说:“人家七年前就是标准流水线,工序和手工厂怎么可能一样。” “那我就上流水线上刷啊。”银花连工位都给自己安排好了,美滋滋地乐呵笑,随后叹了口气,那表情,还挺怅然若失。 银花说:“她们一家人都挺好的。” 时至今日,银花已经记不得蒋晓峰的模样,工业区里他那样的老板也很常见,当老板娘的妻子过于强势,丈夫只能在别的女人那儿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银花第一年来山海的时候跟这些老板完全不在一个段位,还被人用发工资的名义欠了网贷,那点钱对于蒋晓峰而言是九牛一毛,但她对蒋晓峰释放的善意,跟这个黔南以外的高速发展的世界一样,充满了警惕。 可只要蒋晓峰把钱转进她名下任何账户,她根本没来得及退回去,就会被第三方划走。 等她意识到系统的强大,一些误会也已经造成了。 在孙菲叫她去结工资之前,她一直以为等待着自己的,会是跟村里一样的流言,从一个山海的老板娘口中说出,只不过是更劈头盖脸罢了。 银花都做好被羞辱的准备了,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她万万没想到,孙菲只是极为爽快地结掉她的工钱,用现金。 银花忘不掉这位老板娘虚弱憔悴的面庞。两个天壤之别的女性就这么联系到了一起。 而从结果导向来看,这个工厂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待自己不薄。 于是银花愧疚了起来,把纸钞踹进兜里后保证:“老板娘你放心,等你们搬新厂去了麒麟湾,我不会在那儿出现的。” 孙菲问:“你不在那儿你去哪儿上班挣钱?” 银花犹豫了。 “挣钱才是最重要的,别说工人,老板都是一茬一茬换得飞快,你管别人怎么说你?”孙菲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皮也不抬的冷漠样,说的话却是刀子嘴里吐出颗豆腐心。 她也是个女人,她于是对这个黔南山里出来的女人说:“多少人连我本名都不知道,你就一贵州来打工的,你管什么传言?你很有名吗?谁关心你啊,你只要能上班赚钱,给自己混口饭吃,有多的再给点小孩,你就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是孙菲劝住银花:“不要回贵州,至少不是现在。” “妈妈。”坐在车间里的林蛮本来想说些节目的事情,他开口变成了,“你可以抱抱我吗?” “我倒是想呢。”银花还是不停地刷处理剂,爱莫能助道,“但是妈妈没有第二双手了呀。” 林蛮:“……” 林蛮于是停下了自己拆袋的动作。 没有他打下手,银花手里也就空了出来,她于是张开瘦小的双臂,让儿子得偿所愿,搂住他宽厚的肩膀。 林蛮的姿势其实挺别扭的。但他一动不动,保持跟母亲近距离的贴近,闻她身上处理剂混合的气息。 母亲呼唤他的名字:“阿蛮。” 林蛮浑身一颤。 很多人叫他Aman,分析师诉说他的全名林蛮,只有母亲如招呼没长大的孩童,还叫他——阿蛮。 “妈妈也没有那么低调的啦。那个小弟跟着我打下手也有两三个月啦,有一天我看他刷手机,耳机里全放着你的歌,我也跟他说,你是我的儿子,哈哈,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嘛?” 银花刻意用粗重的、含糊的声线模仿男子的声音,听起来还挺憨厚:“什么!Aman是你的小孩?怎么可能呢!你以为自己谁,龙生九子吗!” 银花变成了自己的声音:“他们都在听你的歌,现在的,还有以前的。” 林蛮当然不会忘,他七年前就唱过,自己“就是出生个活物,九个里面排第五”。 “你要继续唱。”银花鼓励他,“要是哪一天你唱歌赚不到钱了,你给妈妈的那些钱,我都存着。退一万步说,妈妈可以雇你当帮手,拆包递鞋底摆架子上,妈妈也给你六千块一个月!不会亏待你的。” 林蛮百感交集:“……” 林蛮搂得更紧一些,他说:“好。” 电梯门打开了。 和正要离开的林蛮擦肩而过的正是银花的小跟班,还真是去买鸡柳,吃得满嘴流油,戴了副蓝牙耳机摇头晃脑不知道听着些什么。他已经和林蛮拉开距离了,走了几步后又猛得回头,盯着林蛮,眼睛瞪大,脚步突然顿住像是要原地把自己绊倒。 林蛮已经站在电梯口了。 电梯来一趟顶层不容易,林蛮余光里看到门打开,但小跟班激动到面目狰狞的程度,他一犹豫,电梯门就关上了。 “你……Aman,你是……Aman啊!”小跟班哆嗦着手指指向林蛮,又指了指银花,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尖叫。懒芽整理 那组工人听到动静,赶紧把自动播放的短视频往前翻,终于翻回到《舞台》的切片,反复对比镜头里光芒万丈的Aman和车间里的林蛮。 “真的是你!”小跟班激动到有点呼吸过度,本来就吊儿郎当驼着的薄背弯曲下来,胸膛又剧烈起伏,腿更是哆嗦。再狂热的粉丝见到偶像也无外乎是这样的反应吧,小跟班把合影或者拍照的需求全都抛之脑后,就是尖叫,人类怎么怎么能发出那么多种奇奇怪怪的尖叫,把管理和其他区域的工人都吸引来了。 “Aman真的是你儿子啊,姐!”小跟班又扭头看向银花。银花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也不至于被一个十七八岁的黄毛喊姐,小跟班已经疯狂到满头黄毛都要立起,林蛮比他冷静,大大方方地承认:“对!” “你跟着我妈,算是跟对人了。”林蛮说:“我妈就是那人中之龙。” 林蛮二十分钟后才成功走进电梯,后背紧紧贴着金属面,低着头盯着脚尖,小幅度的喘息。 林蛮竟有些紧张。(鲸鱼游泳 除了母亲雇来的小跟班,其实就连那对夫妻工也只是在短视频上刷到他的切片,连《舞台》在红果还是绿果播出都不知道,但所有人就是一窝蜂而上,凑热闹地要跟他合影。 万物皆可签,工人们递上来的东西千奇百怪,林蛮甚至在鞋底板和皮料上都留下了签名。 下行的电梯在每个楼层都做了停留,从六楼进来的两名青年男子跟林蛮站的很近,只一眼,留长发的那一位就指着他,挺肯定地问道:“Aman?” 林蛮说不诧异是假的。 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也算是个明星,在忙于生产的麒麟湾工业区里,隔个楼层都有人叫出他的艺名。 “真的是你啊。”见林蛮默认了,长发男子不像银花的小跟班那么激动,反而更淡定,微微一笑时眼睛也跟着弯起好看的弧度,惹得他身边穿着打扮更讲究的那位很是不满,言语间的醋意明显:“什么你啊我的,高云歌,你跟人家很熟吗?说的跟他在工业区就跟回家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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