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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林蛮深深地低下头,挫败得像是在接受一场单方面的、压倒性的审判。 在两人分开的七年里,不,他们在七年前也没有明确的在一起过,蒋棠夏凭什么不去享受他的大好光阴,蒋棠夏是自由的,蒋棠夏不属于任何人,他值得拥有全世界。 蒋棠夏直勾勾地盯着林蛮:“……我们会在这里拥抱。” “够了。”林蛮不想再听,捂了捂脸,再也无法掩饰其溃败。 “这就够了吗?”蒋棠夏努了努嘴,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林蛮。 行李箱横在两人中间,蒋棠夏曲着膝盖,跪坐柔软的各种花纹里。 “会有很多、很多人来拥抱我的。林蛮。” 蒋棠夏上半身往前倾了倾,鼻间的气息吐露在林蛮的脖颈处。蒋棠夏看到林蛮裸露的肌理上浮现了鸡皮疙瘩。 蒋棠夏说,我的呼吸也会这样流淌在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就会忍不住亲我!”蒋棠夏说着轻佻的话,脸却下意识地躲了躲。他怂恿林蛮也来重复这些步骤,林蛮抬起的双手指尖颤动,视若珍宝般,捧着蒋棠夏的双颊。 林蛮的双目通红。已经分不清那血丝是舟车劳顿的疲惫,还是嫉妒得要发疯。 他深吸一口气,又是一大口,屏住,蒋棠夏怀疑林蛮牙后槽都要咬碎了。 可蒋棠夏还是不过瘾。爱到极致了,再重逢,难免滋生出一丝扭曲的恨意。 明知再说下去太过分,是在故意羞·辱对方,蒋棠夏还是挑衅道:“我们会脱·衣·服。” 行李箱哐当翻转。 漫天绣片散落,在林蛮握住蒋棠夏双手手腕、将人困压在地板上时覆盖在身边,腿边,或者林蛮的背上。林蛮整个人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发狠,可当看到蒋棠夏的小臂就这么轻轻一握便留下·红·痕,他又赶紧松开,一脸抱歉和挫败,眼神也涣·散开来。 蒋棠夏趁机起身,愤懑地,毫无章法地锤打林蛮坚硬的胸膛,砸出沉闷的击打声。林蛮任由他发泄,蒋棠夏至少愿意在自己这儿发泄。 林蛮有自知之明,他无权干涉蒋棠夏的选择。哪怕、哪怕是今晚以后,都不要过后,现在,立刻,马上,只要蒋棠夏要自己走,他就得乖顺地、卑怯地离开,不然他怕蒋棠夏以后不肯见自己了。 蒋棠夏打累了,肩膀都窸窸窣窣地颤抖,埋冤道:“我也想爱别人啊。” 一滴泪从蒋棠夏的眼角滑落。他掩面,声嘶力竭:“我也想、想和别人拥抱,亲吻……” 蒋棠夏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正在被林蛮抱在怀里,他吸了吸鼻子,挺一本正经地,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也想跟别人上·床。” 林蛮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紧得蒋棠夏快喘不上气,大脑都供血不足,以至于视野边缘有黑点蔓延开来,侵占视觉中心,那些黑点连成片后又旋转,五彩斑斓如万花筒,扭转出流动的图案和画面。 ——蒋棠夏是在故意气林蛮。 但他确实也有差一点就谈成的恋爱,比如亚历山大。还在ZJU的时候,亚历山大随图卢兹插班进求是学院,同学们私底下都叫他“小甜茶”,亚历山大后来约蒋棠夏看电影,选的片子不是《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而是《燃烧女子图像》。 “这个同志不错!”就连孙菲对亚历山大的评价也挺好的。如果儿子的性取向确实无法扭转,孙菲也希望蒋棠夏能找个般配的、对等的。蒋棠夏后来通过交换项目转学去巴黎,孙菲也是支持的。她和蒋棠夏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偶尔也会问起跟亚历山大相处的如何,在她眼里,学识、样貌和家世背景至少得是亚历山大·图卢兹这样的,才勉强够做自己儿子的男朋友。 亚历山大也确实有来过蒋棠夏的公寓。 好几次搬家,亚历山大都有主动来帮忙。尤其是搬进这个阁楼的两年前,蒋棠夏同时在准备博士预科的申请,纸质文件和书籍史无前例地多,两人光搬运材料就忙了一整夜,稍作休息后蒋棠夏提议去外面吃个餐厅,他请客。亚历山大明明没出什么汗,他眨动着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犹太人的眼窝是如此的深邃,他刻意地询问蒋棠夏,可否借用这里的浴室。 亚历山大当时说:“我想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蒋棠夏自从度过在圣-安东尼医院的实习期后,就沉迷临床和门诊,虽然实践经验在同龄人中算最丰富的那一个,但他拿来申请博士的一作论文只有两篇。 蒋棠夏并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能拿下这个名额。而亚历山大会在这个时候告白,某种程度上也是让他吃了颗定心丸。 他可以继续读一个博士学位,他还在被导师的儿子追求。对方是志同道合的同僚,年龄相仿的美少年,连母亲都认可的上流精英。 蒋棠夏站在门口,反手摸着门把手,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不渴望另一种可能性吗? 他已经活到林蛮和自己相遇的年纪了,他还不能忘怀吗? 而当一段新的亲密关系真的就在咫尺眼前,唾手可得。蒋棠夏身处巴黎,割舍不下的又是遥远的山海。 回忆给过去镀上金色的滤镜,他最好的时光依旧是在山海的停车场。很深的夜里,他坐在熄了引擎的货车副驾,贪婪地度过和林蛮在一个空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不想吵醒累到眯眼小憩的林蛮,但他实在是是忍不住,想要告白,他轻轻地在林蛮耳边说:“我对你的爱有三百克。” 林蛮身子抖了一下,醒了,眼神里闪过慌张,脱口而出:“你不要死。” 蒋棠夏:“……?” 蒋棠夏寻思林蛮还挺浪漫,第一反应居然是三百克是人的骨灰的重量。蒋棠夏连忙摇头,解释道:“一只下水道的小老鼠的重量是三百克呢。” 林蛮:“?” 林蛮刚睡醒,还有些发懵,但蒋棠夏实在是可爱,双手缩在胸前,再怎么假装自己是只老鼠,他也肯定是一只干净高贵的品种宠物鼠。 蒋棠夏尖着嗓子学卡通语气:“我对你的爱有三百克,这是一只下水道的小老鼠的全部重量。” “你怎么可能是老鼠呢。”林蛮哭笑不得,一听就知道蒋棠夏是刷了什么洗脑短视频。他摸了摸蒋棠夏的头发,问他还刷到什么网络热梗,蒋棠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我们就算私奔,也能活下去的。人活着,每天只需要找到两千大卡的食物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林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两千大卡够吗?” 他对科学的热量是没有概念的,廉价的杂牌手机给他一个更直观的数据——步数。蒋棠夏于是心血来潮地研究了起来,打开货车车顶的那盏小灯,一边翻林蛮的手机步数记录,一边对照他的技工本。 蒋棠夏先是很惊喜:“我总结出来了!你每天只要超过四万步,就能赚到一千块钱以上。” “不不不,”蒋棠夏继而又流露出心疼的情绪来,“是你想要挣到一千块钱以上,就至少要走超过四万步。” 林蛮的这四万多步还都是负重,抗鞋底或者皮革,以及更重的鞋盒。蒋棠夏无法真正去计算这些负重加上步数再转换成热量的参数,但肯定远远不止两千大卡,蒋棠夏自己是个高中大课间跑两圈操场都上气不接下气的体质,他只会读书,也只能读书,他永远不可能像林蛮那么劳苦,永远只能坐在副驾,看着林蛮日复一日的劳作。 而就是在那个当三百克小老鼠的夏日夜晚,蒋棠夏确认自己对林蛮的感情是侵蚀,是占据,是想要套进那被林蛮每日消耗的两千大卡里,和他合二为一。当林蛮出现在他的二十岁,蒋棠夏自己的匮乏就被照应。只要是跟林蛮在一起,蒋棠夏就觉得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只会读书,只会升学,就连他日后习得的技能,也是用语言来勾勒无意识的精神分析。 所以他是如此渴望地、殷切地、哪怕不择手段,也要侵·占林蛮。 如果把他扔到林蛮的境地,一个需要养育九个孩子的黔南家庭,蒋棠夏说不定比林蛮还要更早的辍学。林蛮却能在很小的年纪,边打工边发掘出自己的兴趣和天赋,并动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追逐梦想。林蛮也从来没怨恨过这个梦,就算没有站上舞台的那一天,他也不后悔。没有家庭的托举,没有学历和资源,林蛮就踏踏实实地开车,送货,一包一包鞋底的扛,一卷一卷的皮料担,哪怕赚到的钱单价以分和厘计算,哪怕蒋棠夏旁观到心疼,他忘不了当他问林蛮为什么要自己买辆车干计件的活,也有一些厂里的保底司机工资不低。林蛮手搭在方向盘上,那个他已经摸到表面皮革粗糙起皮的方向盘,他另一只手悬在空中握了握,什么都没抓住,却也没放下。林蛮说,人活着,总要自己把握一部分。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这样……”蒋棠夏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林蛮。林蛮的存在跨越了文字的合集。 “我敬仰他,爱慕他。不论他是星光耀眼的明星,还是一辈子卖苦力的司机。他都是我想要成为的那一部分,没有他我就一直残缺遗憾。”蒋棠夏送别亚历山大时还让他别气馁,输给林蛮是他的荣幸,没有人在他心里能胜过林蛮。 “……我现在想想都后悔。”蒋棠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死死盯着林蛮的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千刀万剐,他恨林蛮的存在,哪怕不是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却会在冥冥之中左右自己的判断。 “我就应该让亚历山大留下。我……”蒋棠夏额头抵着林蛮的,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蒋棠夏无奈地叹言,就算留下又如何。 “又能发生什么呢。” 蒋棠夏气若游丝地,认命道:“我灵魂的入口,只为你能通向。”
第48章 不要那么轻易地接受我 和林蛮在巴黎重逢后的第一晚,蒋棠夏做了个梦。 没有前因后果,蒋棠夏就出现在一个小巷里。他抬头,越是揉眼睛,头顶那一小块遮雨棚的色泽就更眩晕,散发着异样的柔光,他于是眯着眼往四周看去,巷子里停着的外卖电瓶车一望无际,蒋棠夏走啊走,终于走到尽头,一个干瘦的阿公单手叉腰背对着他,唾沫星子横飞,用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训斥着什么,并用拿蒲扇的另一只手指指点点过路的骑手。 蒋棠夏走到了那个阿公侧面,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蒋棠夏的语气天真又烂漫:“我可是已经在巴黎啦!” 但阿公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继续输出对外卖行业以及外地人的不满。蒋棠夏静静地站在一边,他也不再是高中刚毕业的小孩啦,他问阿公:“你什么时候也走出这山海?” 阿公终于闭上了嘴。 当阿公侧目看向蒋棠夏,蒋棠夏并没能在模糊的梦境里分辨清楚他的容颜,那张年迈的脸和无数年迈的脸重合在一起,混淆的还有年轻的,本地的,外地的……都还在山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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