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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证据的话,其实没有人能百分百确定林霜就一定不是父亲的小孩,甚至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哪怕他失去了劳动力,银花和他的相处也是很和睦的,不然也不会再生育,只是年长的哥哥姐姐们嫌家里多了一个又一个拖油瓶,林霜年长一些,那些冷嘲热讽就全进了她的耳朵里。 但父亲本人并不排斥。 流言和丑闻像是从未进入他的耳朵,恰恰是林霜刚出生的那几年,父亲下地走动时甚至能搬动些重物,身体都好了不少,歪着嘴抱着林霜笑,仿佛那个被他父亲捂死的女儿又回来了。 后来家境实在拮据,父亲也没舍得小林霜,而是送走了弟弟。 Vivian问:“那你怎么看待你的母亲?” 林蛮说:“我以前跟她提议过,要么就去做亲子鉴定。翻看一些老照片,林霜和我父亲小时候也挺像的,但我母亲总是觉得没必要,她说每一个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不需要鉴定。” “但是村子里的话传来传去,传到最后会变得很难听。”林蛮扯扯嘴角。他现在已经走得够远,早已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但还是记忆犹新,“很多人说我父母是一只老鼠找了另一只老鼠,又生了一窝小老鼠。” Vivian若有所思:“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一只老鼠,找到另一只老鼠吗?” 林蛮一愣。 “你从我的问题溜走了。”Vivian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眯起,锐利得像伺机而动捕捉老鼠的蛇,“在你眼里,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蛮没有做直接的评价,而是又想到了一件小事。 “有一年冬天,山海市被封锁了。”林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一段记忆的真实性,林蛮皱着眉,眼神不太能聚焦地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回忆。 “现在不会有人特意讲那几年都发生了什么,我那时候也小,放寒假的时候和四哥一起来了趟山海,在哥哥姐姐的加工厂里当童工。那时候年底赶货是真的忙,我妈也被他们叫来搭把手,所有人住在一个哥哥租的小房间。在封锁的前一天,我们恨不得晚上睡在加工厂里,想着多出点货再回黔南,没想到政策下来是按村封锁,别说上高速回老家,我们就是想要走出加工厂都比登天还难。” 按理来说,林蛮这会儿难以忘怀的,应该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山海遭受的歧视与窘境,比如口罩等物资优先发放给本地人,他们二维码上的信息也和本地人的不一样,若不是实在没地方去,房东恨不得把他们孤儿寡母的都赶出去。 “我四哥很乖,除了做核酸就躺床上,足不出户,还会劝我妈不要轻举妄动,那个二维码灵敏得很,就是去了另一个村都能查出踪迹,到时候牵连所有人。”林蛮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妈偏不。” 有一天下午,银花自作主张地离开出租屋。林蛮的四哥焦急坏了,生怕她一个外地人在外面乱逛被抓走,银花过了个把小时后成功回来了,四哥迎上去,以为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是带回来了什么丰富的物资,银花手里就拎着个塑料红篮子,里面摆满了草莓。 “草莓?”Vivian在奇怪为什么不是别的水果,“你喜欢吃草莓吗?” 林蛮迟疑地摇了摇头:“算不上喜欢吧。不过草莓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不算便宜。” Vivian像个逻辑严谨、酷爱推理的侦探,他不明白:“但你妈妈偏偏带回来的是草莓。不是口罩或者更实用的药物。” “对!”这也是林蛮这么多年来奇怪的地方,“而且种植草莓的农田在好几个村子外,被封锁后,果农不可能还出来摆摊。我见过每个村之间的关卡,真的会用栅栏隔断道路,几个老头在那儿巡逻,我妈简直是不可思议,居然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突破重重关卡,亲自到人家的园子里,摘到这么新鲜的草莓,再突破重重关卡回来。” Vivian问:“那她有告诉你她是怎么做到的吗?” 林蛮摇摇头。 被封锁的除了人还有各类供应链,林蛮说,以前他不相信什么水果用药啊之类的,直到吃到了那一天的草莓,纯天然无任何添加剂,连香气都不一样。四哥吃得最多,也抱怨得最多,说母亲胆大包天,这么凶险的关头都敢出去行动,母亲却从始至终没有告诉他们到底是怎么弄到这篮草莓,就像她从来不会在孩子面前特意提及工作的辛苦,生活的艰难,尽管她活着,就是有那么辛苦和艰难。 “怎么形容呢?”林蛮绞尽脑汁也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记忆里的味道和香气,只能感慨:“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有草莓味的草莓了。” Vivian点了点头。 真相在此刻水落石出,Vivian总结道:“你母亲是个很浪漫的人。” “浪漫?”林蛮也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形容自己的母亲。 一个黔南山沟沟里出生、大字不识一个的劳动妇女,居然被一个远在巴黎的知识分子视为罗曼蒂克的存在。 “我想不到比这更浪漫的事情了。”Vivian笑起来时也很烂漫,“以当年封锁的力度,山海的本地人都插翅难飞,你的母亲居然能为其他人所不能,只是为了带回一篮儿子平日里也没有很想吃到的草莓。” 而这也没有成为她炫耀和彰显爱的证明,她能带回一盒草莓,她于是,就这么做了。 林蛮问:“我是不是应该借这个机会,去见她一面?” “我不知道。”Vivian说,这取决于你。 林蛮知道他是时候要说,今天的分析停在这里。
第42章 传奇 离《舞台》新一轮直播竞赛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林蛮出现在麒麟湾工业区。 决定回一趟山海后,林蛮斟酌再三,并没有告知郝零自己的这一打算,只和陈则通了气。陈则并不反对,毕竟主题放在那儿了,林蛮想去见一面银花,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是怎么见,在哪里见。陈则上上下下打量穿日常便服的林蛮,皱眉直摇脑袋。 “兄弟,你不能就这么去,我必须要说句实在话……”陈则一脸严肃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蛮时日不多,他又绕着林蛮转了好几圈,感慨道,“你现在太有星味儿了!” 林蛮:“?” “不是,你难不成还活在七年前,还以为自己就只是个司机?”陈则大惊失色,掏出压箱底的好团骑手制服给林蛮换上,“你得学会伪装,把锋芒压制下去,不然你一踏入山海境内,星光普照整个凤凰山。” 林蛮:“……” 林蛮寻思陈则未免太夸张了,但那橙黄色制服一换上,还是不对劲,像是在给好团做代言人,赶紧换下后,林蛮只好把自己压箱底的衣服也搜挂了出来,除了那串定位雪豹的水晶手链,他当初离开山海,还带了几件欧悦公主的制服。 林蛮在上一场演出的造型就换回了黑发。他穿牛仔裤,正反两面都印有“欧悦公主”字样的藏蓝色短袖,进入工业区某一栋的电梯。麒麟湾的务工人员流动性极强,门面加厂房有两三百家企业,规模不一,林蛮穿着别家的工服进入另一家,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林蛮来之前有想过拎一篮草莓,但这不是七八月份的应季水果,于是林蛮两手空空。 眼下正是下班高峰期,电梯繁忙,每一层都有停留,林蛮的母亲在顶层七楼工作,但当电梯门打开时,林蛮还是被车间内扑面而来的热浪震得往后一退,装有小滚轮的钢丝鞋架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层都堆满未打包的鞋子,横七竖八地堵到电梯口,林蛮走位如蛇形才绕开那些架子,来到工作区域,看到被鞋架包围的母亲。 “你来了啊。”母亲正在动手给鞋底刷处理剂,瘦瘦小小的一个,乌黑的长发抓成马尾,刘海用绣片发夹别在脑门后,头也不抬地来了句,“赶紧帮我拿包39码的鞋底。” 林蛮:“……” “哦。”也没觉得被使唤有啥不妥,林蛮环顾四周,越过重重鞋架,看到了不远处的材料区。 真回到了鞋厂,林蛮还挺轻车熟路,扒拉了两下,就在那一堆并没有按码号叠放的编织袋里找到了一包袋口上写着【39#】字样的,他把编织袋扛在肩上,搬回母亲身边后放下,银花这才抬眼看他,她的脸很小,皮肤略黑,那表情还挺诧异,挑了眉毛瞅就在一架之隔的板车,跟儿子说:“这不有现成的工具嘛!” “你也不看看这个车间都堵成什么样了,路都没有,板车怎么通……”林蛮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越睁越大。只见那个板车仅有三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长,就连把手都只到成年人膝盖偏上的高度,这样的规格在别处没用武之地,在这个拥堵的车间里,反而灵活好用。 林蛮震惊:“你上哪儿买来这么小的宝宝板车,好可怜,刚出生就来上班了。” “这哪里是能买到的,她自己做的。”说话的是车间管理,正趁工人休息的空隙了解每个环节的进度。他拿笔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工具区,说话带着黔南口音:“我是真佩服这个婆娘,来上班第二天就问我有没有不要的废铜烂铁,刚好有个大板车坏了,她就把边边角角都拆掉,自己焊了个迷你版。” 管理说到这儿还挺后怕的:“她焊得时候没带护目镜,那几天眼睛都红的,我害怕她出事,要我出钱。” 管理是琐事缠身的人,没说两句就走开了。林蛮弯腰拉着那辆母亲自己制作的小板车又去了趟材料区,叠了三包鞋底回来。银花招呼他别再去了,就坐自己身边,把编织袋拆包,再把里面的小包装撕掉,一只一只递给银花,银花刷好后迅速丢上鞋架,林蛮还要帮忙重新摆放整齐。 “你妈的小跟班去买炸鸡柳当晚饭吃啦,你来的正好,帮她打下手。”有一组工人点了外卖,就坐在工位上吃快餐,端着碗筷伸长脖子从烘箱后面探出来,看林蛮和银花忙活。 “你自己就是来打工的,你还有跟班?”林蛮不可思议地问,坐在其中一包鞋底上,双手用蛮力撕扯开编织袋。他太熟悉鞋厂的环境了,就这么转了两圈,他就能看出这个厂不是孙菲那种流水线生产,而是纯手工——山海市的手工厂可不能与欧美的精雕细琢匠心独造画上等号,手工意味着所有工序都靠一对工人在一组烘箱前完成,若是经验不够老道,可能连定型时间都把握不好,也容易开胶,所以就需要银花来单独进行一道“刷处理剂”的工序,在工人复底之前,银花需要在鞋底内槽先刷一层特殊试剂,将表面腐蚀后,更容易与鞋帮面黏合。 “我刷一双处理剂就有三毛钱,一天刷三千多双,那就是一千多块钱嘞,我花五千块钱一个月雇个人来专门来帮我搬东西摆鞋架,很划算啊!”银花说着,左手拿鞋底,右手拿刷子像画笔,蘸了点处理水,手腕一动就是一圈,只要林蛮拆袋及时,她就能一直重复这个动作不停歇,林蛮递给她的速度一旦放慢,她还会努嘴皱眉,不满林蛮耽误她赚钱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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